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这一切对于边鸿来说都是新奇的,他原本是为了在戎峰巡山中,被困的时候好帮把手,不让男人再受伤,才决心进的灭蒙山,但这里和他想像的出入很大。
他这时候才稍稍明白戎峰的感受,对于外人来说险象环生、十去九死的灭蒙山,在戎峰而言,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懂得这里的规则,也在这里有独特的朋友们。
他在外边的世界里是异类,在这座大山里,却如鱼入水般的融了进去。
可是,边鸿没察觉的是,这个男人对于这座山来说,依然是若即若离的,所有的族群都只能陪他走一段路,而后又在适当的地方,分道扬镳。
若他回头看看雪地上一路行来的足迹,就会发现,即便有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脚印相踏而过,可到了现在,这条路,依旧变成他们两个人的踯躅独行了。
而在这之前,男人又形单影只的徘徊过多少次呢?无从得知。
——
在经过几天的跋涉之后,他们到达了巡山路线的短途目的地,是灭蒙山与人群聚居地相邻的另外一侧边界处,山中的河流也是从这里聚成一潭宽阔的湖水后,再流向平原。
十里平湖,霜雪覆盖如镜。
只是现在的温度还没有到达寒冷的极致,湖面结冰的薄厚并不均匀,人行在上面,极容易从冰面落水。而等到三九天的时候,这片冰面才会如同陆地一样耐走。
一些闯山的人也会在最寒冷的时候通过湖面这唯一的安全些的通道,进入灭蒙山最外围,或打猎珍贵的野兽,或寻找珍贵药材,用性命做抵押,来博一场富贵。
常常也是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往年戍山卫都是要在冷冬数九的天里,重点巡视这个区域的,但戎峰因为母亲病重的缘故,他已经好久不曾走过这么远了。
为了方便,戍山卫们也在这里隐蔽的地下,建了一间结实的石屋。
今夜,戎峰与边鸿就夜宿在这个不知经过了几代戍山卫添砖加瓦后,半掩藏在地下的,坚固隐蔽的堡垒中。
寻常人路过这里,是如何也想不到,在大树附近一处稍微高些的小土包下,竟然被开辟出了一个安全的藏身所。
戎峰叫这里“小坟包”,在边鸿忽然瞧过来的眼神下,并说是他师父就这么叫的,可见戍山卫这样百无禁忌的性格,大抵是代代相传的。
入口处杂草丛生,没有台阶,甚至忽然从土洞里蹿出一只兔子,这兔子应该是为了偷工减料的不自己掏洞住,就把久无人至的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当然,这只公兔子也为自己的不谨慎付出了代价,晚上,两人就喝到了兔子汤。
边鸿在戎峰抓兔子的时候,只以为同前几天一样,生起一堆火,烤烤吃也就算好了,在野外,能吃上热食是很难得的,但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坟包”下别有洞天。
只不过,入口处是隐藏在坑洞之下的,漆黑且逼仄。
这样的环境,边鸿太过熟悉了,可也太过抗拒,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黑暗带给他的记忆,总是痛苦且惨烈,让他明白,平实宽厚的土地之下,往往是另外一副面孔。
他已经好久没有发作了,这让边鸿一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正常人,也似乎能在这个世界里,带着两个弟弟顽强的生存下去。
但是此刻颤抖的双手和艰难的呼吸告诉他,有些伤痛,始终如一的,烙印在了他的身体上,精神上。
但是他没有多说,依旧闭了闭眼,屏住一口气,跟着戎峰的脚步,往下走了进去。
不进去,就无法度过冷风呼啸的夜晚。
好在,没有多远,就是一面石墙,戎峰不知道撬开了哪里,那石墙就被他挪开了,露出里面的小石屋来。
男人首先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挂在入口墙上的油灯。
灯光一燃,些微的照亮了这一处空间,边鸿看着亮光,暗自稍稍缓出一口浊气。
只见这里四五米见方,桌椅板凳俱全,锅碗瓢盆都有,甚至在墙边还掏了一个石头垒的小火灶,连着外头,以便散烟通气。
