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颗空心竹
顾清欢原本在二楼躺着, 窗外的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那股力量从地底涌出来的时候, 整座藏渊阁都在颤抖。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药碗被震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钟蝶生正在做的事。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他知道那件事很危险。
因为钟蝶生走之前看他的眼神不对,平静,决绝,像是在说再见。
顾清欢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了两步差点摔倒,但他扶着墙壁稳住了。
他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走,有两次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手指死死攥着栏杆才稳住。
他听到楼下传来姜辞和燕枭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是却没有钟蝶生的声音。
顾清欢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加快脚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赤脚踩在藏渊阁负一楼的石板上,寒意更浓了。
他抬起头,看到姜辞蹲在禁制旁边,燕枭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燕枭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然后他看到了钟蝶生。
那个缩成巴掌大小、趴在禁制边缘的白发小人。
顾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他想喊钟蝶生的名字,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钟蝶生的虫翅在扇动。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顾清欢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姜辞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顾清欢赤脚站在楼梯口。
他的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枝。
姜辞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位置。
有些时刻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安静地让开。
顾清欢一步一步走过来,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钟蝶生面前,缓缓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睛一刻都不敢眨。
顾清欢伸出双手,手指还在剧烈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把钟蝶生从石板上捧起来,指腹触碰到虫翅的边缘,那触感比最薄的丝绸还要细腻。
虫翅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本能。
顾清欢的眼眶终于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把钟蝶生捧到眼前,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小小的白发身影,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没干透,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钟蝶生的眼睛是闭着的,白发散落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
顾清欢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他只是捧着,安静地捧着,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钟蝶生的眼皮动了一下,紫黑色的瞳孔缓缓睁开。
钟蝶生还活着,意识清醒,甚至还有力气用虫翅蹭了蹭顾清欢的掌心。
顾清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钟蝶生的身上,泪水打湿了白发,打湿了虫翅。
钟蝶生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顾清欢哽咽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辞蹲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那瓶生命本源。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气息从瓶口涌出来,那气息不浓烈,只是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一滴淡金色的液体从瓶口滑落。
那滴液体悬浮在空中,没有落在地上,像一颗凝固的露珠。
它在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像活的一样。
姜辞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滴液体飘向顾清欢的唇边。
顾清欢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滴淡金色的光芒。
钟蝶生的声音传来,“喝了吧,别浪费。”
语气还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钟蝶生。
顾清欢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钟蝶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顾清欢没有犹豫,张嘴含住了那滴液体。
淡金色的液体在舌尖化开,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
那股温热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入胸腔。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撑裂。
淡金色的光芒从顾清欢体内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血管和骨骼。
透过皮肤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骨骼的轮廓也清晰可见,肋骨、脊椎、肩胛骨,每一块都在发光。
他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从内到外都在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地下的这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姜辞退后一步,黑眸盯着顾清欢的变化。
钟蝶生躺在顾清欢的掌心里,虫翅收拢,安静地看着他,紫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淡金色的光芒,没有任何担忧。
顾清欢的皮肤开始泛起血色,从胸口开始向外蔓延。
那股血色不是病态的潮红,而是健康的血色,血色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寸皮肤。
他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此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那些被煞气侵蚀了十年的经脉,在生命本源的滋养下开始恢复。
顾清欢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手指像竹节,关节突出,掌心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如今却恢复成了正常人的状态。
他的左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疼痛,没有僵涩,只有一种久违的力量感,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
他松开拳头,又握紧,再松开,再握紧。
他的手指不再发抖,掌心里有了温度,不再是冰凉的。
顾清欢抬起头,看着姜辞,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嗓子堵得厉害,声音出不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深吸一口气,再张开。
“谢谢。”只有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辞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这东西是蝶生用命换来的。”
顾清欢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钟蝶生还躺在他右手的掌心里,白发散落,虫翅收拢,紫黑色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晒太阳。
他听到姜辞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清欢把他捧到眼前,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钟蝶生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钟蝶生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看够了没有?”
顾清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钟蝶生身上。
钟蝶生见他哭的可怜,难得安慰:“别哭了,我还能修炼,恢复到原本的实力,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缩小成这样,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海与自身灵脉好好的,依旧可以继续修炼。
倒是姜辞看着钟蝶生变小后,脑中有许多想法,因为钟蝶生这种状态像极了他之前看过的修仙小说中的妖修本命妖核没了后,被打回原形。
不过钟蝶生和妖修的区别就是,钟蝶生还是好好的人形状态,只不过缩小了,而且翅膀也收不回去了。
所以姜辞也只是笑笑,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瓶生命本源,确认瓶口封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收进储物袋。
这东西肯定得给钟蝶生和顾清欢他们留着,但是钟蝶生如今实力大减,顾清欢也只是普通凡人。
而生命本源的消息也不止在场的人知道,直接给他们和害他们没区别。
顾清欢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把钟蝶生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钟蝶生被他看得不耐烦了,虫翅扇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嫌弃。
“我说了没事,你别哭了,再哭我就飞走了。”
他说完作势要扇翅膀,但身体晃了一下,没飞起来。
顾清欢赶紧把他拢回掌心里,护在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
“你别动,好好歇着。”
钟蝶生没有再说话,虫翅收拢,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掌心里。
他的呼吸很轻,白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小脸更加苍白。
顾清欢捧着他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膝盖上磕出的淤青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把钟蝶生捧稳了,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捧着钟蝶生走上楼梯,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藏渊阁负一层安静了下来,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