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转头向迟邪。
“嗯?”迟邪莫名。
裴月明“咔嗒”一声把碗放下了,严肃道:“迟邪。”
迟邪吓了一跳,终端也不看了:“怎、怎么了?”
裴月明说得飞快:“他的钱是很多但花的也多,各地到处跑,用钱大手大脚。鹿欢也喜欢买金银首饰和衣服,堆了整整两间房。几乎每月都在入不敷出的边缘,要我精打细算才能维持。”
迟邪震惊:“你语速是平时的三倍!”
裴月明:“鹿云徊有很多徒弟。他们也从来不管这些,一会要吃饭一会要买武器工具一会还要远途路费。虽然已经学成了的师兄师姐经常会贴补但还是不够。必须要每个方面都仔细规划才能不亏钱,还能让所有人各得所需。”
迟邪:“怎么还越说越快了?!”
“最多的时候,我要管几十个人衣食住行的支出。与此同时鹿云徊还在到处花钱,鹿欢还在拼命买东西。”裴月明捏紧了手,“有时候算了半天,好不容易收支平衡了,鹿欢出门一趟回来突然告诉我,裴照,我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哦!说着就拿出一堆价值不菲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简直……太恐怖了。”
迟邪目瞪口呆。
“等等等等!”他试图打断,“你当时才多大啊,他们这样花钱还敢让你管?认真的吗?”
“十岁左右。鹿欢也和我说,随便糊弄一下就算了。之前她管得更随便,经常有半点钱没剩下的情况。只有这种时候,她和鹿云徊才会消停一阵,一个认真管账一个专心治病救人。可是只要稍微富裕一点,这个循环又开始了。”
裴月明的手捏得更紧了,神色微微绷着,语气坚定到像是在说世间真理:“但,我绝不能接受入不敷出。”
电视里适时传来,主持人激昂的总结:“……就这样,许大爷用一粒粒黄豆,撬动了整座村子的致富奇迹!”
迟邪:“……”
迟邪:“……”
这都是什么事啊?!
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的吧!比野史还野史!
“总之,就是这样。”短短几秒,裴月明的语调已恢复如常,“我不想重蹈覆辙。”
他重新端起云吞,又是平时那副平静的表情了。
直到裴月明慢条斯理吃完,电视里的大豆传奇也落下了帷幕,迟邪还没走出震惊。
他实在没敢提自己也喜欢乱花钱——
虽然以他的财力,大概是花不完了。
他帮裴月明把碗筷放到水槽:“我没想到你的经历……那么神奇。”他笑了,“单看你这个人,绝对没任何人想得到。”
“我一直都是这样。”裴月明说,“倒不如讲,我不知道别人眼里的自己。醒来之后看到一些评价,有的挺让我意外。”
“你也不在乎吧。”迟邪擦擦手,坐回沙发,手又搭上裴月明身后的靠背。
裴月明“嗯”了一声:“那和你想的一样么?”
“怎么讲呢,”迟邪摸了摸下巴,“确实没想到,但也没觉得奇怪。比起这个,你会问这种问题更让我奇怪。”他笑了起来,“在意我的看法啊?”
裴月明沉默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动吗?”
迟邪搭在他身后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侧颈,按在了他的耳后根上。
“很遗憾,不能。”迟邪回答,“而且我又想——”
他再次倾身凑近。
“哗啦!”
影鸦的翅膀狠狠糊了他一脸。
趁这间隙,裴月明关了电视,站起身。
迟邪一把抓住影鸦往旁边一丢,刚要跟上,又被突然出现的大狼头拱回沙发。影狼把脑袋压在他大腿上,抬起红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迟邪:“……”
裴月明已经走到楼梯口,微微一笑:“午休时间。”
说完,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跑得真快。”迟邪嘟囔。
说完他想起刚才,又是笑了笑,伸手猛揉黑狼的脑袋,揉得它东倒西歪、呲牙咧嘴的。
裴月明一走,黑狼立刻不装了,从迟邪手中挣脱,满脸嫌弃地遁入阴影。
客厅静悄悄的,只剩迟邪一人。
他重新打开终端,继续看报告。
其中内容,他读过许多遍,包括那些尚未确认的疑点。
比如,残日究竟是如何选择袭击城市的。
多年前毁灭的琉城,在光照充足的南方。
而这次被袭击的城市,要么阳光充沛,要么常年高温。
但有三个例外:皓城、岚河和青云港。
相比其他城市,不论光照时间还是年均气温,它们都有明显的差距。议会至今不清楚,它们为何被选中。
迟邪也没头绪,只猜测或许是人多,适合残日攫取恐惧。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
他忽然想到,还没问过裴月明呢,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推测。
——等他醒了,就问问看吧。
但手指划动屏幕的动作停下了。
有什么东西,隐隐在直觉中叫嚣。
是什么呢?
迟邪皱起眉,重新翻了一遍各个城市的情况。
光照、湿度温度和地理位置。
人口、资源分布和产业类型。
不……分布太散了,总有例外,找不出规律。
脑中的直觉却越来越锋利。
过去数十年,这些城市的轨迹,似乎隐晦地在某一处交汇过。
是哪处老旧的档案?还是不知多少年前某次下属的汇报?记忆太模糊,他一时捕捉不到。
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这件事情和裴月明有关?
记忆回到三百年前。
无数场景、无数面孔,在眼前掠过。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悲悯着俯视他的裴月明,向他伸出手、讲述远方的裴月明。
到底是什么?
记忆好似洪流,带他回到纷飞的暴雪里。
年少的他被异常缠身,陷入了死者的怨念之中。
裴月明在旁边,默默陪着他。于是,迟邪看到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血,尸体,月光惨白。
灭门的地狱之夜。
孩子蜷缩着身子,未染血污之处,脸庞苍白似新雪。他抬起眼,与迟邪对视,黑眸中有全世界的夜色。
就在那尸山血海之中,年幼的裴月明抓住迟邪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
额头相抵。
他让他活下来。
过往如云烟散去。
孩童那双漆黑的眼,隔着漫长岁月,仿佛还在望着他。
于是,风中散落的血珠,在思绪里连在了一起。
迟邪的屏幕上,是他找出的科研项目记录,来自数十年前。
皓城:极昼计划,辉光观测实验
岚河:日痕谱系整理
青云港:项目“光相法则的应用边界”
琉城:光相实验,日出计划
……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是有共同点的。
它们都曾有过与“光”相关的大型法则研究。
琉城更是如此。
作为过去研究的核心城市,它毁灭之时,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灾难中止了研究,就连宝贵的数据也被一并毁灭。
而那三座被视作“例外”的城市,尽管自然条件欠缺,也因为自身实力雄厚,有过相关研究。
如果残日,不是因为自然条件降临的呢?
如果……
祂想毁灭的,是与光有关的研究。
而就在三百年前——
迟邪坐在安静的屋内,寒意彻骨。
被灭门的裴家,曾以光相的法则闻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