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男人一离开,这个建在人迹罕至之处的院落,就更安静了,甚至有些冷清。
边鸿谨记着熬药的步骤,把称好重量的草药洗过一遍水之后,挑出要先煎半个时辰的一种藤类,时间到了之后,再加水汇同其他,小火慢慢的熬制。
天色灰蒙蒙的,冷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落叶,戎母的精气神很萎靡,她说,“怕是到了下雪的节气了。”
边鸿抬头看了看外边依旧平静的天空,还有零星飞过的落单候鸟,转身把浓黑苦涩的药汁子递给戎母。
而老太太在长久岁月中累存的经验竟真的分毫不差,果然,在天黑之际,院中的风停息下来,天空中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小雪。
初雪尚且在这片大地上站不住脚,刚落在地上,就融化了不少,下了许久之后,屋顶树梢才累积起浅浅一层雪白。
他已经没有了小时候在孤儿院时,那种看到下雪后兴奋的跑出来踩雪堆雪人的心力,他现在只裹紧了袖子,想着,之前是饿死人,好歹吃树皮草根能活,而现在,严寒之下,依旧没找到归处的流民,就要再次领略自然的另一种残酷了。
夜里,为了省柴火,也为了照看戎母,边鸿暂且和她睡在同一铺火炕上,点了煤油灯,他给老太太穿针引线,以便她缝补衣裳,同时默默听着她笑着念叨戎峰小时候的事情。
在这个母亲的眼里,万人惧怕的异瞳儿子,是个善于倾听、善于照顾别人,忠诚可靠,但是内心敏感的孩子。
边鸿不置可否,他没有评价别人的必要和资格。
但是在这个病弱老妪的絮语中,他能体察到的,是自己从未曾拥有过的,温情脉脉的母爱,一种无私的、不求回报的感情。
于是边鸿不厌其烦的,听着,看着,陪着,直到戎母放下针线,昏昏欲睡。
边鸿正要吹灭油灯,却听到外头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或许是下雪的缘故,传来的声音并不很大,闷闷的,甚至没有惊醒已经躺下的戎母。
边鸿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里怎么会有人来的,难道是那男人只出去了一天就回来了?
而等边鸿出了屋就知道不对了,院门外的人不少,还举着火把,他顿时就提起了心,绷紧了神经拿过戎峰砍柴的斧头,准备御敌。
可到了门口,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外头说话的人竟然是闵百贵,他颤着声,拍着门,喊着边鸿的另一个身份。
“闵熙,闵熙,快开门吧,我是表叔,有没有人啊,快开开门吧。”
边鸿不知为何,心中一凉,他一把扔下手中沉重的砍柴斧头,扑到院门前狠狠的把门栓拔掉。
大门一开,边鸿就看到了外头的五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眼熟的,好像是那天抬花轿的轿夫。
门前的清雪地被人群踩的杂乱乌黑,闵百贵一看到边鸿,当即不顾辈分差距,“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悲痛又愧疚。
“娃子,表叔对不住你,前儿晚上,家里都睡了没看住,元定和官宝,一起,丢,丢了。”
仿佛晴天霹雳,边鸿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他愣在原地,半天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是旋转的,他胃中翻腾,趴在污脏的雪地上激烈的吐了,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之后,只能干呕。
“自从你走了之后,元定就问过一回,我看他再不找你了,还以为孩子小,忘性大,转眼就放下了,所以再没看着了,谁知道这俩孩子前儿夜里偷偷带走了一小袋小米,转而就不见影了,问了看到俩孩子出门的邻居才知道,两人一路往岭上走了。”
闵百贵也被折腾的够呛,他给边鸿说着孩子走失的经过,但看着面如金纸的边鸿,估计他没听进去。
“我们连夜就去找了,听说孩子丢了,街坊四邻也都跟着找了一宿,可这俩孩子凭空就没了影,谁也没找见,我只能托了上虞村来送你出嫁的轿夫,听说只有他知道你嫁去的人家在哪,闵熙啊,表叔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爹。”
这一路上山找边鸿也颇为艰难,又下着雪,要不是看在丢了孩子的份上,村里的这邻居和轿夫都不会跟着来。在村里,虽然现在粮食金贵些,孩子有时候吃不饱一些,但丢了孩子,仍旧是大事,谁家还没有三五个娃娃,将心比心,都出手帮忙。
边鸿红着眼睛,甩了甩脑袋,为了止吐,他抓起地上一把还和着土的雪,狠狠的塞进嘴里,雪水一凉而下,冷住了他的肠胃,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扑过去死死拽住闵百贵的衣领,“丢哪了,我要去找!”
