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把头当即就红了眼睛,“把爷,我不成,我还挺不起来。”

老人拍拍他,“你得成,你得挺起来,回头瞧瞧,木帮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要指望着你呢。”

二把头转身看了一眼,他的媳妇小哑巴坚定的站在他身后,现在他是人家的丈夫了,以后,或许就要成为别人的爹爹了,男子汉大丈夫,成家要立业。

再看看众志成城簇拥着自己的兄弟们,乱世里讨食,他得让大家伙都有口饭吃。

老把头又说,“不用慌,我还能再帮着你几年,不过,万事,就从今天起了。”

二把头抿着嘴,最后点头,“是。”

“要记住旁人待你的恩情,不犯事儿,也不要怕事儿,咱们木帮,有恩报恩,有仇也报仇,江湖就是这么走出来了。”

“是!”

“去,掌舵吧,别怕,现在水高风顺,瞧见了没。”说罢,老头指了指水面上游着的几只水鸟。

“若是不知怎么走了,就跟着水老鸹,它们多行在水深处,远离礁石,能保一路平安。”

于是,在戎峰和边鸿的见证下,木帮就这样平静的更换了掌舵人,二把头转瞬就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东张西望,只迎着江风,沉着的朝前看了。

老把头满意,他缓过一口气,就颤颤巍巍地去点烟,但烟袋早就被水泡了,火折子也早就被泡灭。

抽不了,他就叼在嘴里,手依旧抖得厉害。

木帮忙了一夜,水米未下,干菜食物所剩不多,也都被浪冲走了,于是小哑巴就带着几个人去钓鱼,靠水吃水,人是饿不死的。

边鸿便上前去,坐在地上,给老把头按揉穴位,帮他缓解疲惫,减轻心脏的泵血负担。

戎峰把自己干了的那条围巾系在边鸿的脸边,给他当太阳,一会儿就到中午了,正是行船太阳最毒的时候。自己则到前面去,给二把头帮忙。

老把头看了看两人情窦初开似的眼神和动作,笑了笑,感慨,真是年轻啊。

边鸿则一面按,一面叮嘱老头少抽烟。

老把头却极为洒脱,他转脸过去,解心瘾一般抽了两口点不着的烟袋,而后大笑着,这样形容自己的一生。

“伐大树,放木排,顺着大江放下来,哪管激流冲千里,哪里死了哪里埋……”

边鸿也侧过脸去,望着排头破空的水浪。

这条奔流滔滔的愤江,从此长在边鸿的记忆里,刻骨铭心,每每想起,心中都会颤抖着感慨。

好一条呼啸而过的春江水。

第70章

暴雨过后,各处山川的积水一股脑的汇入愤江中,原本在春季里刚刚化冻的江水分分秒秒都在壮大着,水面升高不知多少,江河两岸的树都被没得剩梢头。

放排人在遭受了风雨的摧折后,也终于享受到了益处。

水高风好,往日需要小心的浅流礁滩,和一些难以拐弯的哨口,都因为涨水的缘故,被淹在了下面。

整个江面宽阔平坦,水波澹澹,二把头第一次掌舵,算是遇到了好时机,一路上都顺顺利利,这让他更有信心了,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

老把头笑着感叹,说二子命里就是该吃放排这碗饭的人。

天高水阔,一路行舟。

但愤江下游驻扎的木行们,这些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就是灾荒年间,不大好活人,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砍树伐木呢,有很多木帮就这么散伙了。

剩下的木帮,人饥困,又不像往年一样有马匹帮着拉木头,所以这木头的产量是年年锐减的。

木少伤行,源头的一环衰弱,层层传导下去,大家伙就都吃不饱。好不容易等到开春,江水开化了,也依旧很少有木排过来,有些小的木行,都快发不起伙计们的工钱了。

就连前几天说要下来的木排,里头的人也给传话来,说毁了,没熬过去暴雨和骤然涨水的江岸,放排的都弃排逃命去了。

就在他们灰心丧气,准备着今年没准什么时候就关门大吉的当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在江边的坡上喊。

“诶诶!瞧瞧,愤江上是不是有排下来了!”

