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猫
那一家四口拦着两个载粮的后勤兵, 正在“推销”自己四岁的女儿。
“这孩子天生骨架子大, 干活的料, 这样的身量,在京城没有二两是绝买不到的!”
“不要!爹!娘!不要卖娟儿!”年幼的孩童看装扮看不出男女, 满是补丁的灰暗衣服乞丐一般, 趴在地上抱着她爹的腿,满脸眼泪鼻涕。
父亲并不搭理腿上孩子的哭闹, 继续攀谈:“就当是行行好,也是想让孩子跟着军爷享点福气。”
孩童哭得口齿含糊,撕心裂肺:“不!娟儿不要享福!娟儿能吃苦!吃很少很少的粮!干很多很多的活!给爹娘弟弟洗衣做饭!”
一旁抱着男童的母亲拍了拍儿子的背, 像是嫌恶女儿的哭声,一脸期待地看着士兵。
两个士兵不断摆手,解释自己出征打仗, 不方便带着孩子。
“您把订金付了,孩子我们给您照顾着, 等凯旋之日给你送过去,绝不劳您操心!”
“您瞧好了。这么大的娃娃,本地也要卖上一两二钱银子,您给七百五十文就带走,家里养她这么大也不知吃掉这么些钱了……”
女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替客人拒绝:“不要!不要!太贵啦!娟儿留在家里吧!”
女童的父亲仿佛突然耳朵不聋了,听见女儿的叫声,低头扬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却半途被一只手截住。
两个士兵起初见来人穿着便装还没认出来,但寻常百姓很少有如此高的个头,细看了一眼,才认出祁王,士兵抱拳刚要行礼,却被抬手制止。
谢渊眼神不悦地看着这对卖女儿的夫妻。
这对夫妇包括妇人怀里的婴儿穿着,衣料看起来绝不算贫穷,偏偏把个女儿收拾的跟乞丐似的,此刻竟然还要随便抓个士兵给卖了。
两年前边患最严重的时候,谢渊见过不少边境百姓的苦难,照说也不算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天家皇子。
就夫妻二人的体型面色看来,也绝对不是养不起女儿的样子。
平日里谢渊从来不管闲事,在他看来这是老百姓自家的事,虽然心中鄙夷,还是语气平静地问他们何故急于卖女。
夫妻俩见这年轻男人天人之姿,又配有极为精致的长刀,猜到是更有地位的主,立即改向他推销自己的孩子,但要价多了二百文。
谢渊反复问他们有什么难处。
孩子的父亲竟然抱起女儿,用衣袖抹干净眼泪鼻涕,让客人看看孩子长得标致,已经四岁了,只需再养几年,又能干活,又能侍寝。
这一说算是彻底激怒了谢渊。
他从小就听母妃说被送来大魏和亲时,才十五岁。
母妃当时很得宠,且有楚国后盾,尚且受了那么多委屈,这户人家竟然要把四岁的女儿卖给陌生男人当侍妾。
谢渊少年时期最恨便是自己没能在出生前保护母妃,此刻触景生情,眼里便带了一丝杀气。
“不看看我多大岁数?你四岁孩子卖给大她十五岁的男人当侍妾用?”谢渊冷眼看向孩子的母亲:“让你四岁去伺候老头,你乐意么?”
孩子的母亲竟然笑道:“京城来的公子爷可真是讲究,大十五岁有何不可?姑娘们谁不想嫁给有钱人家?只要能享清福,就算大三十岁,四十岁,照样挤破脑袋呢!”
谢渊别过头,压下怒气,大魏战神总不能当街殴打老百姓。
想了想,只能回头商量:“孩子哭成这样不想走,是想留在爹娘身边,你们再养她十年,能花多少钱?”
孩子她爹不满地撇撇嘴:“这丫头看着精瘦,吃得比她弟弟还多,一年光吃喝就得花掉一两银子,家里攒点粮,都喂进她嘴里了。”
谢渊气笑了:“你儿子看着还不到一岁,吃得当然没大孩子多,你自己一天吃两顿奶,能吃饱么?”
孩子她爹摇头:“那也没辙,要养她就得饿死咱一家子,公子心善就赏她口饭吃。”
谢渊皱眉,沉默片刻,“她一年吃一两银子,那就给她三十两吃喝,你们只管照料她起居,往后你儿子吃什么穿什么,她也要一样,至少养到十六岁,等她自己挑选夫婿。”
夫妻俩一下子哑巴了,目瞪口呆盯着眼前的贵公子,半晌,男人问:“三……三十两?谁出这个钱?”
