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折木
程悯光脚下床,哑口无言。
须臾,程悯身形定在原地,大惊失色地猛看向程优,近乎失声:“你、你在干什么!”
“自杀啊,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你面前自杀,他们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恨你。”程优几乎是强撑着说完剩下这些话,下一秒他直直倒地,不省人事,他的手腕有一道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流血。
程悯慌忙进浴室找了一条毛巾几步滑跪到程优面前,用力绑住伤口,他的膝盖沾了程优的血,温热、黏稠。
血液浸透毛巾,刺眼的红层层叠叠氤氲,程悯被刺激得喊不出声,呼吸越来越急促,湿重喘息声在耳畔一遍一遍回荡,程悯第一时间不是去拿药,他摸到手机给程森打了电话,独有的铃声在程森卧室床头柜响第一声时便接了。
“自己睡够了,大清早开始扰别人清梦?”程森戏谑的声线夹杂着刚醒的低哑。
“哥……救、救……嗬……嗬……”程悯窒息说不出话,胸腔发出不正常的哮鸣音,几乎是同时,手机从手掌脱落,程悯躺倒地板,失去意识。
阳光照得被褥雪白,程悯醒来,睁开眼看见的人永远是程森,程悯急切地询问:“程优呢?他人呢?他怎么样?”
“没事,做完手术了,爸妈陪着。”程森低声说,“悯悯,他没事了,只是他的一些小手段,交给我,我会处理好。”
“他在自杀,哥,他流了好多血,我的膝盖和手都是他的血,他对我说他什么也不要了。爸妈哥哥,全部还给我,哥,可这些就是他的呀。”程悯揪着程森胸前衣服,脸上全是害怕的眼泪,他陷入自责和懊悔,“我应该早点离开的,他不会游泳还要跳入泳池自证清白,如果是手段,也是被我逼的。”
眉心抵在程森胸口,泪水簌簌滚落,程悯呢喃道:“他说他死了,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恨我,愿意用命做赌注,他怎么可能只是在使手段……”
“哥哥你让他不要伤害我,他听了,所以他只能伤害自己,他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太多太多血,他割下去的时候一定很疼。”程悯抬脸质问程森,“哥哥,我要是也割伤自己,你会疼吗?”
心脏被猛地一击,程森无法撒谎,说会,手掌抹去程悯脸上的泪:“我晚上去医院和程优谈谈,。”
哭过一场,程悯疲乏不堪,他很少因为情绪激动而犯哮喘,这些年发作次数不再频繁,直至程优屡次刺激,才一次次复发。
程悯在程森安抚下,吃了一点东西后,再次昏昏沉沉睡去。
夜幕降临,程森去了医院,程悯待在花房,晚饭一口没碰,张叔端来几次,热了又热,程臧回来,张叔像见到救星。
程臧揉了揉眉心,外套递给管家,套上拖鞋,从佣人手里接过一碗南瓜羹,步履沉缓来到花房。
程悯在花丛里发呆,有人进来了他以为是管家,闷声说:“张叔,我不饿,你端走吧。”
程臧放下南瓜羹,双掌故意捧到程悯下巴处:“哎呀,还以为能接到小珍珠卖钱呢,没想到扑了个空。”
程悯这才抬头,见是程臧,心头一阵委屈,程优以命相搏,爸爸妈妈不可能无动于衷,不说恨,也是有怨的,可是程臧好像没有怪他,妈妈是不是也不怪他。
“你和程优啊,早上可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你妈眼睛都哭肿了。”
“爸爸,我和程优之间注定是一道无法纠正的错题。”程悯忍着不舍说,“我想回到我生母身边去,爸爸,我强留在你们身边对程优而言是一种伤害,我怕他因我生病,因我不惜命。”
“对我来说,我只是回到我原本就该过的生活,这无忧无虑的二十年是我生父替我偷来的,我很知足。”
“昨天我落水,他怕你们误以为是他推我入水,只好也跟着跳,这足以证明我的存在一直在无形伤害他。”
程悯自顾自说:“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他能出院过年吗?我不在,他能过好这个年吧。”
“过完这个年,我送你去雾城,管家两口子跟着过去照顾你,悯悯,你要知道,我们不可能就这么不管你。”
程悯摇头拒绝:“我需要回到我生母身边。”程优对他生父极尽厌恶,对他生母却避之不谈,若是毫无留恋,又怎会提都不敢提。
“你这样倔,妈妈会难过的。”
程悯笑了笑,眼睛一片水光:“妈妈难过只是暂时的。先前我总存侥幸,不过是自私的做法。”做戏也好手段也罢,程优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程臧重重哀叹一口气:“爸爸还是那句话,你开心的话如你所愿。”
顿了顿,程臧说:“程森下午和我说,他带你搬出去住。”
程悯睁大眼睛:“我……”片刻之后,程悯茫然了,他很心动,可是,程森迟早也要成家,自己这么拖着他算什么呢?
