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月竹
只是——
太医在旁摇头,“救不了。也就一两日了。他所在的地方,用过的物品,全部都得烧掉,否则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火连烧了两日,他在房中午休,一缕清甜飘来,陆獒轻笑声在他耳畔响起,“老师做梦了么?”
他睁开眼,陆獒穿着常服,弯身笑盈盈瞧着他,握着手帕擦着他额头汗水。“天热了,临海郡送来几筐杨梅,大部分放冰窖存着了,一筐让他们做了冰镇杨梅汤,生津消暑,老师先喝一碗。”
萧兰槯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唯独爱吃几颗酸甜的杨梅,陆獒曾令人在京城种杨梅,可都养不活。
临海郡盛产杨梅,每年五月熟的第一批都是加急送进宫,路途遥远,到京城还保存完好的不到十筐,陆獒全给了萧兰槯。
陆獒母妃逝了,先皇留下的几位太妃依旧在宫中,萧兰槯曾提过让陆獒分送给太妃公主,以及朝中重臣,陆獒只是笑,“他们不爱吃,赐也浪费。”
萧兰槯有时也想,他是否太过绝情。
在太监死前,陆獒对他确是如师如父的尊重与爱护。
而他冷酷到不允许陆獒见太监最后一面。
白瓷碗中,紫红饱满的大杨梅滋滋冒着凉气,酸甜的香味扑鼻,萧兰槯瞧了一会儿。
陆獒半蹲在塌前,轻轻按着他腿,毫无知觉的腿,陆獒总是不放弃,“一本古籍记载的方法,按个十年八年,你腿就好了。”
萧兰槯轻叹一声,拿开了陆獒的手。
当天他第一次踏入京城最繁华的南风馆。
他挑了几名倾城之貌的貌美男子,让孙启年连夜送进了宫。
一盏茶不到,孙启年灰头土脸回来了,回禀,“大人,皇上……当场拔剑杀了那三名头牌。”
然后是他自己。
中毒倒在雪地里,视野的远处宫门倾斜颠倒,直至彻底翻转,光亮退尽,坠入无边黑暗。
他死了。
“呼呼——”萧兰槯猛地从床上起身,视野里光明一片。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萧兰槯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急促喘着气,这时熟悉的铁锈味翻涌,萧兰槯忍住恶心下床,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趴在洗手池就呕吐起来。
红到发黑的血丝染遍了洁白的陶瓷盆,萧兰槯手抖着摸索到水龙头拧开,捧住温热的水擦着嘴角,半晌他抬起脸。
镜子里,他满脸湿漉,额前的黑发乱七八糟贴着额头,仿佛刚从冰水池里捞出来一样,脸色是及其病态的苍白,嘴唇却红得艳丽,有一种诡异的绮丽感。
萧兰槯取下毛巾,慢慢浸透温水,又拧开仔细擦干了脸。
从卫生间出来,萧兰槯拿过手机,陆家小儿子要回精神病院了,周丰强会联系他。
至今周丰强也没只言片语,说明陆家小儿子没回去。
同样,也没来找他。
如果真是陆獒,知道他的存在第一时间就应该来了。
难道他想错了?
萧兰槯心情不佳,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早餐,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禁不住造。
他吃完早餐又吃了药,没跟萧岸风一道坐车去学校,萧岸风身上那股陆司野的味道,他闻着很不舒服。
他打车去了学校,却没进校,跟着地图导航去了一家化学试剂点。
时间早,店员还在擦着柜子,萧兰槯直接说:“分析纯的30%双氧水,无水乙醇各一瓶,一斤德固赛P25。”
大学城常有教授和学生来买,店员迅速打包好萧兰槯要的东西,不过结账时,她还是悄悄多看了萧兰槯几眼。
长得可真漂亮啊。
萧兰槯提着东西出去,又去了几个地方买齐他需要的东西,再到他新租的房子,已经是中午了。
他在小区门口的小餐馆吃了一碗骨头汤馄饨,又吃了一块抹茶奶冻冰面包,就去丰巢取了包裹。
纸墨毛笔昨晚就到了。
从地垫取出钥匙,萧兰槯开门进屋,屋内旧家具房东已经全搬走了,和萧兰槯的要求一样,只留了一个简易的挂衣架。
房间变得特别空旷,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萧兰槯就地拆开包裹,拿出宣纸笔墨开始写字了。
房子地暖埋在地板下方,地板微微发烫,萧兰槯写完《粮仓序》,笔墨也同时干了。
落款处,依旧是佚名。
他小心揭起宣纸,挂到衣架上晾着,开始试验他新学的造旧化学方法。
一些化学剂品,紫外灯,超声波清洗机。
