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显然非常意外。
意外到,他眉梢难得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它为什么帮你?”
“嫌我烦吧。”迟邪说,“我那会儿只能硬抠岩石垫脚,抠完就往下扔,叮铃哐啷跟搞装修似的,一整天了都不停……估计它实在受不了,只想让我赶紧下去。”
裴月明:“……”
“然后我还问它,记不记得你。”迟邪讲。
裴月明怔了下:“怎么问的?”
“就比划了一下你长什么样子。”迟邪说,“你的外貌不都被模糊掉了么,我出来一趟也不可能带着纸笔,就用荆棘在石头上划了几笔,问它认不认识。”
“你还会画画?”裴月明谨慎问,“你看上去……不像懂艺术的人。”
“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有什么不会的?”迟邪拿出终端,凑到他身边,“来来,你先吃着,我找给你看。”
他翻了一下,裴月明还是不动筷子。
迟邪扭头看他:“干嘛呢,再不吃冷了。”
“……”裴月明不得不承认,“有点好奇。”
“边吃边好奇。”迟邪直接伸手,把裴月明的筷子往饭上摁,自己继续划终端,数十秒后,终于翻到了那图片。
他把图片底下的小字挡住,递过去:“你看。”
影鸦的红眼睛盯着屏幕,左右来回歪脑袋。
裴月明:“在哪?”
“这不就是么?”迟邪指着屏幕。
裴月明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这几条线,是我?”
石面上的线条乱七八糟,那勉强能看出来的人形上,根本辨别不出五官,头发没几根,脖子以下都是腿。
“荆棘刻的,凑合凑合也差不多吧。”迟邪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下,“我毕生功力,全献给你了。还给你腿画长了一点呢。”
裴月明:“……谢谢?”
裴月明又问:“图片下的字是什么?”
“害,不是重点。”迟邪迅速把页面向上滑了一截,“欣赏我的画就好。”
裴月明坚持追问:“而且这个页面,不是议会的内部档案么?你的画怎么会在档案里?”
“额——”迟邪卡壳了几秒,果断放下终端,“来,快吃饭,真要冷了!你看看这肉长得比我都漂亮!”
刚放下的终端,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拿起了。
裴月明把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迟邪,看这里。”
随着他倾身,气息离得近了,叫人心痒难耐。
迟邪下意识看向屏幕。
面容解锁通过。
色心误人啊!他心中警铃大作。
还有一道设备锁。裴月明的语气柔和而平静:“迟邪,手指。”
他的手轻搭上了迟邪的手背,仿佛邀请。
迟邪看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那神色近乎笑意。
手指不自觉就摁上去了。
万劫不复啊!他心底又一声哀嚎。
设备解锁,那图片又弹了出来。裴月明往下一划,底下小字赫然写着:
【档案名称:千灯山谷底部,第17号岩壁】
【分析报告:该岩画线条粗犷,初步判断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
专家组推测,这可能是早期探索者抵达此处时,对某种“不可名状的人形恐怖异常”的形象记录,具有极高的民俗学与考古研究价值。】
裴月明:“……”
迟邪:“……”
裴月明学着迟邪平日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挑眉。
迟邪猛咳几声:“我、我有什么办法!等我看到档案,这玩意儿已经被他们当成‘未解之谜’立项好几年了!我难道还能跳出来说,‘各位专家,这不是什么上古怪物,这是我画的裴照’吗?!”
“那,夜母呢?”裴月明问,“它能从这副……精湛的画作中,认出我么?”
“不能。”迟邪放弃辩解了,“我给它比划了半天,它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根本不知道我想干嘛,就走了。我心想不对啊,但凡见过你的人都该记得吧,我看它也不像傻的。”
裴月明:“后来?”
