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沁润了边鸿干燥的嘴角,而后将晶莹的桃胶点进他的口中,等着这一双总是紧皱的眉头能有稍稍松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变得寂静,戎峰紧紧的抱着边鸿,他再无办法,只有等待。

然而一夜过后,最后一丝希望也逐渐在煎熬中宣告破灭。

在试尽所有药方之后,边鸿依旧没有好转,他的身躯还是那么滚烫,呼吸也越来越浅。

天色浑浊,乌云遮盖之下,分不清晨昏。

山穷水尽,日暮途穷。

男人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

除了他怀里这个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失去的人。

他不想留在原地等待着怀中的身躯变凉,似有不甘,又略带癫狂。

他抱着悄无声息的人四处狂奔,却不知道去哪里,因为去哪里都没有用。

或许旁人说的没错,他就是命中带煞,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得善终。

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只有一再的失去。

不久前,他才失去了母亲,现在,他就要失去边鸿了。

戎峰很绝望地抱着边鸿在山中漫无目的的走。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

天旋地转。

最后他终于力竭神衰,抱着边鸿心力交瘁的软倒在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摇曳横斜的树影。

然而就在他似昏似厥之际,整座灭蒙山中,随着惊风掠地的云波雾动,骤然响起一声震慑天地的虎啸。

戎峰被这声音震醒,而后赶紧抱起边鸿四处探看。

就见,白桦林尽头的山坡上,一只雄健的斑斓巨兽现身在斜刮横卷的山雾中,吊睛白额,正注视着戎峰与边鸿。

而后巨兽转身,朝着远处的山涧走去。

戎峰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走,他觉得山君似乎是来接引自己和边鸿的,要带他们重新化归回山林的怀抱。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山腹深处,巨兽回眸看了他们一眼,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戎峰再要跟着,就迷失了方向,往前一找,却发现竟然不知不觉间身处在一片布满藤蔓的谷中。

灭蒙山原本就说不出的幅员辽阔,即使他从小长在这里,依旧有太多没踏足过的神秘地方,而此处就是其中之一。

天空之上,渐渐响起阵阵闷雷,不知是雨是雪,戎峰再顾不上其他,赶紧寻找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好让边鸿能够安安稳稳的躺下。

幸而往前一转身的功夫,就有一处布满藤蔓的山洞,洞中干爽异常,在这个春水漫布的季节里,算得上是一处福地。

且山洞里还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满是柔软的绒草。

戎峰小心的把边鸿放在绒草中,而后再盖上厚实温暖的羊毛毯,便在通风口处生起了火。

他已经清醒过来,他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呼天抢地的悲怆欲绝,对重病的边鸿来说也是于事无补。

边鸿还活着,他还在喘息着,即便很微弱,那自己就要带着边鸿继续往前走,即便是最后一程。

火苗刚刚燃起,山洞外就下起了大地期盼已久的春雨,雨意缠缠,夹带着山林中树木与泥土的味道。

出外再寻找食物多有不便,好在山洞中也长满了和外边一样的藤蔓,正是初春时候,藤枝发出了新芽,看着翠绿可口。

戎峰摘下一截尝了尝,汁水很多,是粘稠的糊状,意外的有甜味。

边鸿喜欢甜的滋味。

不论到哪里,他都会在含有“糖”类的摊铺前稍微停下脚步,不一定会买,但总会格外的看上两眼。

于是戎峰摘了一大药盏的藤枝嫩芽,用药碾子碾碎了,把乳白色的粘稠汁液混同清鲜的绿叶一起,喂进边鸿紧闭着的嘴里。

戎峰也吃了很多,而后他也躺到了石台的绒草上,侧身抱着边鸿,听着山洞外淅沥沥的雨声。

他心想,或许藤蔓会有毒也说不定,他是从来没见过的这种植物的,但无所谓。

他的鼻尖抵在边鸿的鬓发间,沉默的轻轻磨蹭。

正好死在一处,而作为人生的最后归所,眼下这块小石台就很不错。

夜半,就在戎峰也意识恍惚之际,怀中的人忽然抽搐起来,戎峰瞬间起身,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于是只能抱着边鸿来探他的脉门。

脉象极其的杂乱,而后边鸿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侧身“哇”的一声,呕在了石台下的地上。

他吐出的东西焦黑一片,不知是什么,而后身上就开始发汗,就仿佛是身体中的所有液体,都要从毛孔中排出来似的,只一会儿就汗湿了衣裳。

戎峰赶紧去接了雨水煮开,而后吹温了喂给边鸿喝。

虽然边鸿浑身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但是,他现在却能够自己往下咽水了。

戎峰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忽然起身,疯狂的跑进大雨中,剜下在春雨中渐渐伸张开来的藤蔓枝叶,急匆匆的捣碎,而后再继续喂给边鸿。

接连两天,边鸿吐出了大量的黑水,身上的汗几乎把羊皮毯都浸透了。

山谷外,春雨终于停歇,天色晴朗起来,清晨的朝阳斜斜的照进山洞中的小石台上。

晨光温和的流淌上边鸿白净的脸,映出他肌肤上微不可查的绒毛,就仿佛是镶了一层绒绒的光边。

他的鬓发柔软而浓黑,许久未曾剪过的发丝已经很长了,丝丝缕缕的蜿蜒在他汗湿的脸侧与颈间。

是一种脱出生死劫难后的,脆弱的美丽。

他的眉睫微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侧脸望去,男人正跪坐在石台下,而上身则俯趴在边鸿身旁。