萧兰槯撕下半张全新宣纸,傍晚天渐暗,他才完工了,他检查着造旧过的宣纸。
在古代需几日功夫,现在短短一下午,造旧的效果就出来了。
萧兰槯就开始赚钱了。
他写了十幅字,兴之所至,还信手画了一幅水墨竹林,他所住的院子有一片竹海,他甚是喜爱。
做完画,萧兰槯很是满意,他凝视着落名处,思忖两秒,执笔落下,写了一笔狂草——
萧子仙。
可惜少了印。
萧兰槯有一款私人印鉴,他自己用紫檀木所刻,大约现在也随他尸体一道化为灰烬了。
陆獒做事随他,斩草除根,不留半分后患。
一枚印章,也要毁掉。
萧兰槯略略惋惜,忙活到深夜完工,打车回了萧家。
次日萧兰槯也是早早出门,没和萧岸风一道,独自去了学校。
有了昨日的实验,他对化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今天他打算去蹭几堂关于催化化学的课程。
这门课较冷门,偌大阶梯教室寥寥无几的人,萧兰槯还是选了一个前排靠窗的座位。
大概是昨晚睡不好,他眼睛有些不舒服。
他拿出吸管杯放到桌面,拿出纸笔,手机冷不丁一震,江行发来了一条短信。
「萧同学,是我江行。」唯恐萧兰槯对他没印象了。「下周三有个量子对称性研讨会,会来特别多国内外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你想来么?我可以多申请一个名额。」
萧兰槯回,「时间地点。」
江行秒回了详细地点和时间。又接着发来一句,「你今天在学校么?」
这一条萧兰槯就无视了,他收起手机,没一会儿打铃,上课了。
同时一道高到引人瞩目的身影从教室后门进来了。
男生一身简洁大衣牛仔裤,大概是感冒了,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狭长黑眸,他提着一筐——
杨梅??
第22章
【022】
冬天的杨梅要么是冷库货,要么是从是夏季的南半球国家空运而来的新鲜果子。
香气明显是鲜果。
萧兰槯也闻到了清新的杨梅香气,他爱吃杨梅,但昨日梦回往事,他略略走神,很快回神掀开笔盖做笔记了。
握笔瞬间,他又转换了原身的写字姿势,他书写背脊端正,原身则是略弓着背,双手前臂贴着桌面,埋头几乎到贴着本子写字。
以防万一,萧兰槯还是用着原身的习惯。
这一次,他开始用俄语同声翻译教授的讲解做笔记,开始他速度明显落后,到午休下课铃,他速度就提上来了。
前半段课程他速度没上来,漏了一部分内容,现在放学了,他依旧坐在原位,将笔记翻回前面。
没来得及翻译的地方,他全留了对应的空白间隔,他回忆着教授的所有话,凭记忆用俄语填补了所有漏掉的内容。
填完最后一处空白,他头顶落下一道微笑的声音,“你不会是京大的俄罗斯语言文学系学生来蹭课吧?”
萧兰槯抬头,这节课的教授不知何时来了他面前。
教授年过半百,圆脸,身材略胖,笑眯眯很和善的样子,有点像弥勒佛,他笑看着萧兰槯,继续说:“我们学校没有俄语专业。”
萧兰槯盖好笔,微笑说:“我自学,不过我确实也是蹭课。”他位于高位习惯了,延迟一两秒才想起起身,“老师找我有事么?”
教授还是笑,“我想问问你的名字。”
萧兰槯略一停顿,说了:“萧兰槯。草头萧,兰亭兰,木旁槯。”
“槯是《唐韵》里记载的适合做手杖的古树的意思吧。”教授就点点头,又看一眼桌面堪比印刷出来的俄语,笑说,“下次再见,萧兰槯同学。”
教授的赞赏不言而喻,萧兰槯习惯了。
他自小就听到各种神童的赞扬,在他16岁中状元名扬天下,更是人人称颂他文曲星下凡,还不乏迷信之人带着儿女守在他必经之路,谣传看到他本尊就能考中进士,当上大官。
这些虚名,在他双腿残疾后也全都消失了。
萧兰槯收起笔记本和吸管杯,准备走,突然回头看向靠近后门的地方。
那里坐着一个人,一名男生。
桌面摆着一筐,杨梅?
似乎是杨梅。
萧兰槯在阶梯教室第三排,男生座位在最后一排,从下仰视,看不太清晰。
男生的轮廓却很清晰,他太突出了,上身高出正常标准的座位,要么是比例不佳,上身过长,要么是190+以上。
男生脖子也特别长,萧兰槯视野里,唯一在他身上看到的一截儿冷白色。他戴着立体的黑色口罩,遮住了眼睑下方的全所有,刘海过长,盖住了他眉眼,可以说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大约是感受到了萧兰槯的注目,男生往萧兰槯这儿看来了,萧兰槯压下心中的怪异,收回目光,提着书包走了。
饭点,第二食堂充斥着饭菜香。
萧兰槯打了一荤一素一汤,还拿了一份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