这话一响,木行们搭在水边的小房子顿时跑出不少人,全都顶着大太阳,踮着脚往江水的尽头望去。

眼力好的却连声都不出,当即转身就往自家的铺子里跑,得赶紧告诉掌柜的,要准备多多的银子和粮食,借也要借来,这是一笔大买卖,要真是赶在头里,铺里好几年不愁材料!

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沿江的木行都打开铺门,招呼好伙计,开渡口的开渡口,抬锚的抬锚,一时间整个江边都热闹了起来。

就这忙忙乱乱的时候,木行瞭望塔上的人终于确定了消息,对着下边的所有人,猛烈的挥着彩旗,吹着号角。

“嘟嘟”的号角声沿着江水传出很远,惊起鸥鸟一片,还有那些依旧觉得不可思议的,靠着放排人吃饭的人们。

三长一短的号角声过后,瞭望塔上的人用嘹亮的嗓子高高的喊着。

“伙计们,来排了!”

众人齐齐的朝江头银光粼粼的水面望去,开始只见一点转过弯来的排头,像一只落在在宽阔江面上捕鱼的轻巧水鸟。

而随着“水鸟”抖擞身躯从弯角处生生挤出来,江边的人顿时震惊的哑然无声。

只见,成群成列粗壮大木集成的木排,从愤江之上,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岸边的人群只寂静了这么一会儿,随后,就响起了热烈而兴奋的欢呼。

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他们驾着这样巨大的木排,竟然躲过了暴雨激流的天灾,奇迹般的,到了他们眼前。

边鸿就在站在排头,人们的高喊声顺着江风传了过来,木帮的大家伙也高兴起来,这一趟的终点就在眼前,马上就是得到回报的时刻了。

伐木,放排,他们又活着走完了一趟,又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年。

岁岁平安,一年更比一年好。

下游的水流并不湍急,这是愤江边常年进行交货的地方,选得很有讲究,但是放排的木帮依旧不能松懈。

停排是个技术活,老把头还是接过头棹,让二把在旁看着学习。

老把头精准的划挑拨弄,两岸边的木行也抛上来大量的钩子,钩子勾在木排上,另一端则被拉进水里,如同船锚一样,挂在水底。

众人齐心协力,最终,巨大的木排终于被驯服,缓缓的停靠在了江水边。所有的木行都熟络的跳上排来,急切的和老把头讲货。

干了几十年了,都是熟悉面孔,老把头丝毫不厚此薄彼,他掂量着每家木行的体量,按着份数把木头分出去,即便有些小木行因为这几年生意的不景气而没有现钱了,老把头也给了木头,可以先赊账,大家伙都不容易。

这就是木帮的江湖,来了大货,就能养活这一江岸的人,但来来回回也离不开两个字。

公平,仗义。

边鸿就像一个普通的木帮成员一样,帮着拆排,看着老把头和木行的往来,和岸边人们的喜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记录着所见的一切。

算一算时间,自从在农户家醒来,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八载了,这八年的与世浮沉,堪称浑浑噩噩。

直到最近一年,他才有了些深刻的感受,他渐渐地体悟到,眼前这里,是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人间。

戎峰就在边鸿的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别被人挤到,也别被乍一松开的木排撞到。然后就这么看着边鸿竖着耳朵,瞪着眼睛,脖子上的脑袋转来转去的到处张望。

他依旧记着边鸿一路而来的血泪,记着他惊悸的眼睛和颤抖的呼吸,记着他饿得消瘦却能立即抬手挥动杀人的刀锋,记着他埋在后山小花岗上的三位生死同袍。

但现在,在戎峰眼里,边鸿就像一只刚刚睁眼看世界的雏鸟,他不动声色的好奇,四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然后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记录着一切。

既不习惯热闹,又害怕孤独。

只有融进人群里,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注意他,又能探着脑袋到处去瞧瞧热闹,边鸿才是满意的。

但他在玩了一会儿后,又会下意识的转头,到处找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看戎峰就跟在他身后,于是眯着眼睛,更满意了。

