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接连几天,都丝毫没有山君的踪影,戎峰决定先到狼群去,打听一番再说。
边鸿对戎峰这一举动深以为奇,还能这样么,两个物种之间要怎么沟通。
不过,边鸿没料到,戍山卫确实还是有办法的,人家狼王也真办事儿,狼群站在岩岗上,以狼王为首,仰头对着长天一阵长短不一的嗥叫。
荡气回肠。
嗥叫过后,山林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狼王从最高的岩岗上踱步下来,并清了清嗓子,表示无能为力,山君没有理它。
戎峰只得作罢,回头想叫上边鸿,继续赶路,却见狼王的伴侣,那只曾经被边鸿治过腿伤的母狼,正领着一窝小狼崽,围在边鸿身边蹭。
那母狼身躯高大,毛发丰盈,直接把下巴搭在正坐着的边鸿的脑袋上,往前蹭来蹭去,几乎把边鸿裹进自己胸口的绒毛中了。
戎峰赶紧把即将淹没在狼毛中的边鸿“抢救”出来。或许是因为母狼在哺乳期,身上掉毛做窝的缘故,边鸿被蹭了一身的狼毛。
此刻正“呸呸”地从嘴里往外吐,实在是刚才自己的脸被母狼埋进胸脯里狠狠蹭,粘了一嘴的毛。
戎峰看着眼前浑身飞毛,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边鸿,就笑,心里也痒痒。
最后,边鸿刚脱狼嘴,又进“虎口”,被戎峰按在狼群中的软草堆里亲来亲去。
母狼看了一眼“咬来咬去”的人,就一偏头,优雅踱步到狼王面前,也张开满口獠牙的狼吻,“嗷呜”一下,含咬住狼王的嘴。
它也要亲。
第79章
与狼群的相遇,并没有得到山君的下落,戎峰只能带着边鸿继续前行。
高大的狼王甚至还带着家族中负责狩猎的强壮成员,一路上送了送,直到将要走出它们的领地范围,才止住了脚步。
戎峰站在山岩之下,朝着上头仍然目送着的狼群挥了挥手,而后转身,朝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清风拂过高高的山岗,狼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这两个人类是如此神奇的生物,寿命之长久,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总会做些奇怪的事,狼王试图理解,后来又放弃。
他们像是灭蒙山中的生灵,但又游离在外,不圈领地,只四处游荡,一年中,山林里总会出现几次他们的气息。
甚至有些开了智慧的种群与动物,会在艰难的时候,追寻着这种气息,前去求助,这是山中动物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共识。就仿佛岩羊族群能够找到盐石的路线,棕熊被母亲带领着寻找到过冬食物的水潭一样,刻在它们的记忆里。
在长久的岁月传承下,戍山卫也成了山林生物群的一环,完美的镶嵌在其中,是这千里沃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狼王转身回撤,矫健的身躯几跃之下,便没入山林,不见踪影。
而与戎峰一直穿行在树林中的边鸿,已经穿上了带着的厚棉袄。并要时不时停下来,生火煮些热汤温暖肠胃。
因为越往高处走,就越冷,刚进山的时候,还有些春意盎然的温暖感受,现在却仿佛回溯的半个季节,且是潮寒湿冷的,与冬季的感受还不一样,溪水潺潺地流着,并没有上冻的痕迹,但人却已经被凉进骨头缝里了。
一路上,戎峰尽量找些干燥温暖的洞穴或石壁掩映处休息,现在的季节,白天与晚上的温差很大,太阳一升起来,若不在暗林中,就热得穿不住厚棉衣。
可等晚上日头一落,寒凉的地气涌上来,依旧是萧瑟的,怕是要等到真正盛夏的时候,山上才会彻底温暖起来。
一路沿着旧程,边鸿在一片松林边停住了脚步,他抬头遥望过去,果然,茂盛的树林中隐约的冒出些金色的身影。
到了猴群居住的领地,戎峰学着猴子的声音,耸着肩膀叫了几声,随即就得到了无数回应。顷刻后,在阳光下毛发灿然的金色猴子们一个个的从树上荡出来,围在两人周围的树上,“吱吱嘎嘎”的喧闹着。
一只半大的小猴子,也不管同族们说什么,就顺着树干一跃,精准地跳进了边鸿的怀里。
边鸿先是惊了一跳,而后赶紧伸手去接,那小猴子还是有些分量的,下跳的冲劲儿把边鸿撞地往后一栽。
