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折木
程悯渐渐底气不足,五百块钱现金还是他从程森钱包里取走的。
第7章
不多不少刚好两束花,程森掌心黏着汁液泥尘,对抱着两束花的程悯说:“这一束给程优。”他指着的花束,鲜活度不如另一束好,色彩度不如另一束亮,绽放度也不如另一束饱满。
程森的偏心,磊落坦荡。
程悯久滞不动,程森催促了一遍,他方如梦初醒微抬下巴,身体依旧没有动作,程森本不想用脏手碰弟弟,没控制住,捏程悯鼻尖,劲不大。
夕阳漏进二楼的窗台,也漏进原木地板。
程优脸上尽是斑驳金色,他垂眸看向花房,眼中深意又多了几分。
程悯肤色若这世上最精致的白瓷,找不到一丝毛孔,鼻尖多了一抹脏渍,仿佛完美无瑕的画像遭到玷污,程森想给他抹净,没成想,越抹越黑,程森冷峻的一张脸倏然背过去,肩头有些许抖动,程悯不知自己成了一只花猫,他视线落在哥哥平直宽肩,蹙眉问:“哥哥,你在笑吗?”
程森摆手:“没有。”
程悯抬脚走到他前面,与程森面对面,程森嘴角弧度还上扬着呢,程悯不开心地说:“我很好笑吗?”
程森摇头:“我没笑你。”
程悯狐疑挑眉,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抱花穿过紫藤花廊,只不过紫藤花期已过,不然落下的花瓣被日光一照,满地星光。
挑高三米的正厅,一盏天鹅水晶吊灯清晰映照一切。
程悯顶着一张花猫脸进来,关婶心疼说:“哎呦,小祖宗,你这是在弄什么啊。”关婶是张叔的妻子,夫妻俩少年夫妻时便在程家伺候,看着程家两兄弟长大的。
她手上拿着托盘,从偏厅出来,冷照莹和程优在里头说话,她沏了一壶铁观音送进去,正准备去厨房吩咐厨师准备两道冷照莹要求的话梅甜点。
程悯说:“我弄花啊。”
关婶提醒说:“脸洗洗去。”
程悯这才后知后觉程森笑的原因,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悯回过身瞪向始作俑者,程森耸耸肩,举手投降说:“我一开始确实想替你擦干净的。”
关婶笑笑,都三十的人了,外表看着沉稳从容,一旦面对弟弟总起逗弄心思,惹得弟弟脸颊气鼓鼓才好罢休。她没眼看兄弟俩的小打小闹,埋头匆匆往厨房方向走。
偏厅冷照莹的说话声传来,偏厅隔音很好,但奈何冷照莹一向不喜欢关门。
冷照莹说:“你爸爸说让你多玩一阵儿,玩够了再去上班,不着急。”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有什么想买的物件,都趁着新鲜劲还在赶紧实现了,这里有一张卡是你爸爸给你的,不要有顾忌,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不沾黄赌毒怎么刷是你的事。”冷照莹一回家就关在卧室给程臧打电话,说了病房发生的事。
冷照莹如实地说,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一个怀胎十月一个养育二十多年,手心手背都是肉。
程臧因此决定暂时不让程优去公司,要冷照莹多让两个孩子多多相处,他们这种家庭,最怕兄弟阋墙。
毕竟挣再多钱也弥补不了亲情带来的缺失,不管是程悯怕程优回来取代他的位置故意针对程优,又也许是程优苦了二十多年心不甘故意陷害程悯。
双方都想得到重视,容不下对方。
冷照莹躲卧室抹眼泪,帕子捂着鼻,哭腔浓重:“我想好好弥补小优的。”
程臧说:“悯悯会理解你的。”
提起程悯,冷照莹哭得更难受,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
