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迟邪讲:“祭司在墙里砌满尸体,又毁了它们。35年后,他和主教试图用仪式,复活衔尾蛇,以此复原房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在一开始毁掉房间?”
裴月明沉吟片刻:“墙里的尸体,是不是被分类好了?”他补充,“按照‘星月日’分类。”
“是。”迟邪回答。
这是法则领域最为基础,也最为核心的分类学。
当年,裴照提出,法则再怎么千变万化,本质只有三大类,分别是星、月、日。
“日相”是破坏,释放最纯粹的暴力,大规模毁灭性的法则,大多属于此列。
“月相”是构筑,它是无中生有。
如【借影】创造影兽,或是修补血肉的治愈类法则……凡是改变环境、创造新物的法则,皆属于“月”。
而“星相”是自身,它包括一切对自身的强化。
无论是察觉危险的【吹灯】,还是改变位置的【旅者】,亦或是金刚不坏的肉体……凡是作用于使用者本体的能力,皆归于星辰。
日是毁灭世界,月是修补世界,而星,是让自己凌驾于世界之上。
这套理论人尽皆知,沿用至今。
迟邪说:“主教带我去他的宝贝房间溜了一圈。第一个房间的尸体献出眼球,第二间献出血液,第三间献出肢体。”
裴月明点头:“以眼洞察,以血创造,以四肢破坏,刚好对应它们生前的法则。它们不单为主教提供力量,也是材料,假设你没出现,它们会成为某个庞大仪式的一部分。”
“那么多尸体,”迟邪眯了眯眼,“仪式的目的是什么?”
“残日。”裴月明轻声说。
叉子扎入果肉。
力道大了,点点殷红的汁水,溅在骨瓷盘上。
迟邪面无表情,将那一颗番茄送入口中,放下叉子时,银质叉尖碰到盘子,“叮”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残日」。
传说中,祂以黑熊的形象出现,所过之处熊熊燃烧,生灵涂炭。
祂是异常,是日相法则的尽头,也是代表破坏与死亡的神祇。
两人无言。
等裴月明差不多吃完,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咚咚——”
两名侍者为他们端上龙虾尾,又安静退出去。
蓝龙虾肉经过低温慢煮,放在海藻薄脆上,淋了黄油酱汁,鲜甜又肥厚弹牙。
任谁吃到,都会心生满足。
气氛却没有因此轻松。
迟邪一直知道,飞升者觊觎神祇的力量。
但,觊觎归觊觎,亲眼见过残日的人寥寥无几,都不在人世了。
数百年过去,再无残日的踪迹,甚至有人说,祂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此时温柔的光晕下,裴月明说出了这个名字。
裴月明切开龙虾肉,蘸了酱汁。虾膏入口,有着浓郁的咸香。
他说:“残日越来越躁动,等得更久,就更可能找到机会。主教一直等着,身体却撑不住,拖不下去了。”
“他和祭司在地下活动时,应当是被蓝歌小队不小心撞见,所以选择灭口,没想到引发了‘动物之夜’。”
迟邪看着他:“所以,残日真的存在。”
“嗯。祂真的存在。”裴月明说,“那道黑门内的石板写了古文字,大意是‘吞日之熊,撕夜为昼’。”
他又问:“你第一次见到苔藓时,有没有幻觉?”