极度落拓,那一头棕色的头发像乱马尾似的胡乱散着,胡茬仿佛大火烧过的野草。

容色憔悴,那双眼睛即使是闭着的,也时不时的颤动一下,想来是极度的不安稳。

边鸿轻轻转动眼眸,目光柔软的注视着他,而后缓缓的抬起手臂。

他用手背,虚虚的贴了贴男人清瘦了的脸颊。

第50章

边鸿的手,只轻轻的碰了碰戎峰,这人就忽然惊觉,猛地从石台上抬起头。

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愣愣的看着侧脸过来,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边鸿。

而后在边鸿即将撤回手的时候,忽然用力紧紧的攥住了,并握着他的手,再次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戎峰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了很久,又深怕这都是自己依旧在梦中的幻觉,就赶紧手忙脚乱的去探边鸿手腕那侧的脉搏,幸而,依旧像寻常时候一样跃动着。

边鸿反倒对着男人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于是戎峰心中那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再也按捺不住,掌心攥着边鸿的手,俯身抵在边鸿的肩膀上,急促的喘息着。

边鸿抬起另一只胳膊,缓缓的把手搭在戎峰的脑袋上,安静的抚慰着他,而后目光悠长的朝洞口之外那片艳阳高照的天光里望去。

春雨过后,万物复苏。

边鸿刚醒过来,还有些虚,但凶猛的疫病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完全消失,反而这些天服用的一些难得一见的灵草奇花,甚至还修补上了一些从前积攒在体内的暗疾。

他现在觉得一身轻松,似乎一腔浊气都随着吐了几天黑水一起,通通排出体外。

边鸿是知道自己得了疫病的,但却不知道是怎么治好的。自从昏迷以后,就连进灭蒙山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每日晨昏不分,虚实难辨。

但他醒来第一眼看到戎峰,就知道,这过程该是如何的煎熬了。

这男人在他眼前,从来都是健壮的、坚定的、独当一面的,何曾这样潦倒颓唐过,此刻伏在他的身边,身躯正微微颤抖着。

边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的经历不足以让他学会这一项如此体贴人的技术,仅有的一些体悟,也是从元定和官宝身上总结来的。

但是,两个孩子已经在很久之前,就不用他来安慰了,有时候还会反过来慰藉着他这个哥哥。

于是,最后他努力的清了清嗓子,才沙哑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饿了。”

边鸿不知道,只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男人从里到外的振作起来,没一会儿,戎峰就精神抖擞的去生火煮饭了。

带来的干粮早就因为潮湿的环境而涨的难以下咽,戎峰也不浪费这些受潮的锅盔饼子,反而拿着几张,转身出了山洞,找了一处林下稍微干爽的地面,把饼子掰碎了,散在地上,自己则拿着一块石头,躲在一旁等着。

边鸿原本在刚才说完“饿”的时候,还是稍微觉得有些尴尬的,但他直接被戎峰扶起来喂完了一小碗水,而后男人翻开包裹拿了几块潮了的饼时,边鸿还以为是给自己的吃的。

都张开嘴等着了,却见戎峰反而拿着饼出了山洞。

边鸿眨了眨眼睛,又缓缓的把嘴闭上了。

而男人只出去了没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拎了两只羽色鲜艳的野鸡,走到边鸿身边后,又从包裹中取出半棵十分虬结又根须茂盛的山参。

那人参只看剩下的那半截,就知道是十分难得的东西,要是拿到外边,都是用来吊命用的,几乎千金难求。

边鸿想的也没错,他这些天来,这条小命,就是用那已经消失的半截老山参吊着一口气不散的。

而这时他病愈后的身体正虚,正好吃上一碗“参鸡汤”。

戎峰的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参与鸡就都下进锅中,几乎不用放什么调味料,在深山里从小吃山虫果种长大的禽类,本身就已经足够鲜美了。

火上的药罐子也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从其中沸腾出来的热气再也不是苦涩又辛辣的了,而是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令人胃口大开。

起先,边鸿自己连肉汤都端不住,还是戎峰扶着他,一勺一勺的喂进他嘴里。后来在汤水的滋补下,渐渐恢复一些力气,能下了石台,端着汤碗和戎峰一起围坐在火堆边,一人一只鸡腿分着吃了。

边鸿痊愈的非常迅速,醒来的当天晚上就能出去走走。

而他这么勉强自己的原因,则是因为时间紧迫。

这里虽然是世外桃源一般,但山外的世界里,还有在疫病中煎熬的百姓们,等着戎峰和边鸿带着药,好生生的走出灭蒙山呢。

于是,两人几乎是趁着月色,在这片大山谷里,采摘藤蔓上那些在春雨洗礼中新生出来的嫩芽。

戎峰并不让边鸿踏足进雨雪混合的湿冷山地去摘藤蔓,只叫他把山洞里边生出来的采足,就够了。

再多,两个人也拿不回去,山中的雪渐渐融化干净,雪爬犁再也不能像冬天一样,无论载着多少东西,只要一拉就行了,反而要被露出地面的枯枝杂草阻碍。

于是几乎紧锣密鼓的,在边鸿病愈的第二天,两人就拖着戎峰现扎的木爬犁,载着大量的藤蔓,往山外走去。

在离开这处山洞之前,戎峰还虔诚的在洞口用石头摆成了一座常在山君石下祭祀用的石祭台,倒是也很简单,只把石块相互支撑着垒成一个三角堆,再从上端放上一块平整的石面便好了。

戎峰把包袱里老朗中拿给他们通经活络用药酒用药盏装好,稳稳当当的放在石台上,又躬身行了祭礼。

边鸿也学着戎峰的样子,好好的祭拜了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