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天晴,乌云渐渐散尽,一轮巨大的月亮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他从没想到过,月亮会这么的大,浑圆一颗,就仿佛是挂在眼前的,连月上的暗影处都是如此清晰,叫边鸿有些错愕。

抬头望去,如同泛着光晕的苍穹之镜,悬挂在玉山之上,周围点缀着银练一般的星河,但在月光的映衬下,也黯然失色。

边鸿忽然就理解了一句诗,手可摘星辰。

而他现在,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轮冷寂的月轮。

近在眼前的月亮,也让整个山顶,都明亮了起来,眼前这样的景色,也实在难以让人一直窝在树洞里了。

边鸿与戎峰把睡熟的小鹿放下,起身出去,给树洞外的野鹿让出空间,母鹿就进去趴在幼崽身边,在这个还残留着人类气息的温暖空间里,低头轻轻舔着小鹿睡乱的毛发。

舐犊情深。

边鸿则在皎洁的月光下,和戎峰一起往前走,寻找玉山山顶的“灵眼”。

并不需要走多远,之前只是乌云与黑暗遮住了视线,现在月影一出,美景就近在眼前。

于是,他们就在这处几乎从无人至的秘境中,找到了那个传说中被称为灵眼的清澈池水。

怎会如此的清澈呢,在夜晚的薄雾漫卷中,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朦胧的圆月与苍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何处才是真实的人间。

天上莫疑银汉,池底亦自青天。

蔚蓝的几乎在月夜中泛着明亮的青光,澄澈的如同被嵯峨山峰环抱在怀中的莹润宝石。

边鸿语塞许久,才想起眼前这美得几乎让人失语的涌泉灵眼,为何令他感到如此熟悉。

这似曾相识的幽蓝,边鸿回身,仰起头,伸手捧住戎峰的脸颊,而后望进了他那双眼眸中。

月光之下,边鸿发誓,他在这出玉山山顶,终于找到了戎峰另一只蓝色的眼眸。

他们同样流淌着一汪清泉,映着如水的月色,那抹莹润清亮的蓝色之下,涌动着波纹,仿佛一口永不干涸的“灵眼”。

边鸿正看得入神,周围就渐渐亮起了点点荧光,不知是什么虫豸,在月夜之下,“提灯”出巡。

周围渐有鸟鸣,树梢草丛之间也悉悉索索地动着。

随即,圆月之下,天边竟飞来两只极其美丽的鸟,它们穿林渡岸,觅水寻芳,拖着长长的尾羽,盘旋而来,在山涧啼鸣,展屏于月下,相互追逐求索。

曼妙多姿,神秘瑰丽。

边鸿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

而不知什么时候,“灵眼”附近,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集了大量有翅生物,或是鹰飞长空,或是蜂鸟衔花,它们舒展开各色的翅羽,在月下翩翩起舞。

可能是求偶,也可能只是为了应和今日如此美丽的月轮。

它们在动静之间,传递出天地间自然的生机,月影之下,流泻缠绵不息的生命律动。

几乎让人的眼泪夺眶而出,那种感动与震撼,是对原始又灵动的生灵,灵魂上的共鸣。

一种狂野的生命力,不受束缚,飘逸悠然却坚韧有力。

此刻,在月下蔚蓝的池水边,野性与神性交相辉映,相互融合。

像是一种山峦与大地的精神图腾。

而周围应和的飞虫,也明灭着,成群盘绕而上,就如同浮游之于天地,朝生暮死,但依旧涉水而上,永不止息的直到最后一刻。

两人就这么愣愣地站在池边,看着眼前这不似现实的、迷离遥远的热烈生命的舞动……

夜的尽头是黎明,那轮低垂在人间的月亮渐渐落下山岗,飞鸟在天亮前仰天鸣叫,清脆动人,而后转身离开,隐在渐渐攀升的朝霞中。

一场为月圆而起的宴会正式落幕,但边鸿与戎峰却久久不曾移开眼眸,目送着最后的“宾客”分飞远去。

边鸿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戍山卫,愿意将所有的青春年华与生命,都交付给一座座奇山秀水,为此守护终生。

