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迟邪搀着他,在池水旁坐下。
原本被血肉填满的水,在草木的清香中变得澄澈,起了波澜,轻轻拍在岸边。
裴月明捧着迟邪递来的保温杯,小口喝水。心跳得很快,手脚发冷,好在迟邪有力的臂膀一直撑着他。
靠着那体温,他一点点缓过来了。
柳条在他们身边生长,光华流转,落在迟邪身上的一物。
那是一本老旧的白皮书。
【叙事诗】。
梁颂言发现了誓言的秘密,将它与柳月一同藏在书的封边。
书中的假柳月引动了满城血肉,恨意污染了柳树与池水,令真的柳月现了身。
直到此刻,柳月的力量回归。
虽不是全部,但也让祂重获生机。
柳条的淡青色飘到白书上,光泽闪了闪,细密的纹路出现在封边。
那是梁颂言画出的柳叶。
它们在书边安静生长,如此精美,如此繁茂。
迟邪和裴月明头挨着头,一同见到了这一幕。
好一会儿,迟邪才缓缓翻开书。
一页又一页,精美的手绘图和细密的字迹,唰唰地掠过他眼前。最后书本合上,封边图案流转光泽,映亮了他的眼。
时隔七十余年,纷飞于冰海的书页,重归于整。
裴月明的手轻轻搭在了迟邪肩上。
“终于——”迟邪听到自己低叹了一声。
执行者们已从躁动中缓过来一点。
又有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仪式的事,还悬在他们心间。
“现在还不是向他们解释的时候。”裴月明轻声说,“我们走吧。”
迟邪突然问:“如果【知识】死了,被扭曲的过去会不会恢复?”
裴月明愣了下:“应该会的。”
“那,是不是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裴月明思索两秒:“会是个有力证据。但能不能让别人完全相信,不好讲。”他对着迟邪笑了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又开始讲这种话了!”
“因为我……”
“你再讲,我现在就当众亲你。”
裴月明闭嘴了。
迟邪的语气才缓和一点:“要是你也能看到那一天,也没关系么?”
两人之间沉默一瞬。
裴月明很清楚迟邪在想什么——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痊愈的,唯有柳月。
裴月明缓缓开口:“我帮他们归还‘誓言’,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这是我本来就欠祂的。”
他站起身,回头和迟邪讲:“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可迟邪没有动。
他昂起头望向裴月明,突然笑了。
裴月明顿了下:“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神的双眸,被淡青色点亮了。
池水荡漾,自那水纹的正中央,一轮月亮浮现。
裴月明回头。
那柳枝飘荡的人形,再度来到他的面前。
他与柳月,无声地面对面。
“我一直在想,柳月为什么还是年年降临。”身后的迟邪笑说,“或许是祂喜欢人类、喜欢涟城,或许是祂想着,哪天会在人群里再看到你。”
他起身,来到裴月明的身侧,望向柳月,认真道:“我们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你。但是——”
目光落向柳月身后,那些年长了许多的面孔。
他们看着柳月,看着彼此,目光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歉意和如释重负。
“但是,也请你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正直的人。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
柳月沉默着。
那无形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抬起头。
夜空澄澈了,光芒与柳枝交缠。在影鸦眼中,旁人不可见的事物又一次浮现。
琉璃鳞片的巨鱼在夜空游曳。而在涟城背后,在那些无名的山与平原之后——
柳树通天。
它的枝条蔓延过夜空,倒映在水面,同时拥抱住了空中与水里的月。
年少时,他正是看着这样的景色,第一次遇见了柳月。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孽缘也罢。
历经数百年的光阴,他们依旧在这里,面对着面。
“……对不起。”清风中,裴月明说。
他的眼中流淌着光泽,问出与年少时一样的话语。
“但是,你明年还会再来么?”
风轻轻吹着,吹过柳树,吹过高空中的欢典。那巨鱼游曳,长尾搅动水一般的月光。
柳月依然沉默,可点点光芒缠绕上了裴月明。
与上一回不同,它们避开他的眼睛、游走于他全身,最终汇聚在心口。
明明灭灭。
填补入狰狞的旧伤。
“咚咚、咚咚——”
心脏久违地,开始有力跳动,带着血液奔涌,温暖了发冷的指尖。
如他所说那样——
柳月生来只为治愈。
柳月带来奇迹。
待光芒散尽,幽灵一样困扰裴月明的阴冷,也散了。
他重新变得健康有力,一如多年之前。
那庞大的身影,变得越发透明。柳月就要离开。
柳枝消失之前,抚过了裴月明的发梢。
【明年再见】
祂如是说。
第142章 长梦消散
离开涟城的路上,【叙事诗】在迟邪手中越变越轻。
封皮洁白如初,近乎透明的书页缓缓掀动。一个个文字,一张张手绘图,闪着微光,轻盈地脱离了纸面,飘向远方。
所有人驻足,抬头望去。
那是夜空中一条流淌的长河。
微光流转,隐约勾勒出异常,纸人,琉璃鸟和灵鱼,巨龟身披坚冰,狸猫脚踏云彩……写就一生见闻的它们越飘越远,在天际,光辉与月华融为一体。
严镇川久久凝望。
其他曾与梁颂言共事过的执行者,眼眶也逐渐湿润。
过往的秘密已被偿还,过往的遗憾已被了结。在这条长河之下,他们离开涟城,步伐越发轻快。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城外的车上。
车门刚关上,迟邪就紧紧抱住了裴月明,又猛地反应过来,贴在他胸膛去听那心跳。
裴月明环抱住他:“迟邪,我真的好了。刚才不都检查过几次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迟邪的声音闷闷的。
明明说相信奇迹的人是他,到头来,最激动的也是他。
裴月明低头,亲了亲迟邪的发顶。
有力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着,终于慢慢让迟邪安心。
他抬起头,再次问:“你会活下来的,对吧?”
“还是会给我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裴月明一字一顿,认真地告诉迟邪,“但是,我不会死。”
他双手捧起迟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