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端瑜
荣国公摆手让他退下,又找亲信点了自己的财产,同样列出清单。
他看了看清单收好放在书房。
萧无泱不知道荣国公的行为,他告状之后回院子里。孟思端来葡萄给他,“少爷,最近三少爷出门频繁,多半是去上香,您说是不是有鬼?”
萧无泱一下子精神起来,“他才不喜欢拜佛,多半是有其他目的,你仔细些,看看有什么乐子。”
孟思点头应下。
萧无泱哼着小曲,打开衣柜找衣服。
……
京城的夜市热闹,林楚清今日没去逛夜市,反而留在家里把自己准备的筵讲看了看,温习了一遍,然后躺在床上入睡。
王景之在家去找王尚书请教经筵的事。王尚书让他坐下,“你们只是去听听,不必说太多,若是点了你们的名,说一些中规中矩的话比一些石破天惊的话更好。经筵是皇室和朝中重臣都要参与,多说多错,你们官职小,不求出差错就是最好。”
“是,父亲。”王景之拱手。
“你跟徐家的婚事要上心,我听说云然派人给你送了荷包香囊,你也要回礼一二,你不是诗画都不错,给人回赠一幅画也好。”王尚书指点。
“儿子明白了。”王景之低头应下。若不是王尚书提起成亲的事,他都快忘记了自己还有一门婚事。
在翰林院忙昏头了,这些年又都是独身一人,对情爱没有太多念想。他回到屋子把徐云然送的荷包香囊拿出来打算挂上。
回想起徐云然的容貌,打算等经筵之后给他作一幅画。
苏寂白温习一遍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买的大宅院,又是为了成亲准备的婚床,睡起来很舒服。他头一次睡上这床的时候,忍不住在上面滚了好几圈。
翌日,凌晨四点。
林楚清穿上官袍喝完小米粥,正了正衣冠进了皇宫。
经筵之上,禁军站在两侧,刘钧就站在一旁。文官和武官都来了,高首辅站在前面,荣国公也站在前面,其他的官员按照品阶各自站好,整个大殿除了脚步走动的声音,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皇室宗亲同样来了不少,林楚清他们跟着阮学士一并入内,他们是展书人,自然站在前面负责展开书籍。
展书人也不好做,要对四书五经足够熟悉,陛下提到哪里就要翻到哪里。
林楚清这一回清清楚楚的看清了朝中重臣的模样。几位皇子来的也早,他们穿着朝服,贤王先来,惠王紧随其后,最后来的是燕王跟太子。
他们都纷纷见礼。
贤王跟惠王这时也不得不对太子低头。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温和的说道,“起来吧,大家不必多礼。”
林楚清头一次看见太子,太子有一双很温和的眼,穿着太子袍服,身姿修长。在太子旁边是燕王,燕王抱胸站在一旁。
他们都未说话,几位皇子到场后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等太和帝到了,气氛随之一变,周围变得更安静了。
林楚清若不是见过大场面,这下准要出丑。荣国公见林楚清神色淡然,气质不凡,不禁暗自点点头。
朝中重臣都是眼观鼻鼻观心,荣国公已是老油条,他一面打量林楚清一面把注意放在太和帝身上。
“阮爱卿,经筵开始吧。”太和帝说道。
阮学士上前一步拱手恭敬,“是,陛下。”
几位皇子正襟危坐,林楚清他们站着。按照经筵的流程,朝臣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众人都没有放松。
太子的后背更是有些紧绷。
太和帝的目光落在朝中重臣身上,又落在几位皇子身上,目光冰冷又深沉。
“孟子言,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为寇仇何解?”
此言一出,朝臣静穆,皇子们后背湿润了一块,就连太子也有些难言。
此言是在警告说朝臣有僭越之心,同时也在点明诸位皇子对储君之位的觊觎,至于有没有点太子觊觎帝位也无从可说。
监察御史起身道:“陛下待臣下以礼,恩泽深厚,臣当报效朝廷。所谓视君为寇仇完全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心术不正,陛下不必为这等谋逆之言忧心。”
六科给事中起身犹豫道,“孟子言有理,只看朝臣如何理解。不若视君,当陛下成为天子便是真龙天子,是上天感念不可能是有错的。但当还是储君之时便会犯下错事。储君系山河社稷,若是储君之位不稳,品德有瑕,那么君臣之间就有间隙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朝臣们纷纷附议。
“给事中的话言之有理,君臣之间相宜,在于储君有德行,不然不可以德服人。”
“太子殿下品德有亏,朝臣们为之不耻。”
太子脸色铁青,心里发寒。这个问题是太和帝问出来的,以父皇的心性他早猜到会有这么一遭,偏偏还是让他来承受。
他坐直了脊背,面上抿着唇,但并未显示怒气。
“太子不仁,太子失德,德不配位!还请陛下换储!”
“臣附议!”
“臣附议!”
……
他们声势浩大,太和帝并未言语。高首辅上前一步,痛斥:“陛下今日意在经筵,并非换储。换储是国家大事,岂非你们一言一语就能决策,难不成你们是想仗着声势浩大,逼迫陛下,这就是你们的为臣之道?!”