戎峰眼疾手快,回身就把边鸿捞回自己怀里,然后一只手抱着边鸿,另一只手抬上来,朝着那冒冒失失小猴子的脑门上,熟练地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咚”的一声,小猴子有点七荤八素,但依旧搂着边鸿的脖子不松手,边鸿则扒拉开小猴被弹的脑门,去看看起没起包。
包是没有,却有一条疤痕,不仅是脑袋上,扒开它浓密的金色毛发,手脚和胸腰,都有大小不一的伤疤,已经长好了,但依旧能见昔日的危难折磨。
边鸿也终于认出来,这就是当时自己在冰冷的湖水下,救上来的那只小猴崽。
生命既脆弱又顽强,当时奄奄一息的样子还记在边鸿心里,可现在,它早已走出了创伤的阴霾,茁长成长。
半大的小猴子沉甸甸地挂在边鸿身上,并伸头去贴边鸿的侧脸,样子非常的依恋。
老猴王也迎了出来,高兴地伸爪子分别摸摸戎峰和边鸿的脑袋。猴王的年纪大,也更加的智慧,且是看着戎峰在山里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所以甚至会一些戎峰小时候瞎比划的手语。
老猴王以为戎峰是照例来巡山的,就比划着表示附近都很好,很安全。戎峰却直接询问山君的下落。
老猴王沉吟片刻后,就伸手在自己头顶上已经渐渐稀疏的毛发中摸了半天,而后神色郑重且庄严地,拿出了一小撮黄黑相间的毛发,托在手心里,给戎峰看。
那毛发不同于猴子柔软的金色被毛,而是油亮且坚硬的,边鸿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在山洞小石台上曾经发现过的毛发么,几乎一模一样。
老猴王证实了这一点,它虔诚又敬畏地表示,这是山君的毛发。
至于怎么得来的,并不是赠与了,而是山君在附近巡山的时候,蹭在大树上留下的痕迹,粗糙的树干磨下了这么一小撮毛,等山君离开后,便被这位“迷弟”老猴子给收集起来。
动物们的天性使其惧怕山君的吼声以及气味等等,但是却以能拥有一小撮山君大人的毛发为荣。于是老猴子略带炫耀的意思,给戎峰展示了自己着意粘在头顶上的这一小撮毛。
戎峰很高兴,还以为终于能得到山君的踪迹了,但是老猴王却一摆手。
戎峰看着老猴王又把那撮毛珍惜的塞回自己的头顶上,有些无语,看来山君也只是在这里路过,或许并没有停留。
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有意为之,他们总是只差一步,最后只能追寻着山君走过的足迹,却总是晚一步。
最后,老猴王把两人带到了猴群领地中,那棵山君曾经蹭过的大树下,戎峰看着树上一道道既粗且深的抓痕,根据树干的自我修复状况,来研究着痕迹留下的大约时间。
边鸿则看着比戎峰还要高很多的爪痕,心里一阵阵的泛寒,这种高度和爪子的力度,足以窥见“那一位”是个如何庞大又凶猛的动物。
边鸿在心中默默对比,即便是体型最大的东北虎种群,怕是也没有这样的身长与力量。
所以,山君的形象在边鸿心里,又成了一个谜。
爪印尚且新鲜,于是戎峰与边鸿就匆匆告别了猴群,再次离开了这处丰茂而富饶的松树林。
这一回,戎峰的脚步就急迫起来,似乎是只要尽力,就能追上那只总是走在他俩前面的“庞然大物”。
直到在一处针叶林附近,戎峰也开始疲惫了,人力有尽,肉体凡躯锤炼的再精心,也都有一个临界点。
戎峰和边鸿累得靠在一起,倚着一块大石头,抬头仰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
边鸿甚至忽然开始疑惑那位从未现身出来的山君,是否是戎峰和山里动物们的臆想了。
“还找么?”边鸿默默问了一句。
戎峰往嘴里灌了一口原本是给山君准备的烈酒,“找。”
正说话间,两人只觉头顶一阵风拂过,仰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叼着猎物的金雕,从这片林中低飞而过。
戎峰一骨碌的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哨子,抬头“呜呜”地吹响了。
这是他师父给他的小物件,说是师父的师弟做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师父明显是很骄傲的样子,“你那个小师叔最会驯鹰了,这哨子是他做的,送给你了,没法子的时候就吹一吹。”
那时候的戎峰还是很单纯的,“吹了师父就来了?”
