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用了天使的血。”
“你是知道,我对仪式的态度的。”迟邪盯着自己手臂的那处伤,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是该痛斥你又碰这种东西,还是该感激你为我回来?”
裴月明淡淡回答:“随你。我不回来你也能赢。”
两人一时无言。
只有细雨打在瓦砾的声响。
裴月明揉了揉沉重的眉心,有些疲惫地仰头靠墙:“所以,为什么把我丢出去?要不是这样,这场战斗早结束了。”
“那你呢?”迟邪侧头看他,“早点告诉我子嗣的事,它也早就被我俩解决了。”
“因为我没想到……”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算了,我们简直——”
他一时没想到如何措辞。
“简直是互相帮倒忙,亏损最大化。”迟邪接话,“但,还是赢了不是么?”
“是啊。”裴月明顿了下,“迟邪,关于仪式的事情……”
“之后再谈吧。”迟邪却说,“我觉得你现在头一仰就能睡死过去了。”
他停顿几秒,又讲:“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这件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裴月明,你清楚我会认真听的。”
“……好。”裴月明点头。
他们就这样在细雨的废墟中,沉默地坐了几分钟。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分外刺耳。
迟邪在身上摸了个空。他的手机早就在战斗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倒是裴月明找出了手机,接听三四秒后,递给他:“找你的。”
是金小姐打来的。
她简短说了几句,迟邪的脸色阴沉了不少。
刚挂断电话,身边废墟便震动起来!砖瓦飞回原位,残墙独自屹立,粉碎的天使雕塑拼凑在一起,栩栩如生。
短短数秒,宴会厅居然在飞速复原。
与之相对的,是周遭细微的扭曲感。就好像这个世界,正在崩塌。
“回忆快结束了。”迟邪目光一凛,“金摇一直在和周序联系,说年轻的陈临声就在我们附近。”
海边道别前,陈临声确实讲了要来宴会厅救人。他渴望名声,几乎到了急功近利的地步,既然来了桐州,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心中冒出同一个疑问:陈临声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才会陷入濒死?
就在这几秒内,宴会厅恢复如初。
正如汪清回忆中那辆必须驶向终点的车,陈临声的回忆即将结束,也在修正过去,固执地重演往事。
“还有一点,我非常在意。”迟邪缓缓说,“陈临声从飞升者手下保护了居民,也亲口告诉了我们,园丁在桐州。可现实中执行者并不知道这件事。”
裴月明:“你怀疑他故意隐瞒?”
“应该说,一定是他隐瞒了。但理由呢?仅仅过了一夜,是什么让他对此守口如瓶?”
无数人影在他们身边闪过:微笑的人群、急匆匆赶向宴会厅的调查员……
金血倒流至天使的头颅,海里蛆虫涌回它的身躯;西南收押所在废墟中重现,王虫归于匣中,由唐书文紧紧攥住,令天使重新挥落镰刀;
陈初把书房图纸交给园丁,园丁则与主教碰头,带领飞升者完成最后的仪式……
整个世界都在快进。
闯入者所做的一切改变,都在被抹去。
“……真的是你们?!”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的陈临声,就站在他们身后。
他气喘吁吁,满身血渍,一手死死摁在腹部。
“我、我追到了几个飞升者。”他说,“他们很厉害,但被什么东西缠住,都死了……装那东西的瓶子碎了,它也缠上了我,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又勉强笑说:“好像不太对劲……”
陈临声慢慢松开摁压腹部的手。
迟邪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金绿色青苔,吸附在那伤口上,不断蠕动!
这是……足以复活衔尾蛇、足以蚕食残日的异常!它居然在这31年前,缠上了追着飞升者的陈临声!
就在青苔暴露的瞬间,它们铺天盖地涌向裴月明和迟邪。
血荆棘在空中蔓延,挡住了所有攻势。
青苔打散了,软绵绵落在地上,只余一小团金绿。
见青苔散去,陈临声虚弱地跌坐在地。他浑身发抖,脸比纸还要白,显然快撑不住了。
迟邪从陈临声的腿包里翻出急救品,替他临时消毒、按压伤口。
“我……”陈临声颤抖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迟邪回答,“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天天臭脸骂学生。”
那具躯体依旧颤抖,声音虚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语:“二叔……”
迟邪眉头一皱。
“二叔正在过来,让他别担心……”陈临声闭着眼、别过脸,似是无力再保持清明。
迟邪为他包扎好伤口。
然后,他久久沉默。
“怎么了?”裴月明问他。
“刚刚金摇告诉我,她确认了,陈初在飞升者间的代号是‘编织者’。”迟邪低声说,“唐书文也提了这个代号,只是他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迟邪继续讲:“编织者在31年后,依旧活跃。而我非常确定陈初在5年后,就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裴月明默默听着。
迟邪的声音低沉:“也就是说有人继承了陈初的身份,继续在飞升者中扮演‘编织者’的角色。这个人,必然和陈初有复杂的感情联系,才选择接过这个代号。”
“这个人,也必然非常了解陈初,才能不引起他人怀疑。这是一场跨越半生的危险计划,这个人甚至……必然要有跟陈初同样的野心,才能付出那么多。”
“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迟邪看向裴月明。
地上,年轻调查员的血晕染开。雨水朦朦落在他们脸上,模糊了彼此的容貌。
与此同时。
雨打湿另一人花白的头发。
城中村内,陈临声负手而立。
“老师,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学生小心问,“回忆是不是……快结束了?”
“再靠近点。”陈临声对他说,“仔细看好了,还记得这里吗?”
他轻抚过学生的发梢,似是鼓励——
后脑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由【蛛行】留下的。
陈初正是在这里灭口了同伙,又以法则抹去了两个学生的记忆。
学生眯着眼,打量逼仄的楼房,茫然道:“我没来过这里啊。”
“行。”陈临声颔首转身,“我们走吧。”
学生赶忙追上他的步伐,又问:“那位陈叔叔好像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们要不要……”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学生猛然一愣:“是、是吧?他对老师您特别好,看着也很和蔼,做饭也好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莫名让我想起我爸。”
“原来如此。”陈临声垂下视线,“……我也认为他是好人。”
在他手中,有几块拼图。
金线互相交缠,灵活柔软,不复年幼时的笨拙。
它们缠绕拼图,拼凑出不同形状。
它们呼吸般闪着光。
它们不断编织。
恍惚间,记忆回到陈初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陈初笑着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二叔想问什么?”陈临声听见自己苍老的嗓音。
陈初深深打量他:“二叔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出人头地,受所有人敬仰。”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更希望你能成功。临声,你要做一个强大、优秀又正直的人。过了那么多年,你比二叔的年纪都大了啊。现在的你能回答我了吗?”
他的语气期待:“临声,你有没有成为我的骄傲?”
身后的活动室,学生们还在欢闹。金线拼出的世界地图,印着他们都想去的远方。
烟花之下,微笑的人群走向宴会厅。远处被天使摧毁的跨海大桥,兀自沉默在波涛中,夜幕淹没数不清的哭号和秘密。
可这一切,可这所有的一切,喧嚣与寂静,繁荣与疮痍,都在此刻远去了。
陈临声看着面前人,沙哑又坚定地回答:
“有。”
“陈初,我用了一生,来成为你的骄傲。”
回忆呼啸。
桐州的阴雨消散了,众人的意识回到古城。
这漫长一夜,不过是现实中短短的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