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你洗吧。”
厨房里,男人没敢正眼看解衣服要进浴桶的边鸿,只闷头往桶里倒满了干净的水,又在灶里加满了柴,说了这句话后就匆匆出门回屋了。
边鸿还想问问他腿上的烫伤怎么样了,但看着他健步如飞且火急火燎的背影,想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热气蒸腾,房间里的灯火如豆,幽暗寂静,他抬起脚,赤身踏入热水,渐渐下沉,全身浸润其中。
打了个冷颤后,边鸿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无患子的草木香气将他包围在其中,边鸿闭起双眼,仰着头,睫毛微颤,默默不语。
片刻后,他伸手,抚摸着自己削尖的下巴,分明的肋骨,与胸腹间那些早已愈合的刀剑伤痕。
此刻,他像久违的旅人,洗下一路征尘。
而与在热水里独自消解情绪与自我的边鸿不同,戎峰一进门,就见元定站在柜边的油灯下,满脸幽怨,瘪着嘴,活像个小鬼似的。
抬头一看,那小一些的孩子已经睡了,戎峰并不太理解小孩子的情绪,但看着元定不错眼的盯着自己,还是开口问了。
“怎么,饿了?”戎峰能想出来的理由有限,这一原因是他认为最后可能的了。
但元定却摇了摇头,反而朝他招了招小手,“你过来。”
于是一大一小在“哔啵”燃烧的油灯下,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戎峰离近了才看清,小孩像是刚哭过,眼睛里还有眼泪,鼻子哭的通红。
但是此刻却一本正经甚至面色有些沉重的对戎峰说了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我就快死了。”
“什么!”戎峰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之下声音有点大,于是元定赶紧皱眉摆手,“小声点儿,别被熙哥听到,我不想让他再伤心,他也不能再伤心了。”
他知道,在逃荒的路上,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里,熙哥颤抖的身体与几乎湿透衣衫的淋漓大汗,自己总是尽力的抱着熙哥,多少让他好受些。
“你,嘶,你。”戎峰是个行动比嘴快的人,他直接蹲下身体,伸手握住了元定手腕的脉搏,找对位置后来来回回触诊了半天。他虽然没有正经郎中那几下子看病的医术,但是师父也教授过一些,多少能从脉搏看出人的身体状况。
而小孩儿脉搏有力,像个活力四射的小鸟一样“突突突”的跳,虽然身体的底子有些虚,但好在年龄小,吃饱穿暖,没几年就养回来了。
于是,戎峰松了一口气,随即挑眉看着眼前的小孩儿。
他需要一个解释,否则的话,他略懂一些拳脚。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从前住在家里隔壁的赵婶子就是这么死在病里的。但是,我临走之前,还是有几句话要和你交代。”
元宝这时候也不叫“大哥”了,开始“你,你”的称呼比自己大了许多的,这个熙哥的丈夫。
“我要是不在了,熙哥和官宝会难过,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熙哥,他很不容易的,既然已经嫁给你了,作为男人,还是要起男人的责任,你说对不对。”
这番话说的戎峰直愣,他没想过,一个看着不到五六岁的小孩儿,会有这么丰富而多愁善感的内心世界。
“你几岁了。”
“七岁。”元定下意识的回答,但是之后明显因为被男人打断了要说的话而恼怒。
“诶呀,别管这个了,要一辈子对熙哥好,照顾熙哥,你能不能做到。”
这话着实让戎峰哑口无言,想答应,但张不开嘴,又觉得不能拒绝。
不过离得近了,戎峰才看到,小孩儿的嘴角确实有点血迹,于是赶紧放下自己被这小子几句话搅的乱糟糟的心思,伸手去掰元定的嘴。
元定正忧伤的等待答复,却被人强行掰开了嘴,于是挣扎,但他的力气对于戎峰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终于,油灯之下,戎峰掰开了元定的嘴,也看到了血迹的来源。
孩子门牙掉了。
“……”
他就说,刚才这小孩儿说话有点漏风,说七岁的七字时,他隐隐感受到有股风吹到了脸上。
“小子,换牙是不会死的。”
元定则终于掩藏不住恐惧与悲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会,会的,赵婶和父亲,都是得了疫症,牙齿掉光了之后,就死掉了,我,我也要死了。”
“还会长的,就连山里的狼崽子都要换一次牙,好来长出更锋利的牙齿,撕咬猎物。”
“呜呜,什么?”
戎峰拿他没办法,“掉牙,再长出来,你就是大人了。”
元定听了这话之后,才终于止住了哭声,“真,真的?”
“嗯。”
小孩儿的情绪总是变化的很快,元定再三确认,而后破涕而笑,但坐在地上想了想后,还是说:“要是能长出来,我又没死,自然不用你保护我的熙哥,到时候我就是大人了,我自己来。不过,要是没长出来,那就,只好托付给你了。”
戎峰看着年幼的孩子,在他期盼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好。”
“拉钩。”
戎峰伸出宽大但长的非常得宜的一只手,沉默的用小指和元定勾了勾。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而从厨房泡完热水澡回来的边鸿,对此事则一无所知,直到进了被子中,元定抱着睡着的官宝,又贴着他说了一句“要搂着”后,他才“咦”了一声,伸手轻轻拨开元定的嘴唇,而后笑了笑。
元定七岁了,确实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时间真快,他犹记得农妇刚刚生产时,元定那张皱皱巴巴的脸。
“换牙了?没事,过几天长出来就好了。”
元定点头后,一味的沉默不语,在睡前,还朝另一侧的戎峰看了看,两人眼神对视片刻,十分有默契的对刚才的事闭口不提。
继而,沉静的屋中,在油灯熄灭后,只有些橙红的炉火透过炉壁,波动的映在屋里,被窝里干净而清爽,戎峰甚至能闻到一种混杂在无患子的果木味道中,那一缕缕抓不着,摸不到的浅浅幽香,他动了动鼻子,最后侧身看向那小郎君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洗了澡洗累了,往常很难入眠的那个人,此刻竟然呼吸均匀缓慢,睡熟了。
戎峰也闭了闭眼,伴随着官宝憨香的呼声,和那丝丝缕缕的香气,睡着了。
隔日醒来,屋里因为有炉火,依旧还有余温,尤其是被窝里,舒适的让人不想起身。但屋外下了很大的霜,门缝都被冻住了,戎峰用力一推,才推开来。
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先去正屋看一眼母亲。
正房里要比他们的屋子更暖和一些,戎母安静的躺在被窝里,仿佛还没醒来。
“娘,起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炕上的人依旧没应答。
“娘?”