迟邪:“我看到苔藓淹没了……我们和太阳。“
裴月明:“苔藓能吞噬残日,有足以杀死祂的力量。利用苔藓,飞升者也能染指神祇。”
刀身在手中微微一旋,银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眼中。那略无神的黑眸,几乎有实质性的锋利。
他继续讲:“苔藓试图复活所有残日的敌人,衔尾蛇是其中之一,它象征无尽循环,天然与象征死亡的残日敌对。”
迟邪突然意识到:“我阻止的那个仪式,其实不是复活衔尾蛇。”
“没错,它真正的作用是唤醒苔藓,以此复活衔尾蛇。”裴月明颔首,“我们拥有的,只是一部分苔藓。飞升者不会就此停下。”
迟邪沉默两秒,抬眼道:“他们要弑神。”
“嗯。主教那一身力量,本是为残日准备,可惜遇见了你。”
最后一块龙虾入口。
接着,是烤羊羔肉配香草酱。大块羊肉被切成厚片,外圈焦褐,嫩到入口即化,趁着黄油煎的小土豆。
两人安静吃着,没再继续话题。
再之后甜点上桌,黑芝麻慕斯有浓郁香气,还带点坚果味。
裴月明挖了两勺慕斯,细嚼慢咽,然后放下勺子。
“不合口味?”迟邪问。
“吃不下,已经比平时吃得多了。”裴月明折好餐巾纸,又补充,“谢谢你请客。”
“没必要谢。本来就是犒劳大家,你也帮了我忙。”迟邪毫不在意。手机轻轻震动,他看了眼,“等我一下。”
裴月明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迟邪思考几秒,打下一段字:
【你去查个事情……】
等消息发完,甜品已微微塌陷,凝出水珠。
迟邪抬头看对面。裴月明等得久了,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在旁人眼中,他依旧得体优雅,但对他自己而言,已是挺轻松的姿态,大概是因睡足了、吃饱了,神情在光晕中变得柔和。
迟邪话在嘴边,又少见地犹豫了。
这犹豫相当短暂,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开口:“有一种传言,曾经非常流行。”
裴月明:“嗯?”
“传言说,你沉迷追求更高的力量。不然,也不会发掘仪式,把不属于人类的知识带回世间……传言还说,你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你的探索,阻拦你接触神祇。”
“……是么。”裴月明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传言。”
“我也这么想。而且,它不无道理。”迟邪垂下视线,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慕斯。
慕斯放得时间太长,早已在底部留了芝麻的色泽。
那黑色斑斑驳驳,带着伤疤般的勺痕,抹在雪白瓷盘上,扎眼极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餐厅。
隔壁包间里的人也跟着出来了。
金小姐一身暗红长裙,拿着限量小羊皮包。她看清裴月明后,倒吸一口凉气,高跟鞋噔噔连退两步。
“怎么是你!”她失态道。
迟邪挑眉:“干嘛这么惊讶?你们不是在地下见过么?”
就是因为见过才惊讶的好不好!这人初见那么可疑!金小姐心想。
她到底见过大场面,光速收拾好表情,叹了口气:“算了。我和他们打赌,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吃饭都要单独房间,肯定是在谈恋爱……看来是我输了,没有八卦听。”
司机在旁讷讷说:“长官,我啥时候能再给您开车?”
“还不一定呢。”迟邪拍拍他的肩,“加油好好干,有事我就叫你。”
司机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与副手们离开了。
裴月明和迟邪上车。
迟邪习惯性一脚油门,又在裴月明无言的谴责中,不太情愿地慢了些。
回来的居民越发多了。高楼中,零零落落的灯火亮起,也随处可见施工队在修复路面和水电——特殊情况下,议会派来调查员帮忙。
法则的光流转,电线浮向高空,沥青如同橡皮泥一样被重塑、铺回原位。
迟邪打开音乐。
随机播放出的女声,在昏暗车内小声哼唱,唱着月色、大地和银光般的溪流。
这辆车的性能无可挑剔,音响也是如此,纯净到能听见手指划过琴弦的摩擦声。迟邪对音乐并无造诣,这套极品音响大多时候都在吃灰,偶然才会被想起。
裴月明的食指很轻很慢地,在扶手上打拍子。
一首歌快唱完,迟邪说:“之前的事,你还没回答清楚。”
“哪件事?“裴月明问。
“你说是因为名字认出我的,还说,我早该意识到了。”
歌曲尾声缠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再次浮现在裴月明的嘴角。
他回答:“是这个事情啊……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叫我‘裴月明’。”
“对,有什么问题?”
“你该叫我‘裴照’的。”裴月明说,“那才是你更熟悉的名字,不是吗?但从头到尾,哪怕对我出手时,哪怕独处时,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迟邪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原因也很简单:你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裴月明’是我真正的名字。”
迟邪:“……”
迟邪:“……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没有别人。除了我的老师,只有你知道。”裴月明笑了,“不记得了么,那可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