程优将卡塞回冷照莹手里,口吻诚恳含着撒娇:“妈妈,我已经有哥哥给我的卡,足够了。我没什么想要的,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已经很幸福了。”
“不过妈妈,我也想要有自己的书房。”程优说从小到大,做作业都是在客厅餐桌完成,有时候作业本印上油渍毁于一旦,需要花钱重新买则会挨重骂,说老师们也因为这个原因不太愿意批改他的作业,看书也要去图书馆,不敢借阅回家,损坏了赔不起。
程优说得越多,冷照莹心情越沉重。
摩挲花枝粗糙表皮,程悯嘴角抿平。
程森压着眉骨,揽着程悯肩头朝偏厅走去,敲门后松开程悯肩膀,闲适说:“三楼我的书房给你吧,正好我也不怎么用。”
冷照莹拍手说:“好哦。”
程优摆手拒绝:“不用了,给我一间小小的就足够了,我想……”他略微羞涩说,“我看程悯弟弟的摄影作品很棒,我好喜欢。程悯弟弟,我回来时闲逛不小心闯入你的书房,你不会怪我吧。”
“对不起,大哥已经说过我了,其实是我没有家教啦,从小到大没有人跟我说未经允许不可以随意闯入他人的私人空间,我爸妈经常在我睡觉时闯进我卧室,我以为这是正常的行为。”
冷照莹尴尬看向程悯,程悯对上程优歉意的眼神,以为他是真心实意致歉,因为他的话又在心里添压了一道愧疚枷锁,程悯走过去将两束花递给他。
“我的书房给你,摄影作品你喜欢的都留下。”
程优接下了花:“真的么?”
程悯说:“真的。”
两个孩子自主决定,冷照莹奉信的教育理念是不干涉孩子自己的决定,除非重大事情,她张了张嘴,看大儿子面无表情唇线紧绷,看似不太高兴,于是选择不管了。
掏出干净的手帕,冷照莹抬手给程悯擦鼻尖,程悯看了一眼笑意落空的程优,闪躲冷照莹的体贴,故作不经意:“妈妈,我去洗把脸。”
说罢,他人与站在门口的程森擦肩而过,手背贴着程森的手背,短暂一瞬。
像是要把位置留给他们真正的有血缘的一家人,来到楼梯角,关婶端着甜品出来,眼尖抓到了程悯:“小祖宗上哪去啊,快来和太太他们一起吃点心。”
程悯指了指脸:“我上去洗把脸,一会儿下来。”
“哦,快去快回啊!”关婶边应声边走,一道身影又朝楼梯走过来,关婶还未张嘴,程森冷脸也上楼了。
关婶一头雾水,心道怎么了这是。
不及关婶多想,程森扭过身,长臂一探,取走了一份奶油话梅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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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到卧室,程悯走进浴室,关上门的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程优说的每一个字,仿佛带着诅咒,击穿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无法缓解。
“开门。”程森冷冷两个字从门外穿透进来,砸进了程悯耳朵。
程悯没有锁门的习惯,如果程森想进来,可以直接开门,但程森要程悯自己乖乖打开门让他进去。
轻轻眨动密集羽睫,程悯开了门,视线投落地面:“我心甘情愿把书房让出去的。”又轻声补充,“应该主动还给程优,而不是等他开口。”
程森看向程悯,没说话,只是挖了一小勺冰淇淋递到他嘴边。
程悯启唇抿掉,程森又递一口过去,程悯再抿掉,没有等来第三勺,程悯抬眸看向程森。
程森面无表情地说:“想吃?”
程悯清澈的瞳孔清晰倒映着程森不太温柔的冷峻面庞,说:“想。”
程森说:“程优要吃呢?”
程悯不假思索:“让给他。”
程森说:“我也要呢?”
程悯:“让给哥哥。”
程森比较地说:“我和程优都要吃,你让谁?”