戎狄则白了一眼后,用云节敲了一下小徒弟不转弯的脑袋,“你以为你师父我是老鹰成精啊,吹个哨就来。”
小戎峰摸了摸脑袋,“那吹了干什么,听响啊。”
戎峰记得最后师父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只让他收着,说哪天小师叔回来了,就让戎峰去撒泼打滚地求学,学上那一手极俊的驯鹰本事。
但至今他那小师叔也没回来,甚至连师父也跟着走了。
此刻戎峰拿出哨子,左右没事,就吹响了。
实在没用,就当做给边鸿听个响,解解闷。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只金雕在听到了哨声之后,真的在两人的上空盘旋了一阵,把猎物挂在树梢上后,就落在了戎峰眼前。
边鸿也瞬间起身,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刚放下哨子的男人,“你,你还会这个?”
但戎峰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真会,在这方便,他可真是个二把刀。
两人对着金雕一阵比比划划,甚至边鸿还接过戎峰手里的哨子,给雕大爷正经吹了一首成调的曲子。
最后,不知是不是真情感动了上天,这金雕仿佛终于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它拍着翅膀,乘着风,一路飞上天空,鹰啼之声清脆又威武,而后俯身变换姿势,在山间盘桓寻觅了一圈。
但不知是怎么了,原本气势斐然的那只空中霸主,仿佛是在某处看到了什么,当即把剩下的一声鸣叫咽回肚子里,趔既了两下,掉头就迅速的匆忙往回飞。
边鸿就见那金雕狼狈地落回树上,并且理都没理他们俩,反而像刻意划清界限似的,装不认识。
原本气势磅礴,唳声啸天的金雕。
此刻,安静如鸡。
边鸿看着眼前对着手里那个哨子愣神的戎峰,没忍住说了一句话。
“它不会中邪了吧。”
第80章
算上今天,戎峰与边鸿已经在灭蒙山中踟躇了半月有余,时间一长,他们反倒把寻找山君的事情放下了,尽人事,不成也是天意,不必自苦。
两人只将带来的一应贡品,都放到了那片长满藤蔓的山谷中。边鸿走进去看过,山洞依旧,就连曾经借住过的小石台也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看着颇为冷清,又长了些荒草。
戎峰除了草,把酒菜都摆在石台上,而后叩首请愿。
边鸿还打开了一只小木盒子,把里头绒布包着的一小截断掉的鹿角,也放在了石台上。
在騩山临走前,和卓的爷爷送给他们一小块鹿角,这是老人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鹿王的过程中,得到的结果。
鹿王消逝,肉身早已回归大地,重新进入了山林的循环中,但一双鹿角却依旧高高立于雄奇的山巅之上,如同一棵死后不倒的胡杨树,用嶙峋的遗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岁月变迁。
老人拖着苍老的身体,在鹿角边坐了很久,他想,最后自己也会像鹿王一样,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归这片自己守卫了一甲子有余的山林。
临走前,老人捡起地上一小块风化落下的鹿角碎片,要留作念想。但在边鸿与戎峰离开前,老人还是割爱,赠给了这对前来尽心相助的小夫妻。
老人希望騩山的灵魂,能够护佑他们。
鹿角碎块如一块血玉一般,温润而柔和,边鸿摸了摸,而后小心放下,并默默祈祷。
他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颠沛流离,也渐渐相信,万物有灵,死亡之后,或许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新开始。
他希望鹿王纯洁的灵魂,能够在新的山川水泽中,重新开始生命的旅程。
托生成花草鱼虫、鹰鸟虎豹,或再次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放下肩上的责任,在林间草地里,自由地飞跃奔腾……
之后,两人从山谷里启程,戎峰就不再追寻山君的痕迹,反而和往常一样,走回了戍山卫的路线,和边鸿一起,环着苍山翠树,巡行探看。
再次带着边鸿巡山,感受却是不一样的,上一次,母亲刚刚去世,他抱着避世的想法与决心,走进了灭蒙山。
不过并不太熟悉的以五十斤小米为契约,约定只相伴到春天的那个人,却非要跟着一起进山,冬季的坚冰与冷雪,几乎是他当时内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