“程优情绪不太稳定,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你暂时和哥哥搬出去也好。”
程悯听见自己的声音果断而坚决:“不,我回到我生母身边。”
“悯悯,你哥的性格你也清楚,和哥哥好好说。”
“嗯,我知道。谢谢你爸爸。”
“你妈在医院陪床,我回来换身衣服也要走了。”程臧端来南瓜羹喂程悯,眼眶红透了,“快吃吧,别饿坏了胃。”
程臧喂过奶,喂过辅食,那时候程悯小小的一只,不会讲话,眼睛水汪汪的,爱哭也爱笑。再大一些,他经常抱着程悯会议,小家伙手舞足蹈不是弄翻他的茶杯,就是蹬着腿拽演讲麦,一个没注意,还能将他的领带啃得水亮湿哒哒。
程悯小时候哮喘比较严重,西医中医看过无数,程臧和冷照莹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将他养好,中药苦,苦得舌尖发麻,胃部犯呕,程悯每次喝药绷着小脸蛋十分抗拒,泪眼汪汪的模样程臧和冷照莹不忍强灌,一口一口哄着喂药。
程悯健康成长,离不开他们精心呵护,心血灌溉。程悯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血缘不血缘的事,是二十年的朝夕陪伴浇筑起的感情,不是一句毫无血缘,就能不要他。
喂完程悯,程臧摸了摸他脸颊,心中不舍:“有困难不要硬撑,回家找爸爸,记下了吗?”
程悯用力眨眼睛:“记下了。”
“明天爸爸就不送你了,让张叔送你知道么。”
“好。”程悯乖巧应道。
程臧收走碗,程悯也起身上楼了,他换上睡衣,卧室门开着,等程森回来。
夜深,寂静,一辆揽胜缓缓驶进地下车库,停车熄火,程森并未立即下车,他点了支烟,青烟袅袅弥漫,程森抽得很慢,半晌才吸一口,一根烟的功夫,程森统共吸了三口,他知道楼上有人在等,说着他不爱听的话。
烟头摁在车载烟灰缸,程森下了车,上至一楼,张叔也没歇下,候在客厅,询问程森需不需用宵夜。
程森让他不用麻烦,早点歇息。
张叔抬手去关一楼灯光,温馨而漂亮的房子乍然间昏暗空荡。
程悯听到了程森脚步声,精神一震,他抱着枕头起身,程森已推门而入,身上烟味太重,程悯蹙了蹙眉。
目光看着程悯,程森揣在风衣口袋的手伸出:“过来。”
程悯上前握住,视线与程森对上,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灼亮如漆,看着纯真至极,程森拉他至跟前,温声道:“程优不会再打扰你。还记得送你的那套房子吗?全部照你的喜好装的,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喜欢就搬进去,不喜欢我再找,总有一套是你满意的。”
程森与父母提过一遍,他们赞同,但也无法替程悯做决定,程森猜想程悯或许会犹豫,但舍不得哥哥,最后一定会同意。
程悯握紧程森的手,生怕被甩开,然后与程森设想的一样尽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第38章
程悯鼻音浓重:“哥哥,你不能和我一起搬出去,我回我生母的家,爸妈尊重我的决定,你也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我若说不好呢?程悯。”
程悯另一只手掌搭在程森小臂,不肯再与程森对视,眼帘往下垂,密绒绒的睫毛掩去那双哭泣的容易让程森妥协心软的眼睛:“哥,我搬出去,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程森退让一步:“那好,你住我的房子,我不搬出去。”
“哥哥,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程悯噤声不语,抿紧唇:因为我继续住程家的房子,用程家的钱,程优难保不会自杀第二次,他是爸爸妈妈的亲骨肉,是你血浓于水的亲弟弟。
我已经装傻过一回,不能再装傻第二回。
程悯不说,程森也明白了:“你就那么喜欢待那种环境?程悯,你会后悔的。”
“你的弟弟待了那么多年,那本来是我该待的地方。”程悯忍不住提高音量反驳。
“我的弟弟?”程森冷笑道,“我的弟弟难道不是你么?”