戎峰捕捉着边鸿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每一个情绪,他的思维是兴奋的,注意力都在边鸿身上,就放松了对自己身体的约束。

于是他的手自顾自的朝前伸过去,搂住边鸿的腰,俯身就要去亲边鸿那只到处听人聊天的耳朵。

边鸿习惯了戎峰跟在自己身边,根本没设防,于是被亲了个正着。

周围都是人,忙忙碌碌,嘈嘈杂杂,原本是他看人家的热闹,再捡个乐。现在,戎峰这一亲,别说旁边不熟悉的木行人,就连在木排上拆绳子的小哑巴,也瞪着眼睛,惊讶地朝两个人看过来。

一看小哑巴贼溜溜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说话的人,往往眼睛里的戏就更多了,明晃晃的。

他自己反而成了热闹。

戎峰就见边鸿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刚想伸着舌头去抿一抿那块圆嘟嘟的耳垂,怀里的人灵巧的一转身,回手就用了暗劲儿,使劲撞了他的肩膀,然后低头就往小哑巴那边匆匆去。

本来戎峰这个人就抢眼,他身量高大,长相又英俊,那一双异瞳在大太阳的晃照之下也不甚明显,反而更突出他五官的深刻。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别提多醒目了,只是没人敢上去搭话,现在一看他行为孟浪的亲人家耳朵,当即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边鸿可不陪着男人显眼丢人,于是转头就迅速脱离“战场”,远离“臭流氓”。

戎峰愣了一下,也回过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周围的人也终于敢大笑着和这个健硕魁伟的男人搭话了。

“哈哈,兄弟,看上啦,追过去说,你这么俊,保管能成。”

“直接亲可不行啊,我先给你保个媒得了。”

边鸿不在眼前,戎峰反倒无所谓了,于是面对大家的打趣,他痛快地大手一挥。

“那是我媳妇!”

于是大伙这才熄了起哄说亲的吆喝,“自己媳妇啊,那亲得,亲得,哈哈哈。”

边鸿听到身后人们的笑声,就径自背着身,猛劲儿拆排,也没心思去到处听墙角,看热闹了。

小哑巴却不消停,一肚子的坏水,眼睛滴溜溜的转。边鸿一向不苟言笑,虽然身量不高,但在大家面前很有威信,且戎峰也依着他,于是在木排上,颇为说一不二,一个吐沫就是一个钉。

小哑巴有时候还愤愤不平,大伙都拿边鸿当个抗事儿的男人看,却都拿自己当娇气包,于是他挨挨挤挤地到边鸿眼前去讨嫌。

边鸿就见旁边的小哑巴笑嘻嘻地靠过来,然后撅着嘴,学着戎峰的样子,发出“啵啵”的亲嘴声。

边鸿则直起腰,看着一脸猥琐的小哑巴,目光十分危险。

“晚上和二把头再偷着亲嘴,小点声,吵得我和戎峰睡不着。”

就这一句话,直击小哑巴的命门上,话音刚落,这人顿时脸色爆红,像一只原地烧开了的水壶,呼啸着就朝岸上跑走了。

边鸿站在原地,嘴角微提,然后继续悠闲地低头拆排。

一切都是顺利的,江面上浩浩荡荡的木排,各个木行连同木帮一起,拆了一下午。并不用完全拆完,只是把每家收的数量数出来,而后按着边界,拆成不同大小的排子,各自领回自己沿江的场地,再行整理就好。

不过木帮大收获的这一消息,也传开了,不仅有很多人赶来进木头,还有更多的人拉着米粮、肉菜等等生活用品,从各处前来。

于是江边木行聚居的小村落,反而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大多是以物易物,边鸿甚至还在一个驴拉的木车上,看到了几口大铁锅。

边鸿想起家庙的自梳女们,她们心灵手巧,自耕自炊,在灾年里依旧能有饭吃,很是不错。不过边鸿去过她们的厨房,那些美味的饭菜,都是用一口简陋的石锅做成的,已经陈旧不堪,且炒菜还漏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