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有着甲壳质感,七根手指的线条修长又残破,连指甲都布满划痕,暴露出岩石般的内里。
与人类的手有许多不同,怪诞又冰冷。
可不知为什么,在那指尖舒展、缓缓伸向灯盏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直觉涌上心头——
与天穹上的暴烈截然不同。
这是一只属于长夜的手。它曾点亮灯盏,也曾给予这片山谷最温柔的拥抱。
母亲的手。
手腕一旋,两根修长的指甲相抵,在黑暗中缓慢错开。
“嚓!”
轻响。
像是燧石互相撞击,像是火柴划过红磷。金色火星,自指尖纷扬地落下,落入那风铃般的灯芯中。
灯芯燃起。
透过宝石外壳,暖金的光折射出迷离色泽,铺满这幽深之地。
光晕映亮了两人的面孔,将他们影子拉长,落向嶙峋的岩壁。
时隔两百年,第一盏灯亮了,映照这一方古老的谷底。
而穹顶,熄灭了。
蜉蝣躯体被阳光烧得透明,化作壮阔的火流,又一次向山谷扑杀!作战队员绷紧了浑身,法则正要迎上,眼前暗了下去。
夜色自山谷涌出,覆盖天幕。
时隔两百年的夜晚,重新笼罩这片荒原。来自本能的惊惧席卷虫群,飞行杂乱无章,它们彼此碰撞,仓皇逃窜!
然而,没有生灵能逃离夜晚。日夜交替,生死轮换。太阳沉了,也就到了它们那病态生命落幕的时刻。
所有火光被夜色覆盖。
死去的蜉蝣大片落下,犹如微光的雪,落向沉寂了两百年的山谷。
山谷间,靠着岩壁喘息的韩知行抬头,望向这诡异的雪景。
“终于……”他喃喃。
“是啊。”身旁队友也抬头,“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复活了夜母。”
韩知行沉默良久,拍拍对方的肩:“该带着后勤走了。”他站起身,透支的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再多用一分力就会抽筋。
但韩知行还是强撑着向前走。身后的人说:“来之前……我连遗书都写好了,没想到居然没和残日对上。”他苦笑了一下,“迟邪他们……能赢吗?”
韩知行的脚步顿了半秒,回头望了一眼那深谷。
“想那么多干嘛?”他哑声说,“如果连他们都赢不了,这世上就没人能赢了。走!”
队友赶忙起身,也是浑身酸痛、咬牙切齿地跟上来。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身影被夜色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场微光的雪。
它们穿过破碎的冰层,穿过黑暗,悠悠落向谷底。
一片发光的蜉蝣翅膀,飘到了裴月明的肩头,还没停稳,就被一只手拂走了。
“等他们撤到安全区域,会告诉我们。”迟邪收回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夜母恢复要多久?”
“很久。完全恢复可能要几天。”裴月明回答,“但残日不会容许它恢复到那个程度的。”
迟邪颔首:“就看祂什么时候来了。”
那第一盏灯已经不再依托影子,静静悬在空中。
苍白之手,重新隐没于黑暗。
“叮——”
数秒后,第二盏灯亮了。
没有温度的金色火焰,照亮了空中渐熄的火星,照亮了残破的手——手腕处仍是断裂的,翻涌着黑暗,更多碎片和粉尘飘来,贴合上它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
每次灯火亮起,都是同样的景象。
光晕,火星。
又完整了一些的那只手。
风铃脆响着,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停留在不同高度,高低错落地照亮世界。
这时已是深夜。
裴月明靠坐回岩壁旁。暖光落在脸上,难得映出几分血色。但那只是假象,疲惫与安静依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迟邪坐到了他身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边传来。
那些宝石蟹从不同洞口探出身子,小心试探这片夜色。试探够了,它们爬上岩壁,背甲泛起微弱的光亮。
裴月明开口:“想吞噬残日的青苔,也来自那个古文明。”
迟邪并不太意外。
“难怪这段时间议会研究青苔,说它的构成很像某种晶石的粉末。”他偏过头看裴月明,“他们也想用青苔杀残日?”
“倒不如说,这就是他们提取青苔的目的。”裴月明说,“被残日灼烧过的区域,普通生命无法存活。但他们发现,那里的宝石内部产生了异变,滋生出细小的金绿色。”
他微微偏过头,听着宝石蟹爬过岩石的声音,继续讲:“他们把宝石磨碎,在粉末中找到了这些青苔。刚开始数量稀少,不成气候,后来整个文明都在搜集。”
迟邪想起,壁画上那两道走向太阳的身影。
他说:“仅靠青苔,没有仪式,能杀死残日么?”
“他们拥有的青苔,比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多太多了。”裴月明思索了两秒,“也许有机会。”
可那两人再也没回来。
沉默中,又是接连的几盏灯被点亮,光芒蔓延向远处的谷底。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迟邪问,“青苔,还有那个一千盏灯的约定。”
“我在污染之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裴月明回答,“三百年前,那个文明留下的痕迹比现在多。有些异常也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这个山谷的壁画不止一处。宝石蟹把它们所见的事物画了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洞穴深处。当年,是夜母让我看到了那些壁画,告诉了我那个许诺。”
迟邪靠着冰冷的岩壁:“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承诺?”
“可能是觉得夜母活不了一千年吧,留一个虚幻的念想,总好过让它直接面对死别。”裴月明语速很慢,“也可能是觉得,过了那么久,夜母早该忘记他们了。对于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个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久到能释怀一切。”
“……人和人的观念差别真大。”迟邪仰头,望着头顶的一盏灯,光芒落在他眼中,“换作是我,别说什么约定了,估计连句遗言都不会留,直接上战场就完事了。”
“是啊。哪怕夜母的寿命再短,我也不会这样承诺。”裴月明的声音很轻,笑了笑,“空给希望,然后在等待中度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折磨。我要是那样做了,肯定是带着最真切的恨。”
周围,宝石蟹还在小声爬行。
那只点灯的手越发完整。偶然有一瞬,指甲擦出的火星映亮了黑暗深处,照出半张庞大的残破面甲,刹那又沉入黑暗。
在他们远处的上方,不时有法则波动。后勤正在撤离,其他人员准备往谷底来。
迟邪忽然说:“好像挺冷的。”
裴月明愣了下:“你?”
“是啊。”迟邪握住了裴月明冰凉的手,一把塞进自己温热的外套口袋,“现在暖和多了。”
裴月明沉默片刻:“我早就想说了,你每次找的借口都很……随便。”
“其实我也没认真想,”迟邪笑着,手指摩了摩他的手背,“刚才那个想了一秒不到吧。”
“下次想久一点。”
“想得久了,你就会愿意?”
“不。”
迟邪咂舌:“这么果断啊。真就一点机会也不给?”
裴月明反问:“你想我给你什么机会?”
“很多啊。”迟邪回答得很快,“比如现在这样,我就觉得挺不错的。”
裴月明:“……”
迟邪低声笑了:“要是像上次一样,再亲一下就更好了。”
灯盏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裴月明脸上,明明灭灭。口袋中他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挣开。
“但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问,“情投意合?一辈子在你身边,隐瞒真实的身份,然后白头偕老?不提我的想法,你难道会默许这些发生?迟邪,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有很多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空给希望不是温柔,那是……我们恨一个人的方式。”
死寂。
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裴月明轻声开口:“所以我是认真的。你到底想要我,给你什么机会?”
第92章 降临
迟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法则在上方波动,一盏盏明灯依次亮起,宝石蟹窸窣爬行。
两人之间,只有死寂。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