“后来,我又开始凿附近的石头。可能太吵了,它终于又出来了。”迟邪说,“我又给它比划一通,它还是没反应,直接把手伸到我面前。”
他揉揉眉骨:“反正意思要赶我走。我只好上去了,它把我送回山谷外。等我再回头,整个山谷都被黑暗笼罩了,摆明了不欢迎我,让我快滚。”
裴月明:“……”
整件事情透着奇诡感,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夜母是友善的。”迟邪继续讲,“回想一下,我要是家里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二话不说就砸墙拆家,吵了一整天。我好心把他请进屋,他还硬在我客厅里画画。”
他摊手:“换我,在拆家那一步就揍人了。夜母这都能忍,那可不是特别友善么?”
裴月明揉揉眉骨:“的确是,很有说服力的推论。”
影鸦歪着头,还要继续看那张图片。
这回迟邪眼疾手快,干脆地锁了屏,把终端丢得远远的:“好了别沉迷我的艺术了,吃饭吃饭,真要冷了!”
裴月明重新拿起筷子。
饭菜凉了几分,但这一顿饭,到底是吃得干干净净。
“迟邪。”放下碗筷时,他说。
“做什么?”迟邪警觉抬头,“不会还要看吧?”
“不看了。”裴月明说,“我也……受不了客厅摆着那么一件杰作。为了世界上少几个‘未解之谜’,你还是多干几年首席,别转行。”
“听你的,不转就不转。”迟邪笑了,利落地起身。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掀开帐篷走出去:“整队!继续下探!”
众人迅速收拾好装备,走出岩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又是重复的跋涉。
狭窄的道路,不断滚落的碎石。
没有传说中的千灯映照,这山谷黑到空洞,工具与法则的照明被局限在方寸之间。注视脚下太久,会生出一跃而入的冲动。
一点微光,无声飘落在迟邪的肩头。
他抬头,那蜉蝣构成的天空,还远远亮着。
到了夜晚,虫群正进行新一轮的生死更替。
它们不再因长夜而死,但也有寿命完全耗尽的成虫,飘零而下,像一场发光的雪。
大部分虫尸在飘落中熄灭。仅有少数落向山谷,在黑暗里明灭,最终抵达众人的身边。
裴月明伸手。
一点微光,静静飘到他手掌上。
濒死的蜉蝣在掌心,散发最后的光。光晕拂过他苍白的脸颊,长睫低垂,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一瞬的姿态,近乎垂怜。
迟邪看着,晃了神。
下一秒,裴月明无声握拳,掐灭了那点光。
光芒湮灭。
那轻描淡写的锋利,落在他清冷眉眼间,显出一种残酷的艳色。
在那一瞬降临的黑暗里,迟邪的心脏也被那只手狠狠攥紧。胸口曾被贯穿的旧伤燃起幻痛,撞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移不开眼,喉结滚了滚。
裴月明轻轻碾动掌心,一阵干燥的摩擦声,再张开手时,掌中尽是半干涸的光粉,随风散去。
“……怎么了?”迟邪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低哑。
裴月明仔细感受那光粉的质感,随后摇头:“没,只是有种不好的感觉。它们太躁动了。”他再次迈步,“走吧。”
夜间八点四十分,他们按照计划抵达了5号岩洞。
夜母的部分残骸,就在此处。
刚进入岩洞没多久,他们就见到了几具焦黑的尸体。碳化严重,看不出人形了。
迟邪蹲下,端详几秒:“是飞升者,生前异常值很高。”
他心下明白,大概是他们也动过复活夜母的想法。
荆棘挪开了尸身,果然在底下见到了淡淡的几抹痕迹,看着诡异。
电光石火间,迟邪略为偏头,看向身旁的裴月明。而裴月明不着痕迹地向他颔首——
目标确实是夜母。
但,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
碳化骨骼上,残存着红琉璃般的结晶,在手电光下折射诡异的光。
迟邪伸手触碰,哪怕过了那么久还有余温。
这是与光热有关的异常,所留下的。
在这幽深的山谷里,哪里来的光与热?除了……
“日光蜉蝣。”他说。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