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野境对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山,只有去没有回。但对他来说,与家园何异。

边鸿却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去。”

当时他们三个从营中把自己送出来,现在,轮到边鸿得回去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军中的规定,战死者,可按临终之意处置尸身,不过若在期限内无人来取,就会统一挖坑掩埋,只当做公坟。

边鸿是万人坑里爬出来的,他不想高长富他们再埋回去了。

于是他转身,第一次主动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我今日就启程,荒年灾月,举目无亲,元定和官宝就托你照顾一二。”

戎峰被边鸿仰着脸,握着手臂,目光诚挚的这么一看,就没有不答应的事。

随后,驿官完差告辞,边鸿回屋收拾行囊,只装了几件衣裳,两片厚兽皮,还有干粮,戎峰又趁他不备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银子。

临走前孩子还是哭了的,元定已经知道虎贲军是什么地方了,熙哥就从那里回来之后,变了个人一样,夜夜惊觉,时常在梦里颤抖。眼看着现在终于好了,却还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依的。

边鸿摸着他的脑袋,“哥去接几个人就回来,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元定泪眼婆娑,“那,熙哥现在答应我,要好好的回来,快快的回来。”

边鸿点头,元定擦了一把眼泪,“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嗯,哥答应元定了。”

临走时,戎峰坚持要把他送到州府边界,因为从这里开始,出入就要看路引了。

之后,就是边鸿自己一个人的旅途。但与上次落拓似鬼的来时路不同,这回,他昨天刚洗了热水澡,身上穿着戎母用密密的针脚缝制的新棉袄;外边裹着戎峰硝制好的柔软兽皮;就连小腿上别着的弯刀,也被元定和官宝歪歪扭扭的在刀柄上缠了绷带,以免磨到他们熙哥的手。

他带着厚厚的心意与情谊,来阻挡寒冬刺骨的冷风。

最后朝身后的男人摆了摆手,一步一步的,身影渐渐融进风雪里。

戎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远望着。

久久没有离开。

第31章

边鸿只身而行,再走来时路,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山川大泽的模样依旧,只是披上了一身皑皑白雪,但是人间却变化不小,原本沿路上会设置的茶摊因为天寒的缘故,早就不出了。

只有一些客栈依旧还能留宿,但等边鸿进去一看,也大多不知何时易主了,早已没有相熟的面孔。雪路难行,出远门的也少,因此客栈都极力留人,不论打尖还是住店,也都很便宜。

边鸿尽力照顾自己的身体,他没有选择野宿,戎峰不在,他一个人不足以应对在寒冷的野地中发生的意外。

想到这,边鸿没由来的愣了一下,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男人在他的身旁,即便那人总是沉默的,但却有一种让人就算再露宿荒野群狼环伺的时候,也依旧能心闲气定的能力。

边鸿坐在客栈二楼点着一盆火的小客房里,不再去想戎峰的种种,甩出脑中的思绪,只要了一碗热汤,就着自己带着的干粮吃了。

小客栈中虽然地方不大,但好在能遮风避雨,火盆烧的也够旺,他衣着整齐的躺在床上,没有盖木床上原本的被子。那棉被不知被用了多少年,又历经了多少房客,被口镶缝的白边早就打铁了一样,黝黑一层,还渗着混杂的人油味儿。

他把那被放的远远的,只盖上戎峰硝制的新皮子,绒嘟嘟的又厚实,细闻会有一些草木香,大抵是熏了什么东西。

那人怎么什么都会呢?他只要一处身山林中,一回到自然里,整个人就像浑身意气风发的王,无所不能,谁都会愿意安心的跟在他身后的。

可是,他怎么又想到那人了!边鸿烦躁的翻了个身,捂紧了兽皮打算睡觉。

就在他睡意朦胧的时候,外头仿佛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边鸿谨慎的起身,开了房门朝客栈的一楼厅堂里瞄去,有一伙人趁着风雪进客栈里来了,个个腰间挂着大刀,别着一条黄貂皮,代表着他们“匪”的身份。

边鸿赶紧躲身回门内,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应该是追人,只是跟丢了,来客栈里寻寻。

