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折木
程森打算先看看情况,松口说:“我送你过去。”
讶异于程森分明一副看起来要去绑人的架势,竟能说出如此迂回的话。
*
没多久程悯热醒了,醒来口干舌燥,一身黏汗。
戳亮屏幕,发现不过九点一刻,他穿好衣服,本想去洗个澡,浴室干净但也简陋,冷得连脱衣也需要勇气,程悯深深感到窒息。
木质楼梯被人一踩吱呀作响,李春花买菜回来刚好撞上程悯额前微湿从卫生间走出来。
“睡得不舒服吗?”李春花左右手一堆东西,她放在桌上,关心的目光落在程悯脸上。
程悯摇了摇头,说想喝开水。
开水瓶就在厨房,李春花倒了一杯递给他,程悯慢慢啜饮,在布艺沙发坐下,恰好对上李春花欲言又止的眼睛。
程悯稍稍一愣:“怎么了?”
李春花早就想问的,但程悯情绪不好,她开不了口,睡过一觉,程悯明显好多了,李春花说:“程优,我知道他不想见我,我想见见他,远远瞧一眼也行,就一眼成么?”
冷照莹有多爱他,李春花便有多爱程优,程悯放下水杯说:“我带你去。”
母子俩刚走没多久,姜伯听见有人敲门,他走过去,见是一位花容月貌贵妇人。
姜伯心里有了答案,说:“你找人得去医院,他们刚走。”
冷照莹打量眼前环境,心头酸楚,她的悯悯怎么能住这样的地方,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说:“谢谢您老人家。”
“走吧。”姜伯没接,忙着去叠纸箱。
冷照莹将钱放在一边的红色塑料凳,温言软语道:“我很可能劝不回我的儿子了,这些钱,您帮他收好,他离开家什么也没带走。如果他问,您就说这些钱是他生母给的。”
冷照莹十分清楚,她接不回程悯了,若是程悯待不下去,应该回家而不是带着生母去探望程优。
*
私人医院建筑恢弘,风景更似度假酒店。
地面光可鉴人,在这里每个人衣着得体,身边有护士陪侍。
李春花窘迫无所适从,尽量不乱看不乱走,紧跟程悯。
程悯去询问台打听到程优此刻和程臧在休闲厅下棋,道谢后,程悯请求护士不要将他来过的消息透露,护士们能在高级医院久待,自然是当自己耳聋眼瞎的,她们俏皮朝程悯比划了个OK。
休闲厅四面玻璃,几棵棕榈树垂下阴影,自然光照,程优一身病号服眉目舒展和程臧下国际象棋,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右手换过纱布不见洇红。
从程悯角度望去,程优完全不会下,程臧手把手一步步教授。
国际象棋很难,程森一学就会,经常和程臧对弈,他笨,看不懂也学不会。
“原来小澈笑起来这么好看。”李春花忽然呢喃,叫回了林澈这个名字,“他很少笑,家里没有能令他开心的事。”
太阳在一瞬间变得晒人,程悯皮肤火辣辣的,似乎全身的血液在快速涌动,程悯前二十年的开心,是程优的不开心换的。
李春花轻轻碰了一下程悯手臂,磕磕绊绊说:“我……我该走了,他看见我不开心的。”
出租车上,程悯感知到李春花此时心脏在绞痛,因为他的心脏也很不舒服。
程悯说:“叫我小悯,悯悯都可以,但我暂时叫不出妈妈,给我一些时间。”
李春花突然爆发哭声,扑进程悯怀里嚎啕大哭。
那是她尽心费力照顾了二十年的儿子啊。
第一次生病,给他量体温,吃退烧药,擦汗换衣服,整夜睁眼不敢睡。
第一次喂辅食,胡萝卜、南瓜泥、土豆泥、蛋黄,每种细细研磨,怕他不喜欢。
第一次走路,护在身后,累断了腰,也只觉得高兴和自豪。
第一次不听话打了他,愧疚到深夜,无法入眠。
太多太多的第一次。
她爱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此生再不能相见。
错过,又一次错过。
冷照莹从医院离开,将自己关卧室,程臧得知她早午饭没吃,特意赶回去,夫妻俩初次爆发争吵。
冷照莹抬高音量说:“他长得像我,可他根本不像我。我只要一想到他用自杀逼走悯悯,我就没法喜欢他,悯悯怎么办,悯悯身体怎么受得了那种环境。”
“照莹,程优这件事做得不对,可错在我们。悯悯不想为难我们,尊重悯悯的选择吧。”程臧说完,抹去她眼角的泪,让她好好想一想。
日暮西沉,冷照莹红了一双眼下楼,关婶端来吃的,她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说要去找程悯。
*
医院回来,程悯陪着李春花做饭,叫上姜伯一块儿吃,李春花大口大口咽米饭,吃完就回房了,说睡个午觉。
程悯和姜伯收拾了餐桌,程悯没洗过碗,碗一个接一个在他手里碎掉,姜伯看不下去动手洗了。
姜伯把剩菜膜好进冰箱说:“你妈这辈子很苦,哪里也回不去了,我和小李提过,我死后房子留给她。破是破了点,总归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之后,他拿出冷照莹留下的钱,对程悯说了实话,程悯没打算还回去,如果还,那就彻底伤透冷照莹的心。
“喵。”楼底下猫叫声绵软撒娇,仿佛在找人。
姜伯纳闷往楼下走:“谁家猫跑进来了。”
一只脸上带疤的狸花猫,背上系着一个小包裹,蹲在过道,冲楼上叫唤。
姜伯赶它走,它也不怕,当不存在,一声声的喵喵叫,音调撒娇。
程悯下楼,它一跃而起,扒拉住程悯前襟,脑袋蹭着程悯下巴,好似在说,你怎么才下来,我找你好久啦。
第40章
程悯抱着狸花猫打量,怀疑道:“小狸?你是小狸吧!你怎么来的?”想到什么,他抱紧猫,奔向门外,左顾右盼,期待落空,程悯坐在门口台阶,淡淡夕阳投落下来。
爱马仕的永生花束丝巾随意团成包裹,程悯解开死结,两包小猫粮掉出来,程悯望着猫粮的logo,叹气说:“小狸,是我哥把你送过来的吗?不认我这个弟弟,连带着你也一块被赶出来了,是我连累你。”
小狸舔着程悯下巴,尾巴欢快地摇,高兴地不得了。
小狸今日等了接近傍晚,知道程悯不会来了,准备溜出园区,程森拎着沾有程悯气息的丝巾绊住了它的去路。
程森:“想不想他?”