众臣被反问心中一惊。
太和帝的目光落在诸位皇子身上,又落到太子身上。
高首辅道:“陛下今日只言经筵,这句话臣也有解释。臣等科举入朝为官皆是陛下所赐,陛下对臣等有再造之恩,此恩大于天,臣等承了天大的恩情,若是视君为寇仇岂非忘德忘行忘恩之人,这样的小人不容于世。”
徐次辅上前,“臣附议。”
“臣附议。”
……
太和帝沉吟目光落在翰林身上,林楚清连忙低头,王景之虽然在京城多年遇上这样的事也是避开了眼神,苏寂白早低头不语了,恨不得做鹌鹑。
他们年轻一代的臣子都很识时务。
太和帝的目光落在林楚清身上,“林编修你来说说看。”
林楚清想到周学士说的在经筵上口出狂言当场触怒龙颜被拖下去砍死的探花。
他上前一步。
荣国公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若有不察,他会上前为他求情,陛下看在他的面子也不会对林楚清重罚。
朝臣们对太和帝点了林楚清的名感到惊讶,一个编修何至于被陛下记住名字。
林楚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了阎王的名单。
他拱手恭敬道:“臣以为臣视君为寇仇是大谬。草寇者所过之处皆掠夺,若视君为草寇,必以篡权夺位为志,以谋逆为能。然从古至今这样的人没有不身败名裂的。纵然一时得逞,也是被称为奸雄,奸臣。在史书之下皆为乱臣贼子。”
“陛下今日以经筵为言,开圣人之言,正是要明君臣之道。臣观《春秋》重在正名。君之名定,则臣之名定。君之名不定,则臣之名不定,天下荡然,百姓无秩序管理,国将不国,百姓流离失所。君定名定才是圣人之道,君臣相宜。”
朝臣们不禁点头,哪怕是想要以储君之名动摇太子的位置的人也是听见了心里,心中揣测。
“古有廉颇为报国恩,在使者至时,他披甲上马,以示可用,彼时廉颇年七十有余,仍愿赴国难。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又有诸葛孔明,受刘备三顾茅庐之恩,六出祁山,白帝城托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有岳武穆,朱仙镇大捷,十二道金牌召回,他甘心受死;又有颜真卿在安史之乱后从容赴死,被缢杀,一生忠义。史书如铁,天下自有公论。”
“臣之责在于匡扶天下。君有失,臣当谏;君有失,臣当补。绝非生了寇仇之心,以至天下大乱,倒行逆施。秦孝公跟商鞅君臣相宜,臣借言道,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
满殿无声。
荣国公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目光所处只有林楚清,被他的一番话激的热血上涌。
高首辅的目光落在林楚清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之意。年轻啊真年轻,真是……
党派之争,皇子之论,储君废立,在君臣之论压下来。君臣,何为君,何为臣。
君主是他们以抱负和恩情系一身的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这一生都是通过追逐君主去找寻情感、野心、欲望、理想、价值。
徐次辅看向林楚清心中也有震动。
诸位皇子更是眼中闪烁,太和帝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林楚清身上。
林楚清在太和帝的目光下,垂下眼眸,后背紧绷,等待太和帝的话。
“林爱卿,说的有理。朕似乎知道为何你被点为解元和会元。朕有你这样的臣子,何愁草寇,何愁奸臣。朕如今心无烦忧。”
群臣松了一口气,太子的后背放松一些,贤王和惠王面带笑意,燕王的手指顿了顿。
第20章 谈话
之后太和帝就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经筵无波无澜的结束了。
太和帝起驾回宫。诸位皇子跟朝臣寒暄几句也走了,留下来的是太子和燕王。
太子今日难得在朝中露面,等太和帝走后,太子党的人便围了过来簇拥着太子。只是有些太子党的朝臣不动声色的远离了内圈,反而他们的站姿更靠近燕王。
林楚清关上书交给旁边的小吏,脊背松下来,他知道他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他们是正七品小官在宫里没有单独办公的场所,他只能等散班回去后再行换衣。
太和帝指名道姓让林楚清来回答问题,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林兄好文采,要是陛下问到我,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王景之语气带了几分佩服,也有些服气。
苏寂白同样说道:“我也还未准备说什么,怕是点到我也只好鹦鹉学舌,无法思考了。”
这样要命的问题,谁被点了谁遭罪。这次是林楚清凭着自己的文采把危机解决了,不然要不是失去圣心,得罪朝臣。
以古喻今,正好谁也不得罪,不谈储君废立只谈君臣相宜。
说来单单是君臣之道沾染上夺嫡之争也变得诡谲莫测。
毕竟储君是臣,诸位王爷皇子也是臣啊。如今东宫孱弱,各位王爷虎视眈眈。
朝臣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从龙之功,可保一世无忧,只要你知情识趣一些,可以过的很好,谁不想要从龙之功。
当然朝中更多的是保皇党,他们是在观望,陛下保谁做储君他们就效忠谁,这样的人会错过大功,会避开大祸,但不会出差错。
高首辅便是两不沾,实则是保皇党,表面上是一切以太和帝的意志为主。
林楚清跟小伙伴说了一阵话刚准备离开,荣国公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