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弯刀一转,干净利落的,割断他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带着他身体中的热气,洒在雪坡上,沁入厚雪中,斑驳一片。

死亡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回头,最后的,看了对方一眼。

杀人者有一双黑沉沉又死寂的双眸。

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看到的一幕,之后,眼中的画面变的黑暗,艰苦又充满罪恶的一生就此结束,腔中血冷,他“咯喽喽”的从充满血沫子的喉中,叹出一口气以作终结。

来生不做乱世人。

温热的鲜血迸溅了几滴到边鸿的脸上,他直愣愣的,连眼睛都没眨。

手握刀刃破开同类身躯的触感,熟悉到令人作呕。

但此刻他不能停,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战场上,手中的冷铁卷刃,依旧要往前冲,胯下的战马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染的浑身通红,血顺着毛发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他不知道刀下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他被携裹着,变成了战争的兵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一方戟,独独就不是一个人。

只有杀戮。

要刀劈剑砍,要削首刳剔,要不停的杀,杀,杀……

“闵熙?”

“闵熙!”

在叫谁,谁叫闵熙?

最后,边鸿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死死的握住了手腕,稍稍缓过了神,眼中多少有些光亮。

对了,他现在叫闵熙。

男人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紧紧握着他持刀的手,自己的手凉的像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但被戎峰这样握着,似乎也沾染了些人间的热乎气儿。

低头一看,周围的那几个土匪已经都死了,大部分是身上中箭倒地,小部分是被血淋淋的割喉。

这是他在虎贲军训练时,教头传授给他的,最适合最快捷的杀人技。

但是边鸿来不及回想,他回看湖面之上,那只小猴被拽到了一半,此刻正在一块摇摇欲毁的冰上。

连着它的绳子早就和冰面冻在一起了,只怕没等用绳子拽回它,小猴就已经掉进冰河中淹死。

边鸿定定的看着寒风寂寂的冰湖上,孤零零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或许是他的神志不甚清醒,在恍惚中,它一会儿变成矿井里瑟缩在坑道尽头的朋友,一会儿变成屠城过后坐在血泊中哭泣的幼童,一会儿,仿佛又变成了年幼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风雪中的自己……

那是他所有将救未救之人的缩影。

于是他挣脱戎峰温暖的手,朝着湖面奔去。

第25章

见脸上还沾着猩红血迹的小郎君奋不顾身的往冰湖跑去,戎峰当即就要去追,但是却一时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身后不远处,那土匪头子带着同伙竟然杀回来了。

头人在下山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但凡是来砸活的其他绺子,也得等他们把货都弄到手再开抢不是,断没有挑在正设伏猴群的时候放冷箭的道理。

能领着一帮兄弟在这世道里以烧杀抢掠为生的人,也算是聪明有胆的,于是他一声令下,带着二十几个弟兄,顺着雪沟,掉头就往回走,想来个黄雀在后。

直到摸近树林边缘,才看到那和自己留在这的几个兄弟打在一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头人打眼一看,冷笑一声,就他妈的两个人,竟然敢来搅他三十来号人的场子。

“哼,不把他们肠子拽出来,算老子白活。”

说罢,头人抽出腰间长刀。

“弟兄们,给老子抄家伙,上!”

隔着一片小树林与雪坡,那伙土匪举刀喊杀过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不少人的性命,因此更衬得杀气森森。

戎峰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了看那群面目狰狞的土匪,看了看早已投身进冰湖的小郎君,又仰头,望着重峦叠嶂,脉脉无际的山峰与林海。

师父说过,戍山卫,要守一方水土,护一方黎民。

只是,回头看看,他哪一样都没做到。

还在往雪坡上冲的土匪们,就见前头那个人,跑也不跑,战也不战,反而仰起头,深吸一口,朝着灭蒙山的深山峻岭处,悠悠长长的嗥叫。

那声音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却极震撼人心。

本来三十多人一齐进攻,只打雪坡上的那一个,非常的有把握,甚至有想要抢个头功的,早早跑在了前头。

但这一声长嗥,却令他们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麻,早就听说灭蒙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进了山就出不来,这回还是他们的头人说,只到山外围,不深入,又垂涎钱财,这才跟来。

殊不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土匪头子一见自己的人心有游移,当即高声大喝,“兄弟们,数不尽的金子,和漂亮女人,就在眼前这一场了,上!”

冰湖那一侧,老猴王已经游回了族群所在的岸边,它精疲力竭,喘着粗气,甚至来不及甩掉浓密被毛上的冷水。

但忽闻长嗥,它顿时直起身,蓄积身上最后的力气,像是遵守一个代代相传的约定般,它朝着戎峰的方向,“呜喔喔”的高声应和。猴群也顿时整装待发,共同回应的叫喊。

随后,整座原本在冬季已经沉寂起来的灭蒙山,仿佛忽然被唤醒一般的活泛起来。

随着戎峰沉沉的嗥声,山林中传来各种族类的回应,狼嗥声阵阵不绝,由远及近,令人胆寒不已,随即豹吼鹰啼,此起彼伏。

最后所有声音,都收于一声惊心动魄的虎啸山林。

顷刻间,猴群叫喊着露出尖牙与利爪,全部朝戎峰聚集。灭蒙山的丛林里,健壮的狼群呲张獠牙,杀气腾腾的狂奔而来。苍鹰展开宽大的羽翅在这一片冰湖上低低的盘旋。甚至那只没有冬眠,还在乱石堆中带着孩子觅食的巨大母熊,也把幼熊藏好,暴躁的赶了过来。

一时间,这二三十个拿着武器的山林的闯入者,成为了众矢之的,附近所有还没有冬眠的猛兽,全都聚集在此处,从戎峰的身后朝着土匪们扑将上去。

有几个吓破了胆的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平时歃血为盟并一同杀人放火的兄弟情义了,但是没跑多远,就被天上的苍鹰盯住,飞下来一爪子就把人抓的血肉模糊。

而但凡露了血腥的,就更激发野兽的凶性了,于是在兽群的围攻之下,这一伙土匪顿时被冲的七零八落。

为首的头人多少还有几个拼命保护他的兄弟,他们几个且战且退,头人却边跑,边不可置信的看着远处的戎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映得男人那双棕蓝不一的异瞳,此刻显得尤为冷厉无情。

“不,不对,这,这是戍山卫?”