这是一种与生命,与自然的深度共鸣。

而此刻,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落幕的,山顶却忽然刮起了一阵罡风,风急且劲,挟云伴雾而来。

戎峰若有所觉,抬头朝浓雾中望去,边鸿则闭了闭被风吹痛的眼睛。

但等边鸿再睁开眼睛时,却极度不可置信的震惊了,随即,便是虔诚。

百鸟飞绝,浓雾散尽,一只似虎非虎的幼崽,就出现在被浅雪覆盖的晶莹草地上,一双黄色的兽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戎峰半跪在地上,朝着年幼的山君幼崽,伸出了双手,他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允许,借灵出山。

于是,伴着蔚然蒸腾的朝阳与云霞,戎峰与边鸿,带着那只即将在騩山成为新任山君的幼崽,朝着山下走去了。

他们始终没见到山君,但在离开前,忽听一声震人心肺的威严咆哮,响彻灭蒙山。随即,山中的万物也跟着山君一起呼啸。

边鸿回首望去,碧空万里,日照金山。

仿佛映着山君在雪峰山脊之上,独行的身影。

并随着升起的朝阳,渐行渐远……

第82章

回家的路上,边鸿走着走着,甚至会忽然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玉山之上美轮美奂的灵眼,月下起舞的山中精灵,甚至于那只在氤氲的浓雾中现身的幼小“山君”。

这一切都超过了他的的认知。

可却又是真实发生了,因为那只幼兽,此刻正被放在戎峰背后的竹筐框里,两只粗大的前爪扒着戎峰的肩膀,大脑袋支起老高,背着金黄色的毛耳朵四处瞧着。

它也是第一次走出灭蒙山的中心处。渐渐往接近人间的地界来,莫说植被与环境,就连气味都不一样。

于是小兽也不老老实实趴在竹篓里,反而到处看,还仰着脸动着鼻子仔细闻嗅。

边鸿每次抬头朝着走在前边开路的戎峰看去,那竹篓中的小山君都能精准地捕捉到边鸿的目光,并转过头来,也瞧上一眼。

一人一兽对视,先溃败般移开目光的,必定是边鸿。

“山君”这种野兽,形似老虎,但比老虎要巨大很多,而且浑身花纹都是金灿灿的,每次对视,都让边鸿有这一种窥伺上古神兽的感觉。

即便还在幼年期,它的目光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已经有了那种镇山瀚海般巍峨气势的雏形。

而且边鸿只觉得那小山君顾盼探看的神态,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一个已经有自己思想的小孩子。

这让边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反应到他的行为上,就是带着距离感的敬畏。

小山君看边鸿别过头去,还会再瞧一会儿,它没见过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人”这种动物,其实还挺稀奇的。

走在前头的戎峰,终于还是有点累了,于是找了一块平整干净的草地,“嘿呦”一声,把后背上的竹篓子卸下来。

篓里的小山君被墩了一下,于是自己从竹篓里迈出来,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它的爪垫厚实且强健,走路基本没有声音。

戎峰则回头,看着竹篓底下被压扁后,堆成草垫子的各种名贵药材,苦笑着摇头。

下玉山的时候,他是抱着这小兽的,不过它嫌两人下山慢,抱着不舒服,就自己挣脱了跑下去,兀自蹿到山下,蹲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边舔爪子边等着。

戎峰一看这小玩意是开了智的,就索性让它自己跟着就是了,但遭到了拒绝,小家伙就往戎峰的脚前走,即便是幼崽体型,也是很大一只了,几次差点把戎峰绊倒。

可抱起来走也不方便,还是边鸿在默默观察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要不,放在竹篓子里背着吧。”

