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颗空心竹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没有一丝疼痛。
燕枭转过身,看向姜辞。
姜辞站在那里,李煜已经回到了精神海中。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是李煜刚才出手时消耗的精神力,但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燕枭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五年了,从凌霄城到荒野,从荒野到聚集地,从聚集地到万族盟会。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根基碎就碎了,皇阶不突破就不突破了。
但姜辞来了,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姜辞走到了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恭喜。”
燕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
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说你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姜辞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姜辞看着他那双沉沉的黑眸,那双原本总是阴沉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种久违的自信。
燕枭身后的那道虚影,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几分。
此刻他的面容虽然依旧模糊,但那道虚影不再只是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而是有了实质感。
他站在那里,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腰悬长剑,手持长枪。
即使看不清面容,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已经透出了三分神韵。
那是燕枭的祖上,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武将。
在燕枭全盛时期,这道英灵虚影曾经完整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过千军万马。
后来燕枭身受重伤,英灵虚影也散了,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连脸都看不清。
但现在,它回来了,虽然还不完整。
那道虚影站在燕枭身后,长枪斜指地面,姿态从容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即使看不清面容,即使只有轮廓,那股气势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噬魂收回双手,法阵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散了,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站在废墟中,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变化。
本命魔虫的生命力渡出去了将近三成,鬼面蝶的虚影在他精神海中萎靡不振,翅面上的眼状斑纹全部闭合,双翼无力地垂着,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但噬魂的脸上没有心疼,反而异常的平静。
他已经在皇阶九星停留了很多年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百年前魔虫族分裂,他在那场战争中被推上魔虫王的位置。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杀人、打仗、守住魔虫族。
永远困在这个等阶,永远困在这个位置上,直到死的那一天。
但精血共生秘法给了他一个新的可能,契约是双向的,不是只有他把生命力渡给燕枭。
燕枭的灵脉修复、等阶提升,也会反过来影响他的本命魔虫。
燕枭走得越远,噬魂就能跟着走得更远。
只要燕枭继续突破,噬魂迟早也能跨过那道门槛,从皇阶九星突破成帝阶一星。
噬魂看着燕枭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人族的潜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王阶九星突破到皇阶一星时的气势,比他当年突破时猛了不止一倍。
如果燕枭能继续保持这个势头,噬魂估计很快就能突破帝阶了。
而姜辞注意到燕枭身后那道凝实了几分的虚影。
那道虚影站在燕枭身后,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腰悬长剑,手持长枪。
即使面容依旧模糊,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已经透出了三分神韵。
这种气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正是那西楚霸王项羽。
史书记载,项羽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
巨鹿之战,他率五万楚军破釜沉舟,一战击溃四十万秦军。
彭城之战,他率三万骑兵半日击溃刘邦五十六万大军。
那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自信,何等的睥睨天下。
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出这样的仗。
姜辞看着那道虚影,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燕枭的祖上,十有八九就是西楚霸王项羽。
只有项羽,才会是这种霸道的英灵之力,才会在抗拒外来力量时带着那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姜辞收回目光,从储物袋中取出《唐诗三百首》,他翻到杜牧的《题乌江亭》,手指按在那一页上。
乌江亭是项羽自刎的地方,杜牧路过时写下了这首诗。
诗中没有嘲笑项羽的失败,而是在惋惜他的不肯过江。
如果项羽当年渡过了乌江,回到江东重整旗鼓,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
姜辞深吸一口气,念出了第一句。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书页上的字迹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字迹中涌出。
光芒在书页上方凝聚,化作金色的文字,一个个飘向燕枭身后的虚影。
第一个文字触碰到虚影的瞬间,那道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被唤醒了,一股微弱的力量从虚影深处涌出。
金色的文字一个一个融入虚影,虚影变得清晰了起来,腰间的长剑能看到剑鞘的纹路了,手持长枪的姿势也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手指握枪的细节。
姜辞念出了第二句。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更多的金色文字从书页中涌出,如流水般飘向虚影,虚影的震颤更加明显了,那股从深处涌出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虚影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不再是静止的轮廓,腰间的长剑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鞘中沉睡千年终于要醒来,手持长枪的手臂上浮现出战甲的纹路。
姜辞看着虚影的变化,又念了一遍。
“卷土重来未可知。”
金色文字再次涌入虚影,这一次虚影的震颤达到了顶点,一股磅礴的气势从虚影中猛然炸开,那股气势比燕枭突破皇阶时更强。
姜辞被那股气势逼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停,继续念诵。
他念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金色文字融入虚影。
虚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战甲的纹路越来越完整,长枪的枪尖开始泛光。
但始终差了最后一步,虚影始终没有完全凝实。
那道面容依旧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
姜辞停下念诵,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上缓缓消散,他合上书册,眉头微微皱起。
燕枭身后的虚影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但还没有完全现世,像一个沉睡千年的人,已经被唤醒了意识,却睁不开眼睛。
噬魂一直站在旁边,紫黑色的瞳孔看着燕枭身后的虚影,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思后的确定。
“燕枭的英灵被一道极其霸道的力量锁住了。”
姜辞转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噬魂继续说下去,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
“那道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异族下的封印,不是外力强加的枷锁,是英灵自身的执念,是它自己锁住了自己,它不想出来,或者说,它在等什么。”
姜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英灵自身的执念锁住了自己。
项羽在等什么?等乌江亭长的那条船?等江东父老的呼唤?还是在等那杆陪他征战一生的霸王枪?
史书记载,项羽在乌江自刎前,将陪伴自己一生的霸王枪插在了江边。
他说,此枪随我征战八年,未尝一败,今日不能随我去了,然后他拔剑自刎,年仅三十一岁。
那杆霸王枪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被汉军缴获了,有人说沉入了乌江。
有人说被项羽的旧部藏起来了,还有人说它自己飞走了。
一千多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霸王枪在哪里,甚至没有人确定它是否还存在。
但如果项羽的英灵在等什么,姜辞能想到的只有那杆枪。
噬魂看着姜辞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想到了。
“精血共生契约让我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燕枭的英灵很强,比我的鬼面蝶强得多,甚至比李煜还强。”
“但它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它不出来不是因为不能出来,是因为不想出来,如果你想让它彻底苏醒,需要找到困住它的那个执念是什么。”
“然后解开它,满足它,让它心甘情愿地走出来。”
姜辞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困住项羽执念的是什么。
是那杆枪,是那杆陪他征战八年、未尝一败的霸王枪。
是不甘,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在乌江边,不甘心让刘邦得了天下。
是对江东父老的愧疚,八千江东子弟跟着他出来,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
所以他把自己锁在燕枭的灵脉深处。
姜辞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如果燕枭的祖上真是我猜的那个人。那么能彻底唤醒他的,不是血脉,而是那杆枪,是他生前最趁手的那一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