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如此重压下,楼内的煤气罐炸了,火势蔓延,卷着浓烟滚滚向上。刹那间这里满目疮痍。
废墟之下,荆棘顶着横梁瓦砾,撑出一片安全的空间。而毛茸茸的一群影狼围住他们,隔绝了坚硬的地面。
迟邪将裴月明护在身侧,低声问:“没事?”
“还有另一种法则,”裴月明却说,“是【蛛行】。”
影狼已奔出!
它们撞到障碍时,化作黑雾,眨眼又重新凝出利爪獠牙,和猩红的眼睛。狼群速度不减,眨眼冲出废墟外——
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掉落,一路滚到影狼的脚下,双眼惊恐地睁着。
还是晚了一步。
荆棘撑开了废墟。迟邪率先踩着钢筋出来,又回头拉上裴月明。
两人来到尸体旁。
迟邪蹲下,很勉强看到尸体的脖颈、手指上,缠着几圈透明蛛丝。
【钟坠】需要手部动作的引导,而这动作又被蛛丝察觉。等法则发动,陈初几乎立刻杀死了他。
短短几秒内,蛛丝在他们面前涣散、飘去,再没有痕迹。乍一眼看去,这片废墟,和天使摧毁的没有区别。
“他开始销毁证据了。”裴月明摸了摸影狼凑过来的头,“他晚了一步,在离开前就该这么做的。”
“大概是因为,没办法在陈临声面前这么做。”迟邪站起身,“一个将孩子视为骄傲的人,是绝不想暴露这种秘密的。但至少说明,陈临声对仪式并不知情。”
“这算好消息?”
迟邪不置可否:“可能吧。”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问题是怎么找到陈初。”
【借影】做不到大范围长距离探查。而直接用【审判】,等于是坐实迟邪就在桐州,肯定会引起飞升者的警觉,令他们放弃计划,错失线索。
“有个现成的人选没走远。”裴月明说,“找到他就可以了。”
“也是啊。”迟邪也讲,“得看他心态够不够好了。”
……
街上满是微笑着的人,情况越发严重,他们已能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
咖啡店的灯管闪烁。
周序低头,对着空杯子发呆,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陈临声的话语。
他已经发呆半小时了,许思阳小心说:“师兄,你还难过呢?”
周序:“……”
“咱们不是天天被骂么。”许思阳劝他,“你看他讲的几个人,就属你篇幅最长,还不是最看重你?我连提都没被提。当你觉得自己很烂时,不妨想想,我发了个网红视频骗你们进城呢。”
周序:“……”
许思阳说:“你是担心,老师不举荐你当S级调查员了?不举就不举,咱们等下次,师兄你又不是永远不举了。”
周序有气无力:“你特么少说几句吧,欠揍啊。”
许思阳闭嘴了,心想,老师讲的还真没错,师兄太在意别人看法。
还要加上一点,崇尚暴力。
周序一直盯着咖啡杯。白色的杯壁厚实,有一道道磨痕。
他拿指甲划过磨痕:深浅不一,令人心烦意乱。他沙哑道:“真想来根烟。”
“室内抽烟可不好。”一道声音传来。
许思阳猛抬头,看到迟邪走进来,紧接着裴月明也出现了。
周序还是有气无力:“城市都快毁了,谁还在乎这个?”
他也抬了头,目光停在那两人的同款衣服上。
一件写着“我最棒”,一件写着“你最棒”。
周序:“……”
他之前没注意,此时想起汪清说的,这两人有感情纠纷,还在钟楼里偷偷摸摸地亲,瞬间表情复杂。
裴月明侧头问:“迟邪,你会冲咖啡么?”
吧台就在旁边。
迟邪取出咖啡豆和滤纸时,裴月明坐在了周序对面:“长话短说,我们需要找到城中的飞升者,以及那位名叫陈初的调查员。他们可能与古城有关。”
周序垂头,继续抠划痕:“我……别找我了,我没这个能力。”
他心不在焉,完全不是能用法则的样子。
裴月明又问他:“陈临声是个怎样的老师?”
周序仍是摇头:“我没心情聊这个。”
裴月明说:“我也有位老师,跟着他许多年。”
周序顿了下,抬头看他:“……他也会骂你?”
“不会。”裴月明说,“他对我很满意。”
周序:“……”
那你说个锤子!!