那小家伙这一路上,边走边往戎峰的竹篓子上瞄,想必它自己都已经计划好了,并惦记了很久。

于是,得偿所愿的小山君就这么悠悠闲闲的在篓子里被背了一路,一直到出山都是如此。

这也阴差阳错的奠定了后世戍山卫“借灵”时的方式,说是在拜山请灵之前,要先准备一只编制精湛的竹篓子,山灵看着心仪了,自然会现身出来,跳进竹篓子被戍山卫背下山。

有时候习俗就是这样,只是前人偶然为之,却被后人代代延续。

而且这一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对请灵戍山卫的体力,要求极大。

戎峰这样犁地堪比牛马的人,也终于说累了,主动找地方先“卸货”歇一会儿。

边鸿掏出水壶提给戎峰,“要不我背吧。”

戎峰灌了一大壶水,摇了摇头,他又舍不得边鸿挨累,“快到家了,没事儿。”

边鸿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和肉干,准备给戎峰吃点东西,自己在家带出来的食物还有剩余,是因为这一路上大多是捕猎烤着吃,干粮和肉干刻意被留了下来,等着下雨没法点火的时候吃用。

不过出山的这一路倒是很顺遂,连雨都没下过几场,蛇虫鼠蚁这些更是不近身。

边鸿把这些归结于山君这种在食物链最顶端,近似半神的生物,可能身体上的气味比雄黄还好使。

戎峰吃了些干粮后,就转身进林中去捕猎了,小兽看体型来说,恐怕早就可以自行捕猎,但戎峰觉得人家灭蒙山的山君大人把孩子托付给自己了,好歹要更照顾些。

所以这一路上都是他猎些小型动物,自己和边鸿留一些烤熟吃,生的则冲洗干净,放在小兽眼前。

两人虽然摸不准这小家伙到底吃什么,但看着它锋利的牙齿和爪子,生肉总不会出错。

边鸿嘴里嚼着煎饼,看着那位小山君优雅地坐在一边,把整个巨大的山鸡吃干净,并抽空用舌头洗了个脸。

几天的相处中,边鸿并不会主动去接近它,尽量保持着一种人与野兽都舒服的距离。

但或许是渐渐熟悉了,那小山君竟在清理完自己后,瞧了瞧边鸿,然后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

边鸿也不敢有大动作,戎峰则伸手拍了拍边鸿紧绷的肩膀,“放松点,它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果然,小山君在边鸿周围晃了几圈之后,反而凑到边鸿的手边,抖动着嘴边的金色胡须,探了探那块被咬了一半的煎饼。

边鸿福灵心至,伸手去拿了一块完整的煎饼,慢慢递到了它的眼前。

它先是转了转脑袋,最后找了一处下口的地方后,就叼过煎饼,趴在原地,用大爪子把饼按在地上,慢慢撕咬开,一块一块的吃了。

说实话,边鸿看它嚼得还挺香,不像吃生肉一样咬断后就囫囵吞掉,煎饼韧性大,小山君的嘴边都嚼出沫子了,有时候还粘上牙膛。

最后边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兽抬头瞅了他一眼,而后就一个转身,背了身去,只对着戎峰的方向嚼煎饼吃,反而把圆鼓鼓毛乎乎的大屁股对着边鸿。

还时不时甩着粗尾巴,一下一下的拍着草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顺带拍到边鸿身上。

而这一块煎饼,仿佛忽然打破了边鸿与小山君之间的疏离。

原本晚上会独自睡在树上的小山君,今天在地上晃悠了两圈,最后挤进了边鸿与戎峰中间,或许是睡舒服了,喉咙间还咕噜咕噜地响。

边鸿没忍住,还是伸手对着它摸了两把。

真软,真顺滑,这手感还真是没有体验过,而且它身上热乎乎的,只挨着睡了一会儿,边鸿都热出汗了。

于是他还转头对另一边的戎峰说,“比你身上还热乎呢。”

戎峰伸手越过小兽,去擦了擦边鸿鬓边的一点薄汗。

他想说我身上更热乎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但看了看趴在两人中间耳朵直动的小家伙,戎峰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