程悯张了张口,眼眸慌乱,底气不足:“……是。”
程森脸色很难看了,道:“人还没走就急着撇清关系,好极了。程悯,我给你的你全不稀罕。”
程森搡开程悯的手,力道极大,程悯被迫与程森隔出一臂距离,脚下枕头孤零零横亘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泾渭分明界线。
程森懒得再废话,径直踏出程悯卧室,背影透着孤绝。
灯光好似太阳,吞没了程森的背影,程悯下意识捡起枕头跟了上去,盯着程森冷漠至极的后背,程悯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一切,像傀儡一样跟着程森走。
程悯深刻意识到,即便程森陪伴他长大,倾尽温柔,竭尽所有,可不愿多看他一眼的时候,他与擦肩而过的路人无异,程森对他的偏爱,也是可以瞬间收回的。
被程森态度所伤,程悯不管不顾,抱着枕头上了程森的床,贴心地只躺了半边。道歉的,理性的、可怜的、示好的、装乖的话,攒了满肚子。
程森洗完澡,围着浴巾进了衣帽间,再出来披上了睡袍,程悯一双眼睛就那么跟着哥哥转,眼见程森要往门口去,程悯积极说:“哥哥,你要吃什么喝什么,我去拿。”
程森打开门,侧脸冰冷:“我睡客卧,你早点休息。”
讨好的笑意僵在脸上,程悯眼睛灰蒙蒙的,喉咙一阵涩疼,程悯下地,连枕头也不要了,艰涩自喉咙吐出字:“哥哥,我们能再聊一聊么?”
程森毫不留情道:“程悯,以后不用喊我哥哥。如你所愿,我的弟弟只有一个,你不再是。”程森嗓音低沉,平静、淡漠,简简单单划清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沉默漫长几秒,程悯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看着程森冷漠侧脸,心脏一阵钝痛,连带着四肢百骸也受牵连似的,哪怕轻轻呼吸也痛,程悯站得笔直,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难过。
攒了满肚子的话再没说出口的机会,反而像积食一般堵着,一并折磨五脏六腑。
程悯走到门边,极力咬着唇,没哭,没掉泪,低垂着脑袋,瞅着木地板,用力睁大眼睛,怕泪水砸地,他已经快看不清了:“我回房睡,你别走,该走的人是我。”
程悯擦着程森手臂走出了门,回到卧室,终于闷哭出声。
啜泣声小去,程悯调整情绪,换上外出的衣服,从床头柜翻找出车钥匙,他离开卧室,去了手作房,经过书房,程优之前开口要书房,他让给程优,程优不要他也没再踏入一步,程悯默认不再属于他,手作房装着他的童年,他的所有美好回忆。
程悯打开书架角落的一只盒子,零零碎碎的东西装得满满当当。
程森送的奥特曼。
程森折的千纸鹤。
程森编的草蚱蜢。
程森做的小型地球仪模型,拼的小型模型枪,程森的铭牌,程森得奖的徽章、奖状……
这些年的生日礼物都在,被保存得很好。
程悯酸着鼻子拧开水晶球,光亮跳跃在他的脸上和四周,程悯抱腿抵着侧脸静静看着水晶球里的美丽世界。
许久之后……木盒只装了水晶球,程悯抱着离开了三楼。
在地库,程悯找到了程森送给他的那辆双色霍希,原木色盒子放在副驾驶,程悯启动汽车,生疏开离程家,凌晨的街道万籁俱寂,灯光也惶惶。
凭着导航指引,程悯开进了某家私人高级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等他停好车,已是凌晨两点,程悯抱着木盒下车,锁上车子,步入电梯,暂时将物品寄存后,他轻车熟路来到住院部,值班护士熟悉程悯,特意指了指程优病房方向说了房号,程悯道谢。
护士奇怪程悯怎么一个人在凌晨乱晃,见他眼圈红红,又不敢瞎问,生生瞧他身影消失拐角。
病房外,程悯一动不动伫立许久,走廊冰冷空荡,淡淡消毒水混着香水,穿梭的风一阵一阵卷走他的体温,程悯握在门把的手很冷,以往他生病住院,冷照莹和关婶会睡在病房旁的家属房,程森……程森要么睡在病房沙发,要么趴在病床前,守着他整夜,程悯自责地吸吸鼻子,泪珠又滚落面庞。
推开门,越过客厅,程悯看见了躺在病床上安睡的程优,睡着的程优褪去尖锐,和冷照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他的脸色依旧很苍白,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昏暗的光线令他某些角度与程森也相似。
程悯拉过椅子坐下,打量程优,寂静的病房很快响起了程悯低低的痛苦声音。
“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我今天要离开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