好在,敢在这样的乱世中开客栈的,没点人物撑腰,就绝不会太平至今了。没一会儿客栈的老板就出来了,老板舌如莲花,极会聊天,先捧后吓,点出自己白道的城卫军外侄,以及黑道的盘龙山四当家也是他的旧识,连打带消,一时间那群匪类真客气了不少。

可见人不管在哪里,都离不开江湖的人情世故。

边鸿放下心来,回身上榻,却见客房朝着外侧的木窗忽然被掀开了一角,因为屋内燃炭,这窗一般是不关严的,可谁想到真有人能爬上二楼来,就窗而入呢。

边鸿眼看着一个浑身带伤的人裹着一身红袍,翻身进屋,于是他瞬间抽出腿边的弯刀,当即就要朝那人砍去。

红袍人身量不高,且唇红齿白的生的很漂亮,他原想随便翻进屋里躲一夜,没成想遇见个狠茬子,抽出弯刀就要砍他,本来就重伤在身,于是立刻求饶。

“好英雄,小弟庆云山二当家,人称一刀红,本是益匪,从来与百姓秋毫不犯,今被仇人追杀,还望英雄搭救一二!”

边鸿停手后退,他不是因为这人的几句话就要救他,而是不想惹麻烦,若是被一楼那群悍匪知道这人就藏在自己这,必要把自己也一同除掉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边鸿收刀,示意他往床下去,而后开窗散了空气中血腥味。没多久,几个匪类就在客栈老板的带领下,随便挑了几个房间看了看,双方都客客气气,也没深查便走了。可见这群人很忌讳老板背后的势力了。

群匪走后不多久,红袍人就从床下翻身出来,单膝跪地朝边鸿抱拳。

“多谢英雄搭救之恩,我一刀红有恩必报,恩公来日若有难处,可持此物,到庆云山报我的名号。”

说罢,把刀上的结着玉佩的穗子扔给边鸿,而后一声告辞,再次翻窗离去。

边鸿则看着手里刻着一刀红名字的玉佩刀穗无语,就今日这景象,还让他有事报一刀红的名字,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本想扔了这东西,但是一想,还是算了,就顺手塞进包袱里,重新躺回去睡觉,不过这次他关严了窗户,只把朝着二楼走廊里的门开了个小缝放炭气。

老板在一楼的柜台上拨弄算盘拢账,见二楼有人开了开门,也只瞥了一眼,而后装作不知,手指蘸了口吐沫,继续翻账本。

谁都不要得罪,立身只在当中,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生存智慧。

不懂的人,坟头的草已经八尺高了。

次日清早,边鸿结了房钱,早早动身,他无心去参合什么江湖匪类的恩怨搏杀,他还要赶着时间,守着承诺,去接几个旧识。

越往边境走是越荒凉,他按着记忆一路风餐露宿,终于站在了昔日的营盘之外。

一切如旧,仿佛他只是刚刚出征回来,身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和鲜血,洗也洗不掉。

“门外所站何人!军营重地,不得逗留。”

边鸿嗅着鼻尖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咬了咬牙,只伸手掏出了自己的路引和虎贲军差送的信件。

“虎贲军退军小校,奉旧友之命,前来,前来收尸。”

几个看门的兵卒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彼此,而后其中一人异常客气的带着边鸿往里走,态度立刻就不一样。

“原来是虎贲军旧部,领尸的话得先去登记排队,就在军营的最南边,不过且等呢,有些还没拼好,是大国师亲自带着人一针一线缝呢,唉,太惨烈了。”

边鸿终于问出了一路上让他最辗转反侧的问题,“咱们真的败了?”

兵士仿佛对边鸿这个虎贲军旧部有超出常理的耐心,所以不瞒他,几乎有问必答。

“原先是败了,旱灾饥荒,粮食都不够老百姓吃的,咱军中本来就紧,又被敌军偷袭粮仓,这才人困马乏的败了一仗。”

不过兵士又马上接话,“不过幸而大国师亲自到前线,率领虎贲军突破层层防线,千里奇袭,擒贼先擒王,抓了那羌乌的首领,这才有了和谈的事,这仗算是终于打到头了。”

边鸿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哦,和谈了。”

和谈了好,不用再打仗了,该回家的回家,该种粮的种粮,等到麦香满地,就终于能迎来好年头了。

只是边鸿走着走着,就觉附近熟悉,看了看似曾相识的山坑与小道,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这里,不是虎贲军驻扎的营盘地么,怎么,怎么。”

