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边鸿又安排好了午饭放在锅里热着,等两个孩子中午饿了的时候正好吃,这才和戎峰一起下山。

此行是骑马去的,因为边鸿想着可能要运种子回来,带着银霜,要好拿一些。

并且马也是需要遛的,这个以奔跑为本能的物种,并不适宜长久的逗留在槽圈中,银霜偶尔也会自己到院子前的山路上稍稍跑一圈,但还是不让人放心的。

毕竟,马匹在这个年月里,是一项非常昂贵的财产,有钱都没地方买,边鸿能把银霜从边军中带出来,一是因为它是受伤太重即将处死的病马,二来,也是因为他虎贲军小校的身份。

还活着的虎贲军,在边军中备受珍视,人们多少有一种看顾忠烈遗孤的感觉。

而银霜这匹真正的虎贲遗孤,最近吃胖了一些,毛皮也渐渐变得光亮,早已不复当初病瘦的模样。

一路上驮着两个人也不觉得累,不过跑得不快,只能慢行。

春日里万物勃发,就连山路上都冒出了浅浅一层的野草,并三不五时的顶出一些小花苞,只待盛开。

向山野中望去,重重叠叠的峰峦也在春风轻抚中染上绿意,令人应接不暇。

仿佛只几天的时间,便春回大地。

两个人骑在马背上,边走边看,出了山,越接近镇上,周围的地势越平坦,道路两边都是连成片的农田。

有的地里只有一两个人在紧赶慢赶的耕种撒种,但也有的地里竟有一群人在弯腰忙碌,且速度更快,没一会儿,一片地的土就被犁出来,而后被刨出垄沟,抠土洒种,几乎一气呵成。

且群种地的人,一般都是壮汉,或者还带着几个身量细瘦的半大男孩子。

边鸿伸着头去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帮人沿着地头一路耕到山脚下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是整个家族出来春种么?不像啊。”

边鸿顺口就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了,戎峰坐在马背后头,双臂笼着他,手里轻悠悠地拿着马缰绳,在春日的阳光里有些说不出的慵懒惬意,像一头正在晒太阳的大狮子。

“应该是走佃人。”

“走佃人?”

“嗯,农忙的时候出来帮佣,以此为生。”

往往都是同村和同族,甚至父亲会带着儿子,一群人沿着春季还没耕种的土地,和秋季还没收割的麦田,走一路,就劳作一路,一片地接着一片地,直到步入浓烈的夏日或者料峭的冬天,才会回到家里。

走佃人一辈子都踏在劳作的路上,双脚不知踩过多少田埂地头,一寸一寸的丈量着季节的距离。

几年大灾,粮食欠收,就连走佃人也受到影响,就不说工钱,有的农户甚至种子都买不起,以至于大片大片的土地在干旱中荒芜着。

而今年,厚厚的冬雪融化,渗进干渴了几年的大地之中,预示着今年的好年景。且朝廷统一发放种子,这一举措不知道救了多少农户,也救了走佃人。

于是他们终于集结在一起,再次走上这一条条稔熟于心的乡间小路。

老百姓需要他们,春种的季节是那样短暂,适宜的节气就那么几天,庄稼晚种一日,都说不准会少一成的收成。

或遇到实在拿不出工钱的主顾,走佃人便先把活干了,等到收获的季节,他们再来便是。

一年又一年,都是熟面孔,都是人情滋味。

边鸿转头过去,望着一片片被耕种整齐的土地,似乎能看到田垄之间,那一个个从不停歇,一直向前的脚印了。

是人们用力活着的证据。

转眼,日头就挂到了正当空,不远就是小镇的入口,边鸿只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了不下十多人进了镇子,可见,都是为了取种子。

进了镇才发现,即使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种子的衙门口也是人头攒动,从门里到街外,排出了好长一条队伍。

戎峰看着那么多人,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边鸿抬头瞧了他一眼,就调转了马头,朝镇子西头去了。

“先去那个书塾看看吧,若是相宜,元定也该启蒙了。”

在边鸿看来,学习是一件很紧要的事情,他在孤儿院长大,即便再努力,也只到出门打工能识字的地步,院里教的大多是在社会上如何谋生的手段。

甚至有一段时间,孤儿院的院长还请来了一个专门教修车的师傅,课程一完,那老师还顺便带走了好几个学的很好的学生,直接到他的车场去上班了。

边鸿倒是没去成,除了当时年纪小,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天上了一天的实践课后,一班的孩子都浑身脏兮兮的到处是汽油和灰尘,只有边鸿,来的时候什么样,一天过去了,现在还是什么样,只衣摆脏了一小块,还能看到已经被他搓皱的痕迹。

那师傅当即就明白,这孩子学的再快,也不是干这一行的料。

边鸿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恍若隔世了。

他佩服有文化的读书人,认为能去学习,或是一件顶好的事,这么好的事,他也想让弟弟们体验一下,学的好与坏另说,但这个塑造人格与品质的过程,边鸿不想让他们错过。

但是按着上虞村里正儿子昨天说的位置,两人一到书塾,就觉得这事估计是不成了。

这书塾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就是一间通长的草庐,院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边鸿刚到门口,就差点踩到一坨屎,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吃坏了肚子,直接在院子里解决了。

边鸿看不得这样,就到旁边找了一个木铲子,铲了点土过来,给收拾干净了。

再往前走,就能听到草庐里的讲书声,听声音,老师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唧唧啾啾说的话带着方言,边鸿听不大懂。

老先生正讲到兴起,也不看下边学生昏昏欲睡的样子,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这节骨眼上,两人也不好进去打断人家,就站在外边等一会儿。

但戎峰站在窗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简直越听越皱眉。

边鸿是不太了解这里的学问知识,就仰头小声问男人,“怎么了?”