“我出。”谢渊大手一挥,一摸腰兜,发现没带荷包,财物都在马车上,“你们先把孩子领回去,地址告诉我,我一会儿派人给你送去。”
夫妻俩对视一眼,顿时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当爹的笑道:“领回去?皇子的军队马上都要出城了,京城的军爷们走了,还有谁肯出这个价钱?公子不想出钱也别挡别人的路,告辞。”
说完当爹的抱起哭得直抽的女儿,又要去寻其他买家。
“站住。”谢渊嗓音冷厉,上前一步,从那男人怀里接过孩子,“大魏律法有云,双亲在世则不得售卖十岁以下孩童,今儿既然让我遇见了,你还执迷不悟,那就下大牢去反省反省,网开一面,留你妻子照顾儿子。”
“吓唬谁呢?”男人翻了个白眼:“民不举官不究的事,你不想出钱就别在这逞英雄,把娃娃还给我!”
谢渊退后一步:“给我拿下。”
“是!”两个后勤兵上前一脚踢在男人膝盖窝,将他押跪在地。
“你们干什么!”妇人吓得也跪在丈夫身边:“你们京城来的也该知晓事理,我们这里官府不管这事情的!”
谢渊吩咐其中一个后勤兵:“召宣府县令前往幕府见我,就说祁王要赐他义女。把这人也送去县令面前,售卖幼女被本王当街抓获,让县令依法处置。”
“得令!”
原本还在哭天抢地的妇人和挣扎的男人一瞬间僵住了。
脸色惨白,缓缓抬头,看向抱着自家赔钱货的年轻男人。
祁……祁王?
这人若是祁王,那城门口战马上的小老头是谁?
夫妻俩面无人色地瞪大眼睛。
说书人口中那个身长八尺有余,龙章凤姿的少年战神……竟是丝毫没有夸张?
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吸气,吓得昏倒在地。
女人在一旁哭号求饶。
那位传闻中的救世英雄脚尖一转,神色冷漠地抱着孩子离开了。
说来也怪,原本已经哭得虚脱的幼童,像突然找到了安全之所,神色呆滞地啃着小手,没再哭着想回父母身边。
一场胜仗打完,鞑子抢掠的战利品全部退还给百姓,祁王只带回一个小拖油瓶。
本以为三哥会拿他打趣。
却没想到谢珩抱着脏兮兮的小孩,逗个没完。
“给县令作甚?我带回去给宋瑾照顾。”谢珩抱着孩子起身乐滋滋地晃来晃去:“宋瑾大概是到了岁数,一到晚上就总愁眉苦脸地,说不能给我诞下子嗣,他想要孩子,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靠在门边的谢渊惊讶地斜眼看着哥哥那张兴奋的面容,迟疑片刻,忍不住质疑:“这也不算是他给你诞下的子嗣吧?三哥当真喜爱孩子,为何还不成婚?你可比我老多了。”
“会说话么你?”谢珩白了弟弟一眼:“我才二十四岁,正当年懂吗?谁老了?”
谢渊眯眼笑:“你母妃说你老了,你母妃每次说你不成家就好像你已经七八十岁了,她很着急。”
谢珩仍旧故意回避某些话题,只有些苦涩地笑笑。
可是谢渊实在很好奇。
他从前听三哥在宋瑾面前说过认为孩童吵闹,可此刻见他抱着孩子的样子,着实有些古怪。
他想了想,低声问谢珩:“你每次都跟你母妃说明年,那今年你打算怎么交代?我感觉贤妃娘娘今年衣服袖子都做得长了一截,像是藏了砍刀,随时准备与你同归于尽,要不你就拿这个孩子给她交差?”
谢珩哭笑不得:“哪有孩子一生下来就四岁的?”
谢渊:“那就继续拖着?”
“那能怎么着?”谢珩终于还是神色严肃地看向弟弟:“我本就不能给阿瑾名分,若真娶个王妃入府,你让他如何自处?”
一阵沉默。
谢渊双瞳震颤,许久,低声问:“什么意思?王妃和男宠不能共处吗?是不是宋瑾觉得你应付不来其他妃子?”
谢珩笑,摇头:“我现在跟你解释,你恐怕没办法理解,因为你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眼里只有你,也只容得下你。”
谢渊低头想了想,挑眼心虚地看向三哥,低声含糊地回答:“我或许能理解一点,所以究竟为什么?问题出在哪里?宋瑾看起来非常体贴,他对你很少闹脾气,不是么?他私下对你有什么要求吗?就是他决定以身相许之后,同之前有什么变化?”
