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誓,他不能死在这,他的回家去。

于是白天挖矿,晚上去山洞里继续干活,觉都睡不全三个小时,长年累月的下来,浑身基本没有几十斤重,瘦小到不符合自己的真实年龄。

不过拿枪的那帮人觉得正好,这样瘦小的身躯更有利于钻爬狭窄的矿洞。

他们也不怕这些“矿老鼠”会死,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界,“人”是一种耗材,死了一个,后边又会运来一船。

但边鸿依旧没死,他仍旧在天黑的时候准时站在那座黑洞口外,在枪口的逼迫下再次进去。曾经同行的那几个小孩早就不知所踪,唯独他,不知道是靠什么坚持到现在。

而等这样过了好久,年级尚小的边鸿才明白,山洞闷热而黑暗的忙碌中,是在制硝。

制硝之后,混合其他成分,做成开矿的炸药,“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开辟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又“填”进去一群又一群的“矿老鼠”。

直到他逃出来,都不能忘记那种刺鼻的火药味,它混杂着烧焦的尸臭,还有矿洞里终年不散的排泄物浊气。

曾经的那些画面已经渐渐在边鸿的脑海中模糊,人的大脑,总会出于自保,选择性的遗忘一些,混淆一些,再美化一些,好让自己能凑合活着。

但那些技艺却在千百次的重复中,变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戎峰不明白边鸿为什么要让他寻找那样特征明显的山洞,他也不了解什么硝与炸药,他只是出于信任,依旧照做。

这对于身为戍山卫的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没等边鸿在原地独自愣神多久,他已经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三处略微相似但符合条件的暗洞。

边鸿捡起那群寻金人在矿脉中用来照明的油灯,又把那几壶没洒的灯油收集在一起。制硝,必然要在硝土原滞留好久,短则半月,多则半年,这都要看几处矿脉中硝含量的高低。

他提着微弱如豆的一盏烛火,抿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抬步朝前走。

只是没一会儿,随着越加深入,边鸿开始呼吸急促,而后靠在矿壁上,死死抱着那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

太过熟悉的坑道,让大脑中给出错误的信号,他一时间,几乎要模糊了眼前这一切与从前世界的界限,或许所有的都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他依旧身处于暗不见天日的煤窑里,还等着晚上进硝洞,并为了保命,审慎地躲避开身后的枪林弹雨。

好似,一切都是从前模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握住了边鸿冰凉的手,“咱们出去吧。”

边鸿还站在原处,却急急摇了摇头,他想说不行,绝对不行的,身后有枪口指着,不进就要死。

但男人坚实又火热的身躯却即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种生气勃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体温,源源不断地流进边鸿的身体里,他才恍悟似的明白。

身后不再是对准自己随时开火的枪口,而是戎峰像山一样安全可靠的怀抱。

于是,边鸿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身回去,靠着洞中湿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而后拉住戎峰的衣角。

“你背着我进去吧。”

第96章

戎峰带着边鸿走遍了他找到的好几个黑暗的洞穴,终于在最后一处,定了下来。

这一处的硝土条件好,且走到最深处,还有窄窄一条淙淙流过的地下小溪,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戎峰知道边鸿好像有些怕黑,就把那一桶灯油倒进不同的小石坑中,在其中沁入灯芯,点燃后,黑暗的洞窟也亮了不少,好歹能看清人了。

戎峰还端着油灯到地下溪水边看了看,深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暗河生物,在不注意的时候上来伤到边鸿,但好在,只有一些全身粉红色或半透明的盲鱼,或者鸭嘴金线鲃。

这几样鱼只在黑暗中清澈的河里生存,戎峰吃过,味道很鲜美,就打算捉几条给边鸿炖鱼汤,也并不是不想用其它的吃法,例如红烧清蒸之类的,但是他只有鱼汤这一样菜略微拿得出手。

前提也是别忘了放盐。

戎峰伸手去捉鱼,那鱼是看不见他接近的,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它的眼睛早已退化。直到那双大手入了水,只要轻微的波动,盲鱼都能迅速察觉,而后灵敏地甩尾离开,逃之夭夭。

戎峰试探之下,竟然没抓着,落了个空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边鸿。若是往常,边鸿看他在捕猎中竟然会罕见失利,一定是要兴奋地跑过来,然后亮着眼睛,撸起袖子,自己上,要是他成功了,就会扭头举着猎物,朝戎峰显摆。

而现在,边鸿只是安静地呆在一盏最明亮的油灯下,看着烛火发愣。这边盲鱼逃脱而溅起的水声,似乎惊醒了他,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只不过不是过来帮着戎峰捕捉盲鱼,而是低着头,默默寻找硝土。

戎峰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后,就拎着油灯,一路跟在边鸿身后,帮着他取水和泥,边鸿则用泥土,一把土一把土地垒出硝坑。

下窄上宽,又在大坑底部垫石头,在上面铺上厚厚的一层草,用来把将要放置进来的硝土和坑底隔开,方便渗水,至于怎么渗水,边鸿又在坑底接出一根细竹管。

这都是在外头已经准备好的,戎峰砍了好几棵竹子,边鸿才选出几节堪用的。

之后,就是挖硝土,那群寻金人的专用铲子,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戎峰边挥着铲子挖硝土边想,可见福祸相连,因果循环。

