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贺长风听完,神情几乎是难以置信,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的意思是,梁首席早就知道这件事?”
“也许,不然也不会把柳月藏在书里。”迟邪回答,“只是没找到时机告诉我。”
帐篷外,清理废墟的声音传来,沉闷而遥远。
两人神色不一,空气都沉甸甸的。
贺长风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那,【审判】怎么会烧起来?你没受伤,看着也不是受到了情绪上的刺激。是……发生了什么?”
“是仪式。”
贺长风停了一下:“仪式?在场其他人,有和你一样法则失控的么?”
“只有我。”迟邪回答,“记得我说过吗,他们最近不怎么避着我了。他们有备而来。”
这回,贺长风沉默了更久。
“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个针对你的仪式。”他缓缓开口,“飞升者所有的仪式都源自裴照。他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仪式?”
迟邪使劲捏了捏眉心。
裴月明那句“对不起”还留在耳边,叫他心神不宁。
整件事情确实太诡异。
裴月明重生后留下了这仪式?完全没必要。不提现在,他想杀自己早有无数次机会,甚至,单纯不救他就够了。
重生之前?
那时他年纪尚小,裴月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专门写出一个针对他的仪式?
思绪混乱一片。
贺长风还在等他的回答。
迟邪只沉声道:“我也不清楚。”
“那之后呢?”贺长风问,“再遇到这个仪式怎么办?”
帐篷内短暂死寂。
迟邪神情阴沉。
贺长风再次开口:“接下来白庭动荡,元老会也会介入。我尽力保护好柳月,你安心处理白庭和飞升者。以涟城的破坏程度来讲,你的法则没受太多影响。敌人全死了,而且死得……毫无悬念。只是记忆的问题会有麻烦。”
“我打算停职。”
贺长风猛地抬眼:“原因?”
迟邪双手交握于身前,面无表情。
“柳月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他说,“分食祂的真相,会动摇白庭的威信和根基。我作为首席,难以自证清白。”
“何况我出身夜狩时代,寿命比执行者长,更难逃干系,甚至会被怀疑直接参与了分食。短时间内,公开露面并不合适。”
贺长风死死皱眉。
迟邪继续讲:“其次,我和元老会积怨已久。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碍于形势,也没办法和我撕破脸。这事一出,无论出于私心还是真的担忧,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查。”
“现在飞升者活动异常。执行者也受了冲击,不能再被其他事分神。我主动退下首席之位,可以挡下绝大部分的压力。”
贺长风依旧皱着眉:“元老会那边,我会尽量周旋协调。白庭没了你会更加混乱。”
“严镇川还算靠谱。他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我强么?给他这个机会。”迟邪笑了笑,“我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会盯着他。不就是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吗,以前也玩过。”
他顿了下:“这段时间里,我也尽量避免和飞升者交手。”
“因为那个仪式?”
“嗯。”迟邪闭了闭眼睛。
面前浮现出那张苍白又好看的脸,垂眸时,睫毛会在眼下扫落一小片阴影。
裴月明有能力抹去仪式,这次他也没伤到无辜者,但,凡事就怕意外。
迟邪不敢赌。
也怕燃烧的荆棘,带走他和裴月明的记忆。
“……我明白了。”贺长风颔首。
迟邪拿起裴月明的杯子,一饮而尽。他站起身:“走了。去涟城接人。”
……
元老会的三道虚影宏大,高悬于偌大的议事厅上方。
迟邪坐在环形会议桌前。周围被压得很暗,唯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他随意靠着椅背,眉眼在光中分外凌厉。
虚影开口,声若洪钟。
一遍遍的质询,持续三日。
——迟邪,你对涟城事件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审判】是否会再次失控?你如何保证不再伤及同僚?
——夜狩时代发生了什么?你的长生,是否与分食柳月有关?
——你是否一直知晓真相,却刻意隐瞒?
迟邪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面。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追问,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核对。迟邪游刃有余,回答得简短、克制且滴水不漏。
一道虚影波动着。
——分食柳月一事,裴照是否就是幕后主使?
钢笔在迟邪手中转了一圈。
他迎着明亮的光,抬眼一笑:“不是。”
——你的依据?
“没有。”迟邪耸肩,“可能是因为他这人挺喜欢柳月吧。”
——喜欢?堂堂白庭首席,仅凭“喜欢”下了断言?
“那不然呢?死无对证。”迟邪还是勾着嘴角,“不如各位元老受累想个办法,招个魂,亲自问问他?”
虚影无声波动。
随后是更多暴雨般密集的严厉质询。
议会的徽章悬于高处。那被流云纹簇拥的金眸,居高临下,冷冰冰俯瞰着他。
每次离开,裴月明都在外面等他。
迟邪每次都和他说,该干嘛就干嘛,别干等着。裴月明不置可否,下一回还是一样守在这里。
等迟邪回去,身影消失在元老会的护卫队之后,裴月明留在原地。
有时是站在大理石柱旁。窗外的日光移动长影,很慢,但仿佛一眨眼间,就从他身上扫过去了。
有时是走到外面花园,坐在低矮的围树椅上。影狼把头搭在他腿上,耳朵往后压,抬起红色的眼看他。
裴月明伸手,一遍又一遍,摸过那雾气逸散的皮毛。
思绪杂乱,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过去。
诡异的文字,厚实的图纸。
那是数种仪式。其中最下面那一个,泛着幽暗蓝光,正是涟城里的那一个。
在那个暴雨天,他把这一沓图纸交给凌征。
凌征接过,和平时一样问:“这些都是什么用处?”
他对过于晦涩的文字一知半解,只是帮裴月明整理和保管。
裴月明没有答话。
凌征随手翻过图纸,眼前一晃,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扑出,缠住他的视野!
他心神一荡,赶忙移开视线。
这等仪式,和之前见到的都不同。屋外的暴雨声急躁,打得人意乱心慌。凌征这才意识到,裴月明没回答他。
他又抬头:“裴照?”
裴月明只是淡淡说:“如果一切顺利,你永远也不用知道。”
凌征愣了愣,笑了:“现在还会和师叔卖关子了。”他点点头,“行,那我先和其他仪式放在一起。”
他的法则也是【借影】。他把图纸叠好,影子从脚下涌起,裹着纸张消失。
等影子平息了,他随口笑问:“那怎么才叫‘一切顺利’?”
“我还活着。”
凌征猝然怔住。
他打量裴月明的神情:“你在开玩笑吧?”
“希望是。”裴月明说。
他撑起纸伞,走入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水的寒意浸染指尖。
就连坐在三百年后的阳光中,也无法摆脱。裴月明在长椅上,安静地摸着影狼的头。
黑狼抬起脑袋,很小声地呜呜了两声。
三日后,对迟邪的冗长询问结束。
白庭的纯白厅堂里,文件翻动,沙沙作响。
严镇川在交接书上签下名字。从今日起,他代行首席之责。
笔迹力透纸背。
“绷着脸做什么?”迟邪双手环臂,倚在桌边调侃道,“这不是满足你心愿了?”
严镇川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