东西大多陈旧,但也能将就用,这对于在寒冷中跋涉了好多天的两人来说,实在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既安全,又暖和。
戎峰放下包袱后,就提着墙边陶土烧的大瓮,去前边只浅浅冻了一层的湖中取水。
边鸿则捡着周围的干柴,回来后在石灶中生火,灶火一燃,这间小石室就更亮了些,温度也明显升高,边鸿蹲在火前,烤了烤冷冰冰的手。
灶中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在冷风中行了这么多天,被吹的有些泛红,火光一烤,更是麻麻的发痒,而边鸿仿佛无知觉似的,反而更往“噼啪”作响的火堆前凑了凑。
像是不声不响的,一只扑火的飞蛾。
幸而,在这只“飞蛾”还没有灼烧到翅膀的时候,戎峰回来了,打破了石屋里凝固的空间,他存在感极强,不容人忽视。
他也不多话,只拎了杀完洗好的兔子,又取水涮了刷许久不曾用过的小铁锅,他知道小郎君爱干净,所以反复洗了好几次,陶瓮中取来的河水还浮着些冰块,手浸在里头冰凉的冻骨头。
“煮汤吧。”
边鸿听到戎峰的话后,回身,稍离耀眼的火源,接过戎峰洗好的小锅,添了几根柴后,将锅放到大火中烧灼,等锅面干燥后,才从包袱里掏出作料来,还有路上拾的一些山果子与两大朵耐寒的小平菇。
先取出兔子腹部冬储的油脂,在锅中煸出油,加入盐与姜粉,还有少许八角,把被戎峰徒手掰碎的兔子下进小锅中翻炒,后加水把酸甜的山果子与平菇洗干净,放进汤里一起炖煮。
不过一会儿,水沸后,兔子汤鲜美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小石屋。而食物的香气,也让这间处于地下,俗称“小坟包”的逼仄空间,增添了些许温馨的活人气息。
野兔肉不好煮烂,需要汤水沸腾后再小火炖些时候,边鸿回头,就见男人仿佛他在乱石岭那边见到的棕熊一样,围坐在灶边,守着热气腾腾的汤锅。
阴暗的石屋中太过寂静,让边鸿不太舒服,于是,他看着戎峰的侧脸,忽然想和他说说话。
“上回是怎么受伤的?”
戎峰回头,有些惊奇的看了看边鸿,小郎君是轻易不会和自己先说话的,他整个人都十分有距离感,虽然同室同寝的生活了这么多天,但说过的话,却有限,甚至能数的过来。
“出山回家的路上,碰上一伙土匪,救了几个人。”
边鸿点头,他就觉得,男人肩背上的伤口,像是刀伤。
“总会遇上这种事?”
“说不好,遇上就得出手。”
不过戎峰想起那日的情形,在这样锅中煮着汤,旁边坐着人的时候,忽然心中涌起了迟来的愤愤不平,于是格外侧脸和小郎君说:“我救了他们,他们却被我吓跑了,我比无恶不作的土匪还吓人?”
这种事,他以前是从来不和戎母说的。
边鸿听到戎峰的抱怨,也很是理解的连连点头,“都没帮你包一下伤口,回来我剪开衣服时候,全是血,那些人实在不值得救。”
戎峰没说,当时倒是有一个小矮子没跑,哭唧唧的过来要给他看伤,但他不耐烦,挥手拉着从山下带下来的货,转身就回家了。
于是在这个仿佛只有两人存在的遗世深山中,围着这一灶融融而燃的火光,边鸿坐在兽皮上,低头抱着膝盖,就这么一句一句,轻声细语的,和男人说起话。
戎峰也其实并不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默寡言又冷硬彪悍,他也是一个人,也会内心敏感,或许,也需要得到承诺,爱,和肯定。
“你家在哪。”
哪里的水土,能够养出眼前小郎君这样,身躯孱弱但却坚韧有力,神经脆弱但却内心强大,稍显冷淡缄默,但又富有同理心的,奇怪的人。
或许是气氛平和,或许是整座脉脉深山中再无他人,边鸿犹豫片刻,但并没有说闵熙曾住的那个村庄。
他漆黑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后,身手进衣怀的最里边,小心翼翼的,十分珍视的,掏出那几张被包在软布里,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之下,渐渐发皱缺角的纸币。
“就在这纸上印着呢。”
戎峰没见过如此精细又色彩迥异的“画”,而且画还是双面的,一边画着人物的头像和一些不认识的符号,另一边画着山川河流的景色。
“画的是你的亲人?”