“娘!”
边鸿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戎峰这一声大呼,当即一激灵,猛的坐起身来,连棉袄都来不及穿,只披了件单衣,光着脚就跑进了正屋。
推门一看,屋内,戎峰跪在地上,紧张的摸着戎母的颈部脉搏,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但最后,终于没能得偿所愿,他仿佛浑身失力一样,徒然的垂下了头。
被褥里的戎母,衣冠整洁,昨夜刚洗了身子,梳回了从前自梳女的发髻,穿上了准备多年的衣裳,沧桑的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安排好了一切,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的去迎接崭新的旅程。
甚至,身旁还整齐的放着她赶工出来的新棉衣,两大两小,针脚扎实,临行密密缝。
边鸿怔愣在原地,他就那么看着戎母的遗容,她是那样慈祥,平和。
这与他的认知相悖,他回想起地震中被压在石块下哀嚎而亡的朋友,想起面目扭曲的被煤场工头打死劳工,想起难产的农妇,病死如活尸一样的农夫,想起战场上血流成河的伏尸千里。
可现在,他看着戎母,没有惨烈,也没有血肉横飞。
就仿佛,死亡,是一条平静而安宁的归途。
人来时有声,去时沉静。
第21章
上虞村,自梳女的家庙里,一个年轻的女孩急匆匆的跑进屋,对着在小火炕上坐着,手里正用石头磨陈年麸子皮的几个老太太焦声说话。
“姥姥们,村口来了两个带着白孝布的人,我看好多人围着,凑近一打听,说是他们的娘昨天晨间没了,要葬回咱们自梳女的家庙。不是说咱们自梳女是不用成亲的么?哪来那么大的儿子?”
几个老太太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放下手里的麸子皮:“那家人叫什么,你没打听打听?”
女孩跑的脸通红,赶紧坐下喝了几口水:“大姥姥,围上去的全是爷们,我嫌挤得慌,他们身上又有味儿,闻着臭烘烘的,就没到近前去。”
被叫做大姥姥的老妪用手指点了点她:“你呀你,做事毛毛躁躁的,重要的事却不问。”
女孩嘿嘿一笑,“姥姥别急,我再去打听就是了。”
大姥姥却摆了摆手,独自坐在炕边上,低着头,叹了一口气,想了半天后,忽然开始很难过的闭目静默。
好一会儿,她才说:“不用打听了,想必,是翠凤回来了。”
自梳女的家庙里,自请出去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唯一一个能在死后想着回家庙中的,只有她的小妹妹翠凤了,这个依旧坚守了自梳女独身的规矩,未曾嫁过男人,但却独自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的女子。
村口,从山上下来,带着白孝布的两人,正是戎峰和边鸿。
戎母没有撑到过年,只在冬季的初雪之后,便在睡梦中默默的离去了。
她临走之前,从自养育戎峰开始,就改换的妇人头饰模样,又梳回了自梳女的发髻,仿佛是在告诉戎峰,她要回去了。
她出庙门一场,精心养育了另一个孤独的生命,全了这一份意外而来的母子情谊,再之后,了却世俗,就到了回庙的时候。
那里才是她的家,那里有她众多的姊妹,生前不能团聚,死后再续旧谊。
但想把戎母带回来,就少不了和人打交道,那是戎峰不擅长,并且或许还深恶痛绝的。
但为了戎母,他去做了。这也或是母亲给他的最后一个差事,仿佛是希望儿子能够把和人间断了的那条线,重新接上。
只是过程有点艰难,两人一进村,原本还有人上前和他们搭话,但一听来人是戎峰,当即有多远躲多远,可见男人的“名声”在外,人人惧怕,几乎是谈之色变的程度。
这时候边鸿才觉得,那敢把自己的姑娘嫁给戎峰的李三棱,或许还真是个人物,若不是姑娘自己跑了,他是铁了心要嫁女的。
而本就悲伤沉痛,脸色晦暗的戎峰,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也难受的紧。边鸿看在眼里,而后默默的走在了戎峰身前,他敲每一家的门,打听村中里正在哪住,村民们虽然看边鸿是个正常人,但是谁让他身后跟着一个戎峰呢,所以基本没人敢开门。
边鸿叹气,也怪不得别人,只是认知不一样,有些事传的久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就在他想着该怎么找个人问话的时候,身后的戎峰忽然爆喝了一声:“看见你了,给我出来!”
边鸿赶紧往前望去,“谁?”
戎峰抬腿就追,“李三棱,给我站住。”
李三棱原本是听说有人带着孝布回来,想出来凑个热闹的,毕竟要是谁家死人了,是得请吃席面的,这灾荒年头,能蹭上一顿是一顿。谁知道,可能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迎面就碰上那个几乎把他们家人都揍了一遍的大煞星。
“你追着我干什么!揍也揍了,小米也还你了,媳妇还送到你手上了,还要怎么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