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猫
既然谢渊没空跟他解释清楚,那一定是情况紧急,等回来再问也不迟。
百里外,贺兰部左翼千户巴图尔同样带着三千轻骑奔赴目的地。
巧了,正是谢渊紧急驰援的开原镇。
斥候已经探明,大魏的援军在往宣府挺进,边军大半被调去填补大同缺口。
此时突袭开原,凭借贺兰部精锐的机动性,魏军反应过来,巴图尔早已盆满钵满地回到草原。
自开原东北方向的长河浅滩入境。
沿柳川河谷一路南下劫掠。
经历了一整个旱冬,贺兰部的军队没有任何野心,发扬一切“优良”传统。
不攻要塞,不碰卫所,只扫荡没有城墙的村镇。
不恋战,不贪多,抢够就走,每个村子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巴图尔的军队是一群能够疾驰四五个时辰不眠不休的野兽。
虽然南下之前,有军令“禁止深入燕山关一百里以内”,但那是被“腾格里野狗”咬怕了的老阿古拉下达的军令。
巴图尔曾带着自己的军队灭过边境小国,如何会畏惧大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狂风卷过柳川河谷,东边的天还没亮透,铁蹄声仿佛踩在人心上,进入村庄。
藏在大水缸后的幼童被父亲捂着嘴,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全是疑惑与好奇。
幼童不知道鞑子的铁蹄声意味着什么。
大魏战神仅仅带来了两年的安逸,惊恐与绝望都写在大人们的眼睛和惨白的脸上,鞑子竟然又敢进村了。
比马蹄经过更可怕的是勒马声。
一家人惊恐的眼瞳穿过墙与水缸的缝隙,踩着破烂羊皮靴的壮汉破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马骚味夹杂着羊膻味弥漫全屋。
院子里又老又瘦的土狗丝毫没有畏惧,吠叫着冲进门,一口咬向羊皮靴。
老狗的牙齿还没碰到壮汉的腿肚子,鞑子的长刀劈下来,狗头被砍下一半,刀刃卡在骨头上。
老狗还没死,歪在地上不住抽搐、呜咽,眼睛一翻,寻着熟悉的气味,对视上水缸缝隙里孩子含泪的眼睛。
老狗就不叫了,像是知道不能暴露主人的行踪。
胸口还有起伏,安静的老狗眼睛不舍地看着自幼看护的小主人的方向。
不久,老狗咽了气。
鞑子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是听不懂的语言。
翻箱倒柜到处打砸,很快搬空了家中一切值钱的米粮铁具。
原本五个人已经走了四个,最后一个人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大水缸。
如同豺狼般可怕的眼神瞬间吓得孩子一个大吸气。
鞑子眼神一凛,立即拔出长刀,缓缓逼近水缸。
水缸后的父亲握着菜刀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发抖。
一场灭门之灾避无可避。
捂着孩子口鼻的母亲无声落泪。
“啾——”
一支响箭忽然让那鞑子转头看向门外。
鸣镝。
那是鞑子召集人马的鸣镝。
他们的大军找到军粮藏匿之处了。
一群鞑子大喜过望,大叫着汉人听不懂的话,飞身上马,朝着鸣镝的方向疾驰而去。
巴图尔跟着先遣部队的路线一路畅通无阻,踏上青石堡的主街。
马蹄铁踏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越往里冲,街道越窄。
两侧是两丈高的青砖马头墙,连个岔路口都没有。
“吁——” 巴图尔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的前蹄在石板上打滑,重重磕在地上。
他发号施令,让兵马止步。
这街道为何安静得像座空城?
以往夜袭城镇,大魏的百姓早已慌了手脚,拖家带口四处冲撞逃窜。
为何此处如此安静?
听不见马蹄声么?
虽然觉得不可能。
但半生戎马的经验还是让巴图尔紧急下令撤退。
距离狼烟不到三里。
身后的将士们饥渴难耐,大魏的军粮就在眼前,为何要撤?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质疑抱怨之时,远处又一支鸣镝破空而上,发出尖利的鹰啸。
这一次,如此近的距离,巴图尔瞳孔骤缩!
那根本不是贺兰部的鸣镝。
贺兰部的鸣镝是兽骨所制,音调呜呜,像狼嚎。
只有大魏铁骑的硬木铁哨才会发出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啾鸣声。
刹那间,巴图尔调转马头,用蒙古语大吼:“中计了!是契丹奴的鸣镝!快撤!!!”
终究是没跟大魏四皇子交过手的贺兰部将领,巴图尔不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虽然他尚未抵达谢渊主力伏击点,但一路发信号引巴图尔来的路,是山城的路。
阶梯状的街道。
覆满青苔的滑腻青石板。
两侧高耸的石墙民居。
到处都是骑兵的死穴。
此处街巷收尾的伏兵虽然只有六百人,举着连弩已经足以封死退路,等待大军合围。
当两侧高墙不断抛出易燃的干草时,巴图尔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古拉每次提起那“腾格里野狗”,都跟见了鬼一样抽搐不宁。
为什么大魏的野狗会出现在开原?
他们的主力军不是前往宣府了吗?
各地的精锐不是都调往大同的防御缺口了吗?
这一切,难道都是故意迷惑他的幌子……
巴图尔脸色发青,拨转马头,四处寻找突围方向。
只有死路一条。
巴图尔转身对几个百夫长下令:“搭人梯!上墙!快”
命令刚出,墙上弓弦的震颤汇聚成雷暴。
漫天带着火光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鞑子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与利箭汇成一片,填满了整条街巷。
短短三刻,箭雨停息。
祁王的主力部队半路得到全歼敌军的喜讯,便回城外解开封锁,让百姓各回各家。
分一支部队去整理敌军抢掠的物资,清点完毕后,返还给沿途遭受抢掠的城镇。
当天后晌,青石堡的老百姓就挤满了城门口,举着盛满腊肉鸡蛋的包裹,要献给祁王的后勤军队。
只有边境地区的老百姓能理解“腾格里天刃”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并不知道,祁王本人并不善于面对陌生人激烈的感激之情。
此刻祁王的战马之上,那位被山呼海啸的“腾格里天刃”吼声包围的男人,不断微笑对着周围挥手致意。
老百姓们含泪簇拥,想挽留战神享一顿庆功宴。
有细心些的老百姓察觉不对劲,怎么战马上那位“祁王殿下”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不是说祁王才十九岁吗?
因为真正的祁王殿下穿着平民百姓的便服,挤在人群里蒙混过关,得尽快出城回营,把自己大展神威的战略预判写下来,八百里加急送给小太医看看。
借腾骧卫打杂的八百个脑袋也没典夏厉害,往后该给谁扮妻子,一目了然。
第78章
老百姓的热情已经完全堵塞了道路, 别说三千玄甲精骑寸步难行,步行的祁王往城门口挤两步都得退三步。
这热情不完全只是对祁王的感激,也可说是惊魂未定。
鞑子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就在这小镇子里, 百姓自然担心有更多鞑子杀过来报复, 恨不得把祁王的军队留在镇子上守卫一年。
无奈, 谢渊也不能踩在老百姓脑袋上出城,只能先靠边闲逛,等待人群冷静下来。
这一到人少的地方,幼童尖锐的哭喊声就变得十分突兀凄惨。
谢渊有些吃惊地循声望去。
谁敢在他的部队经过的地方欺压百姓?
他假装漫步路过, 在孩童哭闹源头的不远处停下脚步,暗中探听那家人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