边鸿看着戎峰指出的纸币正面的人物,不禁失笑的摇头,“不不不。”
但否认完,自己又盯着那一小张人物的头像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对,是亲人。”
戎峰接过一张,也看了良久,他想,若是能把自己母亲的样貌,也这样永久的留在纸上就好了,思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之后,边鸿捋着自己仅存的,与从前相关联的,这三十五元钱,一张一张的,给戎峰介绍纸币背面的风景。
两人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凑的很近,边鸿对着火光,给戎峰指一元钱背面的三潭印月,五元钱的泰山,还有十元钱的夔门。
雄奇壮丽,大好河山。
“很漂亮,你家是这里哪一处?”
边鸿却因男人不经意的一问,而愣住了,后低着头,一张一张的又把残损的纸币收好。
“好像,哪里都不是。”
说完,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哪里也都是。”
戎峰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只觉得,两人好像交换了什么秘密一样。
他知道了他隐秘而与世隔绝的深山。
他也知道了他奇丽而风景如画的旧乡。
——
兔子汤熟的时机恰到好处,戎峰取出两只陶碗,洗洗涮涮后,和边鸿分食锅中的美味。他从来都不否认,小郎君有着神奇的手艺,能让所有平平无奇的食物,变得与众不同且格外鲜香。
久违的热汤泡着煎饼,抚平了长路跋涉的肠胃,熨帖了久处寒风中的心灵。
两人都有些困顿,小屋里只有一张不算太大的木床,就搭在火灶不远处,虽然年久,但是用料极好,床板的木材丝毫没有虫蛀,且泛着深深的金色,还微微散发出沉香味儿。
戎峰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那个,你睡木床吧,我在灶口这躺着就行。”
这间小石屋虽然点了灶火,但年久的不怎么住人,在眼下的季节里,地面泛着凉丝丝的寒气。
好不容易有了能好好修整,彼此都不用守夜的时候,边鸿把兽皮铺在木床上,而后自己紧缩在里侧,给男人让出了足够平躺的空间。
“上来吧,地上凉。”
戎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躺了过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中间没有小孩子的阻隔,相互挨贴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声的,共眠在一张榻上。
边鸿以为自己会焦虑的失眠,但是没有,他没一会儿,就在男人热气蓬勃的体温下,睡熟了。
戎峰却没睡,他身体略有些僵硬的平躺在窄窄的小床上,不敢翻身,深怕惊醒了身旁呼吸清浅且匀称的小郎君。
他已经能够只听呼吸声,就知道边鸿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了。
或许现在说上这句话,他会非常有感触。
那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深夜,身边的人忽然翻身而起,边鸿也被惊醒,他一转头,就见戎峰几步跨到门口,背上了弓箭,配上了短刀,打算打开石门出去。
边鸿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戎峰的脸色很严肃,他紧了紧弓弦,“山里的声有些不对劲儿,我去看看。”
边鸿瞬间清醒,他也拿起火灶边小石屋本来就留存的弯刀,穿鞋跟了出去。
“我也去。”
戎峰没拒绝,他知道小郎君虽然身体不太行,但手上是有功夫的。于是,两人趁着月色,从石屋中出来,朝着声音嘈杂的山林处进发。
戎峰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在黑夜的山里行进,边鸿只需要紧跟他的步伐。
戎峰刚开始以为是狼群的方向有了什么问题,担心是上次那种能够让病狼疯狂攻击周围一切的事情又发生了,他紧赶慢赶,追逐着雪地上狼群行走留下的一行行印记,直到走到天色微亮,才终于见到了狼群。
熹微的晨光中,一只强壮的狼群队伍刚刚捕猎成功,它们把一头成年的雄鹿驱离鹿群,而后听从狼王的指挥,把猎物围剿咬死,再拖到安全的地方进食。
族群中的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的职责和地位,警戒的狼已经发现了戎峰,它们压低身躯,朝不速之客低呼恐吓,但转而耸着湿润的黑鼻子闻了闻,又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