程悯陷入迟疑,不知如何作答,半吞吞半晌道:“哥哥。”
得到偏爱,程森没再咄咄逼程悯,兀自挖了一大勺,自己吃了,明明不喜欢甜还那么大口。程悯睁大眼睛无话可说,迟疑、挣扎、纳闷,全堵在胸腔,以至于心脏跳得有些费力。
程森洗过手,带着冰淇淋沁出瓷壁的微凉,他握住程悯的手,让程悯自己吃。
温水打湿毛巾,程森无所谓说:“你想让就让也没什么,不过……”
程悯刮着渐渐融化的冰淇淋:“不过什么……”
“补偿这种事,我们大人来解决,无需你操心。”
“我生父犯的错,难道我要装作无辜?”程悯坦诚道,“这行为不对,我不该躲任何人背后。”
程森不怎么温柔捏着程悯下巴,擦程悯鼻梁,脸颊,毛巾柔软,但程森劲大,程悯吃痛“唔”了一声,皮肤仿佛要被擦破了皮。
程森被激起火气,擦拭干净后,毛巾扔回水里,掐着程悯两颊,凑近几分:“可以躲我背后。”
程森气息喷洒在程悯微微嘟起的唇瓣,话梅清酸冰淇淋甜腻,一同也钻进了程悯鼻腔,程悯脑袋发晕,意识可怜地在摇摇欲坠,程森语气阴沉又霸道:“爸妈让出去,连哥哥也要让么?”
“不……”程悯含糊否认,却不知反驳的是哪句话。
浴室门窗紧闭,热气氤氲带着独特的潮湿闷窒,像是在蓄一场迟到的暴雨,静谧空间,唇鼻凑得近,呼吸几近交融,程悯跳得有些费力的心脏在这一刻倏然挣脱了所有束缚剧烈跳动。
愠怒、沉冷、烦躁的程森,程悯在三年前见识过,他差点就忘了。
此刻陌生的程森,又将他扯回三年前的记忆里。
*
程森所有掌控欲全使弟弟身上。
程悯大学课程并不如高中那般紧凑窒息,除了上课外,整日窝在程森书房,程森办公他看书,要么和哥哥在自己书房看动物世界纪录片。
冷照莹一身休闲打扮,头戴一顶遮阳帽,轻车熟路敲响程森书房,打断正下飞行棋的兄弟俩:“悯悯,一会儿陪妈妈打高尔夫好吧?有好多阿姨家的同龄伙伴,我介绍你给他们认识呀,不然你的伙伴只有你哥也太可怜了。”
掷骰子的程悯下意识看向哥哥程森,仿佛外出需要经过他的允许,冷照莹走过去,打乱棋局,捧着小儿子雪白隽秀的脸蛋,俏皮地笑:“哎呦宝贝,看你哥干什么,问话的是妈妈,看着妈妈,跟妈妈说好,你的衣服我都准备了。”
被扳正面孔的程悯差点就要说好,冷照莹期待的表情好似在说快呀,快答应呀。未掷出去的骰子攥在手,四四方方的边角硌着掌心,程悯犹豫不决。
在冷照莹看不见的角度,程森打开程悯手心,取走了骰子,随意投出去,数字定在五,程森帮他的棋子走了五步,才慢条斯理替程悯做下决定:“程悯要和我去骑马。”
冷照莹失落松开手,挨着程悯坐下,真诚发问:“骑马有什么好,臭烘烘的。”
“宝贝,陪妈妈去玩吧,我一个人孤零零怪无聊的。”
程悯望了望妈妈,目光随之落在优雅镇静的看似和他们闲搭一句的程森脸上,程悯双手合十朝妈妈致歉:“妈妈,你不会无聊的,有阿姨们和你聊天,我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冷照莹:“……”
程森得逞,薄唇勾起不明显弧度,冷照莹恶狠狠瞪向大儿子,气得扭头就走。
*
同年秋天,同样爱好摄影的社团女同学打电话到程家热情邀请程悯一同去参观摄影展,管家张叔接了电话,告知冷照莹,冷照莹兴奋应下,先斩后奏将电话给了程悯,程悯无法反悔后冷照莹好一通准备,将儿子从头到脚打扮一番。
程悯心说我去看展又不是约会,打扮光鲜亮丽夺谁的风头。
关婶看穿程悯的想法捂着唇笑,调侃说:“太太,小悯怕是去和女同学约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