跟着来的那几个邻居都叹气,他们把几乎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两个孩子,能走多远呢,这么没影没信的,多半是凶多吉少,出了村,荒郊野岭的,被什么玩意给吃了也说不准。这回来,主要是想给边鸿一个信儿而已。
边鸿却不管不顾,拽着几个人就下山去了,雪道上滑倒了好几跤,他就和没知觉似的,只顾着往下跑。
这一找,就是一整夜,连上虞村的李三棱家都知道了这个事儿,他们一家连叔带伯的一窝子人虽然被那天来要米的戎峰打了个遍,但是对待边鸿,他还是觉得多有愧疚,于是也半夜出来跟着帮忙找孩子。
一大伙的人,敲锣打鼓,举火点灯的,忙活了一整夜,几乎翻遍了周边小村河沟,却一无所获。
边鸿找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裤子和棉袄摔破了好几处,浑身被雪浇透了,雪化在衣服上头渗进里面,又在寒夜里冻上,硬邦邦的凉,像穿了一身冷铁。
大伙最后在坡上汇聚在一起,都说自己找的方向没有一丝收获,众人互相对视,看了看彼此,李三棱的脑子转的快,他双手一拍,跺了跺冻麻的脚。
“诶呦喂,眼下,可不就差进山找了,这俩孩子,不会进灭蒙山了吧,我的个老天爷啊!”
轿夫插嘴,“不能吧,小孩儿哪那么能走。”
边鸿却知道,能的,他们一路逃荒而来,想活着,就要走,而因为能走,所以现在他们才能活着。
边鸿重振旗鼓,抬腿就沿着岭上去,打算进灭蒙山。
除了实在挺不住冷,回家去了的几个人,大伙也都跟着到了山附近的小道上,直到天都渐渐泛亮了。但在依旧没找到人,边鸿却执意进山的时候,众人还是拉住了他,就连闵百贵也拦着他不让走。
“大侄子,我知道俩孩子得找,可是,你要进灭蒙山,我不能答应,万万不能把你也赔进去,你们三个要是都没了,我下去了之后可怎么和表弟交代,这样吧,我进山,你在外头等着。”
大伙一见这俩人真要进山,哪还有不拦的道理,这不就是送死呢么,下雪的灭蒙山,天王老子也走不出来啊。
然而边鸿已经铁了心,他拦住了闵百贵,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自己迈步就要往山里进。
就在这时,重重林影雪埋的入山口处,熹微的晨光中,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从山坡的另一端一步一步的现出身形来。
冰晶一样的初雪映着朝阳缤纷的光霞,男人一步一步稳稳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双棕蓝异瞳惊的众人纷纷后退,边鸿却急迫的迎上前去。
男人解开披在身上的兽皮,露出健壮胳臂下夹着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原本在他温暖的臂膀里昏昏欲睡,此刻却忽然听到熙哥喊自己的声音,于是即刻精神起来,挣扎着跳到地上,一看果然是他们熙哥,沉默了一路的元定和官宝当即“哇哇”大哭。
边鸿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跪下狠狠的抱住两个孩子,他浑身都在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元定抱着边鸿的脖子,哭的伤心,但开口第一句却说,“呜呜,熙哥,对不起,我带着那些换你回来的小米,路上都撒光了。”
边鸿内心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心酸,他用冻僵的手拍了拍元定的脑袋。
“没关系。”
第11章
元定自从哥哥消失后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埋头进边鸿冰凉的脖颈里放声大哭。
他自己也才七岁,却要筹谋着如何带着体弱的官宝,如何尽可能的多拿小米,只怕拿的太少,换不回来他的熙哥,又要如何悄悄打听熙哥的去处,说是被抬进了灭蒙山,于是他趁夜带着弟弟一路行去。
遇到逃荒的流民,就躲进狗洞里,只是一路颠簸,装粮食的袋子被干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等他发现的时候,小米洒的只剩一点了。
然而也幸亏这撒了一路的小米,拖住了灭蒙山外围四处觅食的大型动物,否则,俩小孩恐怕连戎峰都遇不到,或许早就遭难了。
闵百贵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大两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后怕,就差一点,这哥三个险些都要折在他手里了,当初就不该为了五十斤小米,同意他媳妇那个替嫁的馊主意。
于是闵百贵有些惧怕的瞄了一眼站在边鸿不远处的戎峰,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闵熙,我看这俩孩子也离不开你,要不,还是回家来?”
边鸿抱着元定和官宝,心里难受的厉害,可是稍一想,也知道闵家是回不去的,去分那一家子八口人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食物,那这个荒年的冬天,他们谁都熬不过去。
更何况,他要走,那五十斤小米的账,又该拿什么平?