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于是他几乎嗓子都变了声一样的催促周围的人。

“快跑,快跑,这座山里,有戍山卫!”

但是当新任的年轻狼王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伴侣腿上陷阱的味道时,便再也不压抑本性,大吼一声狂扑而上。

那狼王正是身强力健的年纪,大小几乎与一头小牛犊相似,就算人拿着武器,也丝毫抵挡不住那一口獠牙的撕咬。狼王带着几只壮年的家族成员,杀进人群,扑倒了直接一口咬断喉咙,但凡有架起刀刃护住喉咙的,就会被别的狼绕后,直接从后面袭击,咬断人的脊柱。

一时间攻守易型,原本气势昂然的土匪们被猛兽杀的横尸雪地,还有直接被咬的肢体零落,死无全尸的。

土匪头子连滚带爬的往山下逃,但被拦在树林边的母熊一掌按倒地上,直接拍碎了脑袋,红红白白的,脏了一片洁白的雪地。

母熊呼出一口气,似乎心情好些了,继而转身朝乱石堆方向归去,它的孩子还在石堆的缝隙里等着呢。

一条污浊而蝇营狗苟的人命,对山中的野兽来说,乏善可陈,轻于鸿毛。

但一个初生的纯洁的幼崽,若是如此视若珍宝。

冰湖中,边鸿投身而下,冰冷的湖水流进了鼻腔,针刺着耳膜,瞬间淹没了他全身的感官。

他像是一个在水中迷路的人,抬头不见青天,脚下是漆黑的深渊,仿佛有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只等他一不小心,就要被吞吃而下,溺毙在此。

但他没有停留,拼劲全力的,朝着幼猴的那块冰面游了过去。

四肢被冻的僵硬,心脏的搏动几乎都要结成冰的停下来。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更显沉重,但他连脱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游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长达几小时,边鸿在水下,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只有冷,如此漫长的冷。

像在军中那么多不眠的颤抖着的从撕心裂肺到麻木的冷。

终于,在水下模糊的视线中,他找到了那块薄冰上,蜷缩无声的小猴的身影。从水中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双带着血的小脚丫。

仿佛它已经行了千里路,但却仍旧困囿在此,只能做一个漂泊在异乡的幽魂。

边鸿义无反顾的托着冰面,朝明亮的岸边游去,那里有小猴的家人和族群,它不应该这么死在孤冷的浮冰上。

就在这途中,边鸿隐约的听到了狼嗥虎啸,那是沸反盈天的山林。

这声音也支撑着他迷离的意识,但还没等他清醒多久,一块巨大的浮冰在土匪设下的陷阱中脱出,砸进水面。

冰与冰的碰撞,迸溅出千千万万碎渣和锋利的残片,朝着边鸿和浮冰上的小猴一涌而来。

小猴脚下的薄冰当即碎裂,那小小的身躯落进水中,几乎都没有挣扎,边鸿上前,紧紧的抱住了它,而后背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冲击而来的波涛与落冰。

顷刻间,他就被卷进了湖水深处,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边鸿仿佛看到有一个身影,从夕阳漫洒的水面,破开粼粼的波纹,一往无前的朝自己而来。

那人有一双异色的眼睛,那只蓝色的瞳孔在潋滟的水中,更显澄澈,如同泛着碧蓝大海的涟漪。

他不断的朝自己接近,而后一双大手拉住了下沉的自己,并把自己拉到他的眼前,低头,渡了一口气。

最后,边鸿几乎人事不知的被戎峰从冰湖中捞出来,他把还有呼吸的小猴子还给在湖边焦急等待的猴群,而后抱着浑身湿透且冰冷的边鸿一路飞驰,迅速的跑回他们昨日刚刚离开的地下小石屋。

戎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跑的这么快,仿佛肋下生出一双翅膀,脚下踩着风尖。

小郎君的情况很危机,几乎连呼吸都停了似的,僵硬而冰冷,幸而冰湖距离石屋比较近,否则若是在露天野地里,他就更难活了。

于是,戎峰丝毫没有犹豫的迅速脱下自己也湿透的衣裳,而后伸手焦急的去扯边鸿的衣带。

边鸿昏昏沉沉间,依旧警惕的察觉到了有人在暴力撕扯他的衣服,这触动了他最底层的安全防备。

从前在军营中,士兵们大多大铺同睡,他为了避免骚扰,常常握刀而眠,即使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精疲力竭的时候,也能在夜晚睡觉时,暴起抽刀。

他厌烦和任何人的生理接触。

戎峰就见脱衣服的时候,小郎君的眼中似乎微微有了些反应,他的一双冷手更是死死的握住了自己扯在他在衣襟上的手。

边鸿气若游丝,“你,你干什么。”

戎峰一把将他阻拦的双手举过头顶,瞬间把他冻的半硬的衣裳扯了下来。

“干什么?救你的命。”

随后,他半强迫的,把僵硬的边鸿搂进自己还算温暖的怀里,扯过唯一干燥的兽皮,盖在两人身上。

边鸿急欲挣脱,但双手被握紧,就连双腿也被男人更健壮且筋肉分明的大腿挟制在中间,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过,他慢慢的,慢慢的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