怎么空了。

兵士目有哀切,看着边鸿的眼神略带着怜悯,他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继续说。

“唉,人都打没了,一些,不肯战败撤退,全都死在战场了,另一些,签了生死状,随着大国师深入敌军腹地,去擒羌乌的首领,为了断后,也都……”

边鸿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

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除了闵家的山村,虎贲军,算他寄身最久的地方了。是他从前想方设法的想要逃离,在麻木的杀戮中感到痛苦的所在。

可他不得不承认,三年的军中生活,成为了塑造他人格的一部分,虽然鲜血淋漓,但依旧融进了他浅薄的生命里。

并告诉他勇往直前,要拔剑抽刀,要不屈不挠,要英勇无畏。

即便他不再主动去记忆任何人,但有那么多张面孔,已经深刻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总是不苟言笑但爱聊家中妻儿的教头,平时怒目圆睁却总给自己开小灶多盛肉的李大厨,还有伙长、校尉、将军……

看着大片荒芜而空旷的旧营地,边鸿忽然恍悟。

他再次失去了一个能称之为“故乡”的所在。

兵士看边鸿浑身发抖的样子,也只以为他是伤心过度。这场胜利,是活生生用虎贲军刚烈不屈的鲜血铸成的,就连他们,都为之洒泪。更别说这位虎贲军遇难者昔日的袍泽了。

边鸿的手紧紧握着身上厚实棉袄的衣角,死死拽着围在脖子上的柔软毛皮,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躯用力的喘息。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吸气,然后呼出去,生命是如此宝贵,和平来之不易。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的营帐中,几个人火急火燎的抬出一个人来,大喊着找军医救命。

木架子上抬着那人年纪不大,应该是战中手臂受伤,眼下竟崩裂开,血流得到处都是,可是军医的营帐也不在附近,等到抬过去的时候,这人的血都怕是要流尽了。

边鸿猛吸一口气,而后伸手“唰”的一声撕下外衣的衣摆,只朝木架上抬着的人冲了过去。那几个同帐篷的都慌了神,只当是来帮忙了,拦都不拦,毕竟军营中也不会有外人。

那护送边鸿的军士也没拦住他,就见这位虎贲军的旧部小校直朝病患而去,抬步就迈上木架,跪在伤兵身上,用手里的布条死死的绑住那人手臂的上侧,一直咬牙紧紧勒着,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直到一路到了军医的营帐。

等兵荒马乱的救治后,那伤兵捡回一条命,这虎贲军的旧部则一手血的站在营帐前,回头间,一双黑眸眨了眨,忽然平静的朝自己说,“走吧,带我去接人。”

兵士怔了一下后连连道:“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冰天雪地,保留着英雄战死的身躯,全了他们最后的体面。

边鸿在存尸的围栏空地中,看到了被拼接好的高长富、赵三友、梁二宽,还看到了披着一身染血的狐裘,坐在雪地里,一块一块拼接士兵身躯的大国师。

那国师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仙风道骨,而是病弱的,单薄的,极文静的一个年长书生。

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衣衫落拓的中年男人,仿佛是护卫,又仿佛是旧友。

两人一靠近营地,那人就瞬间察觉,而后侧目而来,那一双眼睛精光乍然,如鹰目锐利,只轻轻扫了带路的兵士和边鸿一眼。

兵士赶紧参见,并报明来意,而后递上边鸿的路引和书信,大国师一直忙,手都停不下来,只有那高大的落拓中年人走了过来,接过路引看了看。

他对照着边鸿,来确认来人身份是否属实,战死军人的抚恤金并不少,以免有人冒领。

不过在看到边鸿竟是个郎君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又看到路引上和边鸿合籍人的姓名的时候,又顿了一下,甚至放下了路引,围着边鸿看了好几圈,也特意看了看边鸿小腿上别着的弯刀,最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生娃子了吗?”

边鸿皱眉,觉得这人有病。

虽然在他从军生涯中,有过不少人质疑过他作为“闵熙”的郎君身份,但在看到他的战功后,都会识趣的闭上嘴。

上来就问生没生孩子的,他是第一个。

边鸿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人看边鸿状态不是很好,就想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口的玉瓶,塞到了边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