“他讲过,能教我的东西太少,担不起这个称呼。”裴月明的声音平和,“后来,我们彼此的理念有了分歧,来往就不如以前密切了。”
周序怔了怔:“所以……你们不再是师徒了?”
“不。”裴月明说,“直到他因我而死,这段关系都从未改变。”
周序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低声道:“抱歉。”
“没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裴月明说,“这些日子,我陆续接触过陈临声的几个学生。他如此严厉,不留情面,却还有那么多人渴望他的认可。我难免会想,他是怎样的老师。”
周序默不作声了一阵子,问他:“真的没有烟吗?”
一杯咖啡放在了裴月明面前,有着歪歪扭扭的拉花。
迟邪在裴月明身边坐下:“他不喜欢烟味。真想抽的话,车上有半包,等下我和你一起去。”
“……也行。”周序点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讲起……大概要从,我小时候说起。”
周序的母亲是开花店的。
周序幼时的回忆总带着花香。他在店内玩耍,跑过月季和绣球,一眨眼又会撞见满墙的向日葵。所以,当他觉醒了法则【风时花】,没有人感到惊讶。
唯独周序不满意。
刚步入青春期的同班男生,皮实又贱兮兮的,他们认为一个男生有这种法则,真是奇葩,总拉帮结派笑他。
笑他身上总有散不掉的花香,笑他只有女生才会喜欢这种东西。
周序回忆着:“当时我不懂,为什么男的不可以喜欢花。但他们都这样讲,我就觉得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继续讲:“我成绩很差,认识了一帮不太好的朋友。他们告诉我,烟味能盖住花香,那帮人欺负我是因为我太软弱,只要拳头够硬,就不怕这些了。”
“我开始抽烟喝酒,总是打架。确实没人再敢笑我,老师也拿我没办法。”
迟邪问:“你家里人不管?”
“我爸常年在外地,我妈是个很……柔弱的人。”周序说,“我和她说在学校被欺负,她叫我不要惹事。她不敢管别人,同样不敢管后来的我。”
“我浑浑噩噩过了好些日子,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直到我遇到了老师。”
那天,周序在巷子约架,鼻青脸肿地赢了。对面见打不过,发挥了卑劣但有效的一招:摇人。
摩托车带着肌肉大哥们来了,周序撒腿就跑!
他四处乱钻,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议会附近。
周序路过议会许多次,可那天,有人叫住了他。那是个身姿挺拔的中年人,说你天赋异禀,比起在街头打架,应该试着当调查员。
“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周序笑了下,“我告诉他,家里人不让我当调查员。而且我不喜欢花,很讨厌自己的法则。”
那个人却说,不喜欢花的人,怎么会拥有这种法则。
他还说,不该浪费你的天赋。你跟我去城市外,那里有肆虐的异常,也有一片花海。
鬼使神差地,周序跟着他走了。到了常人不会踏足的郊区,【万流线】摧枯拉朽地杀死异常。
周序看到了花。
大片大片的花海,与空中的金线一同飘摇。
他从未见过这等繁盛。
我叫陈临声。那人讲,不想跟着我看看,世界上更多的景色吗?
“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学生。”周序说,“他教会我很多,除了教我操控法则,也让我慢慢接受了它。”
他长舒一口气,再次笑了:“老师讲的没错,我确实有天赋,很快成了出名的调查员。我很感激他。”
“就这样过了快十年,我偶然知道,以前老师还有个很厉害的学生……我们就叫她师姐吧。”
“师姐是老师的第一个学生,也是A级调查员。”
“老师举荐她当S级。按规定,过了三到五年的考察期,她就能成为议会中屈指可数的存在……”
“考察期内,师姐全力以赴。”周序苦笑着,“你们也猜得到,结果不太好,她死在很遥远的地方。那时候刚好是考察的最后一年。”
“那么多年,老师从未举荐其他学生,也从未提起师姐。但最终在去年,他举荐了我。”
裴月明轻轻晃着咖啡杯。
杯中还剩最后一点咖啡。迟邪加了奶和糖,温热浓郁的苦和甜交织。
S级调查员需要面对的,比A级要危险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它要求极高。
裴月明问周序:“你觉得,陈临声终于认可了你?”
“大概吧。”周序还是苦笑,“不重要了,反正他也打算撤回举荐。只是,只是,我原来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