第79章
谢珩把怀里的孩子抱坐到茶几旁, 让她自己吃干果,转身狐疑地打量弟弟,“你小子最近是不是过分关心我和阿瑾了?”
谢渊有些沮丧地垂眸,想了想, 坦诚地小声说:“我以后也会成家, 但我不希望妻子像妃嫔们对待父皇那样, 机关算尽,只为夺权牟利。我想要宋瑾对你那样,就是,好像, 更像一种……”
“家?”谢珩替弟弟解释感受:“不只是对我,楚魏刚禁止通商那会儿, 你忽然变得孤僻寡言, 总是一个人待着, 是阿瑾教我不要安慰你,教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你踢球骑猎。父皇派我出征, 是阿瑾教我无论如何带上你, 尽可能给你立功的机会。一战成名后你变回了从前一样的小太阳,又爱玩爱笑了, 从前避之不及的人开始围着你阿谀奉承。他们为你的战功欢庆,只有我和阿瑾在庆幸,总算把从前的老四带回家了。”
谢珩抿嘴注视着谢渊。
短暂的沉默。
谢渊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你不会要哭了吧哥?”
谢珩撇嘴扫兴地看着弟弟,红了一半的眼眶又憋回去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爱跟你深聊感情,我有时候没办法理解你, 阿渊,你就算现在自己很想了解一些事, 想得到些什么东西——别否认,我看出你现在很想要某些东西,我太懂你了老四,你没学走路的时候一个表情我就知道你尿布湿了。但是你……你在蔑视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觉得宋瑾,或者说是你哥我,多愁善感也好,不够爷们儿也好,那就用你自己的态度去找你想要的,你不能既不想理解一些事,又想占有一些事,虽然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这太霸道了。人和事是相互的,人和人更是如此。”
谢渊眼神看起来很吃惊,随后变得恼怒。
谢珩急忙解释:“哥哥不是在批评你,你现在长大了,都开始想着成家了,你这么傻乎乎地天天盯着我和宋瑾,看明白什么了吗?你急我也急啊。”
谢渊一双狭长凤眼睁大:“蔑视?霸道?或许你还不够了解我,三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你和宋瑾有多幸运,你敢如此明目张胆奋不顾身去争取,那都是他明示暗示送到你嘴边的东西,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可控的,当然,你想要的本来就不多。”
他反手指自己胸口:“我呢?十一岁前父皇都叫我‘朕的太子’,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顷刻间化作齑粉,从那以后,但凡我透露出想要点什么,全天下都会跳出来阻挠我。如今我长大了,为什么不能凭本事占有更多我想要的?我能像你一样照着宋瑾的指引乖乖听话就得到奖励吗?没有人跟我唱这出双簧,没有人。我得自己想办法,去学,去骗,去抢,有多少我就拿多少。”
谢珩痛心疾首地看着弟弟,点点头,伸手按住谢渊的肩膀:“我说错了。不是霸道,你有你自己的行事方法。但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蔑视我和宋瑾,而是……就是感情的事,和你从前擅长的那些权谋争夺不完全一样,我是担心你把……哎,算了,不说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比我聪明,到时候该懂的自然一点就透。”
谢渊仍旧委屈地注视他。
“哎呀,好啦——”谢珩揉揉弟弟的脑袋:“我嘴笨,下次你还是去找宋瑾取经。况且你也用不着取经啊,咱大魏的腾格里天刃,瞧上哪家闺秀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一听见熟悉的名号,正在埋头吃茶点的孩童习惯似的抬起脑袋,拍起满是残渣的小手给自己打节拍,开始唱儿歌:“黑马跑,魏旗扬,天刃来了鞑子慌!马蹄踏碎饮马河,刀光劈开瀚海霜!”
兄弟俩都愣住了。
等孩子唱完了,才转头迷茫地对视。
谢渊笑了:“多跟你家孩子学学怎么哄天刃开心。”
谢珩也笑起来,问小孩:“娟儿知道天刃是什么人吗?”
孩子眼睛亮亮地回答:“天刃是打跑坏人的大英雄,清早要给天刃祈福上香保平安。”
谢渊乐不可支:“这就免了,你不上香天刃也得保护你,他被派来漠北就是干这个的。”
孩子扭了扭肩膀坚持:“要给天刃祈福,镇长爷爷说,是天刃保住了我们过冬的粮,恩情一生一世难相报。”
谢渊笑容收敛,有些恍惚地眨眨眼睛,垂眸把另一碟茶点推到孩童面前,轻声说:“天刃从前是被弃于皇宫里的一块废铁,能护住你们,给了他一生从未有过的荣耀,算是恩情相抵,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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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恋这几日都不敢去熙王府打探战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