小狸:喵~(想)
程森:“我送你去。”
小狸:喵喵喵?(有这么好心?)
冷冰冰的男人终于有让它愿意亲近的一天,小狸挨近,欲恩赐让他摸一摸自己。
薄底皮鞋无情抵开它的亲昵,程森从猫屋顺了两包散装猫粮,裹进丝巾,绕过它的腹部,打成死结。
小狸:?
程森:“跟上来。”
小狸:“……”
跳上副驾驶,小狸被男人冰冷的气息和即将见到程悯的喜悦包围。
车越开越远,路越来越偏,小狸怀疑男人其实是准备把它卖了。
巷道狭窄,电动车数不胜数,车停了,它也见到了程悯。
城中村的太阳吞噬得早,这会儿见不到光了,程悯手脚僵冷,他低声问怀里的猫:“小狸,你冷不冷?”
猫没应声,爪子搭在程悯手臂,准备寻个舒服姿势眯觉,左边一道低沉嗓音接了腔:“我很冷,你却只顾抱着猫。”
“多走几步多找一遍也不肯。”冷冷的,混着抱怨。
程森站在深沉暮色里,长款黑色羽绒衬得他那张靡丽的脸特别冷峻。
程悯猛站起来脚尖微挪,却又因昨晚那番话有所顾忌,身形迟迟不动,小狸免费体验跳楼机,吓得瞪大眼睛直炸毛,程悯安抚揉着它背,小狸又舔程悯下巴,反向安慰他。
程森深棕色眼眸微眯,看小狸像在看死物。
他后悔了,不该送猫来见程悯,应该将这只不知死活的猫打包送去太空。
程森不让他喊哥哥了,他要是喊哥哥,程森会生气么。程悯猜想,程森偷偷躲着,其实是在等他一句谢谢吧,毕竟他大老远送猫过来也辛苦。
程悯鼓起勇气说:“谢谢你送猫给我。”
哥哥也不喊了,程森忍着即将脱口的刻薄的话,想着明天再过来,再待下去,他恐怕脱下外套捆住程悯,将人直接绑走。
有些事,他更喜欢你情我愿,强迫固然爽,但弄伤就不好了。
深深望了程悯一眼,程森转身离去,周围也随着程森离去黑漆漆的,程悯害怕,抛却所有念头,放下猫不管不顾追了上去,脚步慌乱,他喊了程森:“哥哥。”
程悯一跑,呼吸就乱了,庆幸程森走得不快,程悯站他身前拦住他,粉色唇瓣微启喘气,浓密蓬松的头发覆盖前额,眉骨不高,五官线条柔和,眼珠子乌黑明亮,令他看起来像只温顺绵羊。
而现在,程森想将这只温顺绵羊牵回家,关起来。
程森冷酷说:“拦我干什么?”
程悯去握程森的手,小心翼翼的:“我给你暖暖手,你刚说很冷。”
程森再也忍不住了,长臂半是挟持半是搂的,箍着程悯的腰往车方向走,程悯吓坏了。
“小狸……”程悯小声道,“哥,我的猫。”
程森嫌他麻烦,停下脚步,回头冲猫吹一声口哨。
小狸四肢轻巧地朝他们奔来,狗里狗气的,程悯眨眨眼,喃喃道:“这到底是谁的猫啊。”
将程悯塞进车里,扣好安全带,程森捏着他两腮,薄唇几乎要贴上那嘟起的两片唇:“不是想和我聊聊吗?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慢慢聊。”
*
“我怎么好像看见程森的车了。”冷照莹眯着眼睛确认,可对方开太快,车又多,眨眼就不见了。
第二次来,冷照莹依旧对这种地方没有任何好感,踏上台阶,她看见一条爱马仕丝巾和两包猫粮,关婶捡起来辨认说:“太太,这好像是悯悯的。”
冷照莹知道这趟又白来了,程悯被程森带走了。
姜伯喊住欲要离开的冷照莹,指了指楼上:“和小李聊聊吧。”
两个女人,容貌、气质、身份,天差地别,这辈子不会有碰面说话的机会,因为孩子,她们面对面聊起了天。
李春花听到程悯的部分,自觉今后给不起而羞愧;冷照莹听到程优的部分,心疼愧疚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