戎峰低头,看着为了这事眼巴巴的边鸿,想了想,还是照实说。

“这人学问不行,是个二五眼,连《诸家学理》都能讲错五处。”

“啊?”边鸿不知道什么学理的,但还是更相信戎峰。

“还有其他的么?”

男人又忍着老头前言不搭后语的聒噪,听了一会儿,“剩下是一些大儒经典,华而不实。”

边鸿终于开始正视戎峰的学识,“你还知道这些?”

这人不是在山里长大的么,他以为,也就到识字的水平。

毕竟长了肌肉,很少还能兼顾长脑子的呢。

况且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下,边鸿知道,男人的武艺正经挺不错,几乎到了强悍的地步,就连来送药的那几位戍山卫以武会友,最后也变成三打一了。

戎峰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边鸿,沉默了好一会儿,就那么靠着窗边看他。

边鸿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也反省,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戎峰面前,嘴上越来越没个把门的。

“那个什么,大儒经典怎么不好呢。”

边鸿虚心求教,戎峰也不和他计较,只是一伸手,把眼前这人刚粘在后脑勺上的干草摘掉了。

“陈词滥调,无病呻吟,我师父说,那些都是臭狗屁,有那时间,不如去看几个画本子。”

边鸿下意识的想点头,但想起戎峰这位不着调的师父,就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而且说起画本子,边鸿脑中忍不住浮现出了戎峰的那几本破书。

于是小声怼噎道:“什么话本子?那种一个字没有,全是两个小人的画本子么。”

戎峰也没反驳,反而眯着眼睛看边鸿,最后笑了一声。

边鸿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犯愁,这书塾的教学质量堪忧啊。

就在这时候,草庐另一侧的窗户忽然响了一声,有个人影好像也吓了一跳,赶紧跑出去了,老头“哈呀”一声追出来,捡起地上的小石块就往那边扔。

“你个偷东西的小贼,别让我抓到你!”

边鸿就见一个少年从屋旁跑了过来,他一身的短打,补丁叠着补丁,在这个季节光着脚,身上都是泥土,脚下更不例外。

“我,我没偷东西!”

“还嘴犟!该打。”

少年看起来是个老实孩子,况且他衣衫单薄,紧贴着日渐抽长的身躯,根本没有偷拿任何东西,此刻正脸色通红,用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辩解。

“就是听说这里有人讲课,想来听听。”

老头吹胡子瞪眼,“想听就听,你个遭瘟的臭泥腿子,教得起束修么。”

边鸿听完紧紧皱了皱眉,最后没忍住,走上前去。

几人说了半天,老头一看边鸿浑身体体面面的,外边还拴了一匹高头大马,也不好纠缠,就只得作罢。

边鸿也不再提送元定来读书的事情,只说路过此处,讨一碗水喝。

但看着水缸里漂浮着的不明物,最后连水也没喝。

交谈之中,边鸿才知道,这少年竟然是走佃人,和父亲一起出来耕地挣钱,好养家糊口。

没条件上学,但想着哪怕听一会儿也好呢,却没想到被当做小贼了。

教书的老人见状,也不再管他,只仰着脸,捋着不知道多久没洗的长胡子,哼了一声后,回去继续讲他那驴唇不对马嘴的“学问”去了。

那走佃人的少年也没脸再呆在这,就跟着边鸿和戎峰一起出了院子,他很感激边鸿为自己解围,其实他跟着走佃人到处种地收秧,不知要遭多少人的白眼,也习惯被人叫“泥腿子”了。

但说他偷东西却不成,爹说过,做人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坑蒙拐骗不能干。

少年很亲近边鸿,一路上和他说了不少走佃人路上遇到的事。

他若是个大男人,或许边鸿也不会离得太近,但少年的模样让他仿佛能看到元定和官宝稍大些的样子,于是两人还聊得挺投机。

不过虽然年纪小,但也几乎和边鸿差不多高了。

戎峰在后边牵着马,就看那小子越走离边鸿越近。

于是等走到了镇外,不知怎么的,男人已经牵着马,自然的隔在两人中间了。

边鸿倒是没在意,一出镇子,那少年就朝着大片田地里跑去了,而那群走佃人正从另一边耕回了路边的地头上,于是都停了手,在原地直了直腰,等孩子跑过去。

临走前,少年还塞给了边鸿一小包香菜籽,他没什么好做谢礼的,倒是因为总是到处种地,能得一些稀奇古怪的种子。

边鸿很欣喜,他正缺些调味菜,但这里的人更重视米麦的种植,这样佐餐的东西,就很少了,种子也难寻。

于是,两个人还约定了明年的新奇菜籽交易,少年欣然答应。

刚回到地里,有个汉子蹭了蹭手上的泥土,而后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应该是他的父亲了。

少年则汇入的繁忙的走佃人中,接过了锄头与草帽,并在投入耕地之前,朝边鸿招手,说明年再见。

边鸿握着那包种子,望着那群衣着朴素,弯腰耕忙不停的的走佃人。

日头高挂天空,炎炎的烤在田埂上,晒在大地里,人的汗水顺着脸侧滑成了串,噼里啪啦的砸进泥土,砸出秋季的收成。

民生多艰。

第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