不得已,边鸿抬头,看了看自从看见人群后,就一直没近前的男人。
戎峰游离在人群之外,也想着心事,他自从昨日进山,就一直没停的往里走,打算先找到黄精,再多打些猎物拉回去,往年倒是很少打猎吃,主要是久病的母亲对野味难克化,自己吃饭也只糊弄了事。但今年家里添了人口,且那小郎君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做饭的手艺很好,他这才打算往猎物活动区走一走。
他一路追寻着动物的活动痕迹,往往是看准目标后迅速搭箭拉弓,干净利落的一击毙命,等他沿着雪上的痕迹去收射死的野猪时,却发现了缩在杂草丛里,两个倚在一块,冻的瑟瑟发抖,嘴唇发青的小孩儿。
看着很眼熟。
稍大的那个已经冻的意识不太清醒了,反倒那个小的被紧紧护在怀里,穿的也多,倒还好一些,并且小孩儿还对着戎峰眨了眨眼睛,他认识这个大个子,有过两面之缘,官宝深刻的记下了这个异常高大健硕的男人。
于是,这才有了兄弟三人在此处再次活着相拥的场景。
世上的事真是变化莫测,说不准什么时候,骨肉就分割,亲人就离分,眼前的三个兄弟如此,自己和久病的母亲也是如此。
戎峰正视了小郎君由下至上仰望过来的眼睛,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小缕希望的火苗,掩藏在痛苦、无措、麻木之后,极微小,仿佛随时能被周围的飘落的冷雪淹没而熄灭。
他没多说话,只是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下,上前一步,稍稍为三人挡住了斜吹过来的风雪,让他们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走吧,娘还自己在家呢。”
边鸿知道,他得到了允准,于是紧紧攥了攥自己冻的没知觉的手掌,哑声开口,“谢谢。”
男人没再说话,风雪愈大,边鸿也看不清他侧身的表情,只看到了他朝着两个孩子伸过来的手。
一旁的村民们有些瞠目,闵百贵也很吃惊,尤其是李三棱,他可太知道那戎峰是个什么硬茬子了,他为了给戎峰凑齐自己贪下来的五十斤小米,求爷爷告奶奶的,这才没被打死。却没想到他能在如今的荒年里同意养两个没什么血缘的小孩儿。
只是两个孩子再见到了边鸿之后,就再也不想和他分开,于是说什么也不愿意重新被那个大个子男人夹在手臂下了。
但边鸿自己也摇摇欲坠,就在戎峰决定想把人直接拽到背上背回去的时候,边鸿狠狠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各位乡亲,今日雪天里跋山涉水的帮忙找人,多谢了,改日我兄弟三人再登门拜谢。”
村民一看边鸿拱手弯腰的行礼,便连忙摆手推辞。
“诶呀,乡里乡亲的,帮把手的事儿,谁家没个坎啊难的,咬咬牙过去就好了。”
“谢什么谢,哪就那么客气。”
而后一人拽了拽闵百贵的袖子,和他使眼色,“我说闵老三,孩子也找到了,就让他们去他哥家吧,你别操心了,人家小两口过的挺好的。”
主要是他们也不想惹到那个“鬼种”,万一闵百贵真为了孩子和那人打起来,他们可不敢伸手。
闵百贵看着闵家大侄子也朝自己弯腰拜了拜,又瞧了瞧哥仨身后那个一双“鬼眼”的侄女婿,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和邻居们一同回村了。
他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还边想,这门哑嫁盲娶的亲事,说不准也是个缘分。
边鸿目送那行趁着晨光在雪中转身回家的村民,身后的男人也催促着说了句话,“走吧。”
于是,一大两小,就这样踉踉跄跄的,跟在男人的身后,缓缓往山坡上走去。
留下了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往灭蒙山下的那两间小屋,一路延伸而去。
第12章
回程路上,雪越下越大,往灭蒙山下走的路就越曲折湿滑,且有了厚雪的覆盖与遮掩,连一些坡沟石坎都被抹平,面上不见踪迹,只一踩下去,才知道脚下是什么。
所以最后两个孩子在险些掉进沟坎里的几次威胁之后,还是乖乖的被戎峰夹进手臂里。戎峰是没抱过孩子的,更何况官宝才三岁,又因为缺吃少穿的长大,实际上看着就更小了,对戎峰来说,就那么一丁点。他小心翼翼的夹着,深怕一个用力就给孩子挤坏了,不过肉眼可见的,两个孩子依旧不太舒服。
还是边鸿开口,让戎峰调整一下姿势,把两个孩子都背在了后背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背是如此的宽阔,足够两个孩子一人伏趴在一边,这与他们熟悉的熙哥的怀抱不同,更稳,更结实,也更炽热,似乎能感受到走路间,那一身健壮筋骨与肌肉的起伏。
深棕色的头发乱拢在后背上,又硬又长,官宝甚至伸手悄悄的捏了捏,熙哥讲故事说的那种草原上的雄狮,此刻在官宝眼前有了具象化的表现,他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一头大狮子变的,不知道会不会吃人。
在行路之余,两个孩子仍旧时不时的回头看看,就怕身后的熙哥忽然又不见了。
而边鸿本就在一夜的寻找中耗尽了体力,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最先败下阵来的就是身体。戎峰不再理会那小郎君的倔强,而是把带着的绳子扔过去绑在边鸿的细腰上,没有肢体接触,就这么用绳子半拖半拽的,把人带回了家。
山下的小院里,昨夜混乱中被闵百贵他们踩出乱糟糟脚印与火把灰痕的地面,早就被大雪掩埋干净,现在里里外外一片雪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门前一位穿着厚棉袄,斜倚在门柱上的瞎眼老妪,在雪中殷切的等待着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