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不清楚也没关系,”鹿云徊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会慢慢弄明白。”
“影子。”孩子重复道,“它能杀死有影子的东西。”
鹿云徊一愣:“哪种东西?”
“所有。”他回答。
那黑剑握于手中。
剑身上的雾气无声流转,庭院里的一切影子——树的影子、石阶的影子、他们三人的影子……就连极远处高山的影子,都在同一瞬朝剑尖微微弯曲。
如同朝拜。
裴月明说:“有影子的一切,都会死在剑下。”
不单是锋利与强大,那是任何法则都不可违逆的绝对意志。
剑锋所向,万物皆亡。
是抹杀。
也是命运。
阳光都被冻结,四下死寂。
直到鹿云徊轻按住了孩子握剑的手腕:“……裴照,收起来吧。”
黑剑消散,阳光重新落回庭院。
鹿云徊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从今天起,绝不要再轻易拔出这把剑。”
孩子不言,似是不解。
鹿云徊说:“这世上从来没有,这种能无视一切规则的力量。它太霸道,暴露了绝没有好处。”
一旁的凌征抹去额前的冷汗,也是讲:“你身世特殊,更要学会藏拙。包括能看见法则文字一事,也是能瞒就瞒。”
孩子默默听着。
鹿云徊叹气:“话虽如此,只怕很难藏得住。”
“学我的【借影】。”凌征说,“模仿它的全部。”
鹿云徊一顿:“能骗得过那么多人?”
“裴照肯定可以做到。”凌征说,“就算有人起疑心,也会归结于他天赋出众,与旁人不同。”
他认真看着孩子:“把它当作底牌,别让你真正的敌人知道。”
“我真正的敌人是谁?”孩子昂起脸问,眼睛漆黑又明亮。
鹿云徊轻抚过他的头发,掌心很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三百多年后,裴月明站在咆哮的冰海正中。
黑云盖在巨人身上,犹如一张张怪诞的裹尸布。
它们手捧光芒,手捧太阳。
影狼来到裴月明的脚边,抬头看他。裴月明伸手,和平日一样温柔捧住它的脑袋。
下一秒,影子斩断了它的头颅。
与此同时,盘旋空中的鸦群也被拦腰截断,飞羽飘扬。
它们化作雾气消散。
在裴月明的手中,黑狼眼里的红色狰狞,它咧开嘴,竟是笑了。
“去吧。”裴月明轻声道。
狼的头颅化作黑暗,缓缓流向天穹。
整个世界被漆黑笼罩。巨人手中的太阳,拼尽全力燃烧,光芒却被黑暗死死压回。
它们的影子落在海面,沉甸甸的,随浪翻涌。
风静了两秒,裴月明微微抬眼——
大海一瞬沸腾。
无数黑剑自高空天罚般坠落,贯穿巨人的脊椎!
太阳熄灭。巍峨的身影在同一瞬间轰然跪倒,膝盖砸进冰海,掀起百丈惊涛。
法则【无明】。
第132章 凯旋
淡金色的光流,贯穿迟邪的侧腹。
血荆棘一瞬间凑近,火焰烫干了喷涌的鲜血。
淡淡的焦味钻进鼻腔,迟邪额前渗出冷汗。
面前,辉主也是浑身狼狈,气喘吁吁。
他不知被【审判】绞碎了多少回,此时右腿白骨森森,愈合明显慢了。
他因剧痛而颤抖,可贪婪地回头——
浪潮无边。
在海洋的尽头,巨人下跪,手捧的太阳一个个熄灭。
贯彻天地的黑剑,献祭一般钉死了它们。每落下一剑,海水随之沸腾。
这是【纯碎辉煌】无论如何,也无法模仿的法则。
辉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伸出手,似要抓住那力量。
似要抓住那道白衣的身影。
下一瞬,他的手化作血雾。若非【死亡】的灰雾遮挡,荆棘已贯穿他的心脏。
“别东张西望的。”迟邪抬了抬下巴,甩掉手背上的血,“想死就直说。”
辉主笑了起来,再次看向那些燃烧的荆棘:“你不怕连他也忘记了?”他歪了歪头,光点在手中汇聚为【叙事诗】,“梁颂言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我可是很喜欢他的法则。”
书页翻开。
无数扭曲的生物,呼啸而出!
狂乱的蛇群,周身绕火的巨龙,恶鬼尖叫着,狐狸抖一抖皮毛,遍地寒霜如刀一般刺出!
梁颂言用毕生时光记录下的异常,化作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于迟邪和辉主之间。
每一个都是迟邪熟悉的。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书页,连字迹和手绘图都清晰,仿佛还能看到那人如何执笔,写下一生的见闻。
那人说——
“迟邪,我累了。”
“我很羡慕你。你的旅途还很长,希望有一天,你能等到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血荆棘还在燃烧。
记忆里梁颂言的模样,和诸多并肩作战的面孔,正随着火光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就像当年书页散开,化作白鸽,飞过无垠的冰海。
事隔经年,故人都已不在。在他的脚下,亘古的冰海却依然翻涌。
待怒海平息,往事安息。
他有必须带回家的人。
迟邪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凝成白雾,转瞬被火焰舔散。冷火顺着指尖一路向上蔓延,最终让那漫天的血荆棘,都燃起了安静而灼目的光。
荆棘之眸转动。
它高悬于天,像一颗冰冷的死星,燃烧自己,落下星辉。
星辉落向那片翻开的书页,落向那些嘶吼的、由记忆铸成的异常,落向那道灿金色的身影。
在那光中,蛇群安静下来,死时盘蜷起身子。巨龙的火焰熄灭,鳞片剥落,恶鬼停止尖叫,一只只消散。
辉主所有的抵抗,在烈火中湮灭。
异常一一化作光点,消散在冰海的风里。书页哗啦啦地翻着,越翻越薄,越翻越空。
光芒中,辉主目眦欲裂,血却一蓬蓬、一次次从身上炸开。
墙上的文字暗淡了,缓缓死去。
——为什么?
为什么赢不了?为什么偏偏是你,得了所有的青睐?!
远处又是数个巨人,轰然下跪,掀起的浪潮打到殿堂之底。
一根血荆棘,贯穿辉主的咽喉。
他口中发出“嗬嗬”声响,徒手抓住荆棘。尖刺扎透手背,血汩汩流下,刚要写出仪式,又被接连蔓延的星火烧得一干二净。
眼前模糊。
他只能看见那双融金般的眼睛。
于是嫉妒再次翻涌。
恍惚之间,他想起数日前,自己笑问裴月明:“有天赋的人那么多,怎么就选中了迟邪?要不是【燃星】,我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裴月明和平时一样漠然,摸着影狼的毛发,置若罔闻。
他并不在意,又说:“你也是一样吧?对你来讲,哪有什么人有天赋。”他难以按捺语调的嫉妒,“偏偏是他,能让你留意。”
摸着黑狼的手停了。
“你错了。”裴月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