边鸿拿着铲子,挖土也只挖到三寸左右,于是不必说话,戎峰也明白,想必只取到这么深就好,也就依照这样的方式,迅速干起活来。

边鸿抬头,就见摇曳的烛火下,自己也只取了一小部分硝土,戎峰那边却已经堆了老高,而且并不是瞎乱取的,也是同自己一样,只取上层十公分处含硝量最多的土层。

他就放下了手里的铲子,转身去倒土并踩实,他把硝土慢慢均匀地倒进硝坑里,到一定高度后,就边倒边踩,把硝土夯实。

他机械地做着这些事,就连边鸿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晰,甚至身体先出思想一步,做出一项一项接连的准备工作。

但他不想去深究原因,大脑放空,只把一切交给身体。

而后是加水,等着从竹管处过滤出来的硝水在管下挖的小坑里慢慢聚满,就另起炉灶,准备熬硝水,取结晶。

戎峰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边鸿还在洞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要搭灶,要烧柴,烧巨量的柴。

家里的铁锅也没办法取来,戎峰打完泥灶后,直接出洞去,找了一块凹陷颇深又韧又薄的石头,形似大锅,也将就用。

等他背着石头锅,并拖着巨大一棵枯树进来当柴烧的时候,就见独自在山洞中的边鸿,似乎不闻不语,如同暗河中的盲鱼一样,封闭了其他感知,只留下制硝的本能,低着头,麻木、机械的夯硝土,淋溪水。

戎峰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去,在边鸿依旧无知无觉中,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这却叫边鸿当即浑身一抖,戎峰却没松开,而是握得更紧了。

最后,两个人就一起蹲在灶台前,戎峰折碎了木柴,填在灶里,点燃后,不断往里续着火,烟气随着石锅中的水汽一起,被卷入到洞穴更深处。

里头是有风声的,想必,在多远的另一边,依旧有出口,戎峰并没有心思去探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挨着自己蹲在火旁的边鸿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这期间,边鸿一次都没有出过洞穴。

他只会在衡量过硝晶重量后,对戎峰说,“还不够”。

戎峰则点头,与边鸿一起,继续重复那些莫名其妙的过程。

他不逼迫边鸿,他不质疑边鸿,他陪着边鸿。

不久后,边鸿开始要硫磺,要木炭。山林中,木炭易得,硫磺难寻,于是戎峰就快马加鞭,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了灭蒙山,到了最近的镇子上,夜里敲开铁匠的家门,把他们存储的硫磺通通买回来。

铁铺中锻刀炼铁时常要用这东西,但数量依旧不够,于是又连夜跑到老郎中家里,直接翻墙进去,把老爷子从被窝拽出来,要硫磺。

硫磺能入药,老郎中倒是有些存货,他虽然只穿着一身里衣,但提灯看着戎峰并不太好的脸色,还有浑身的土,也没多问,只是到柜上去拿东西。依旧是不够,可老人只问戎峰还缺多少。

戎峰大概说了个数,老人二话不说,穿好衣服,夜里不知去了哪,竟给戎峰取来了足量的硫磺。

戎峰极为感激,但时间紧迫,他不想把边鸿自己放在山上太久,只是边鸿并不出洞穴,戎峰没去逼问,只是在边鸿迷迷糊糊的梦魇中,细碎地听过几句话。

说什么,洞口,有枪,出不去。

于是当夜里,戎峰给身旁浅眠的边鸿盖好皮毛毯子后,就立即在洞口与附近的甬道中细细巡查了好多遍,几乎连细小的石缝都不放过,依旧没有发现什么“枪”。

眼下,他拿了硫磺,就急着赶回去,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着老郎中刚要开口,老人就赶紧了悟一般地摆了摆手。

“我只说朝廷驱虫护田的药粉急需硫磺,那玩意发放无数,没人注意,你放心吧。”

戎峰抿唇,重重拱手施礼,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老人看着戎峰出门疾走的背影,在晦暗的月色下,捋着自己的一把白胡子,叹了口气。

小药童半夜起床迷迷糊糊去小解,就见爷爷站在门口,衣着整齐,一脸忧色。于是赶紧开口问,“爷爷,怎么不睡觉?”

老人转身,伸出手,领着小孩儿慢悠悠往回走,“人老了,有时深觉力所不及罢了,走吧,和爷爷回去睡觉。”

小药童这才回过神地跺了跺脚,“不行啊,爷爷,我都憋得要尿裤子了。”

他在梦里找了一宿的茅房,刚打开门,解开裤子,就醒了,卡在最后一个关头,这不硬生生憋醒的么。

老人看着急匆匆跑走的小药童,摇着头笑。

人间细枝末节的喜乐,他都要细细品味,重重珍惜。

毕竟,有些人,在众人所不知之处,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一切。

第97章

深夜的灭蒙山,暂且闭上了眼睛,在寂静中蛰伏沉睡。

戎峰一刻不停地赶回来,呼吸罕见的乱了,胸膛剧烈起伏。他拎着大量的硫磺,在漆黑的洞口处稍停片刻,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不见剧烈呼喘之后,他才重振精神,迈步往里踏去。

这处取硝的山洞非常深,而且路途较为逼仄,人走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四壁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并时不时有蝙蝠飞过,感受起来,其实极为压抑。

戎峰开始还想慢慢走,可是到了后面,就不自觉地飞奔起来,深怕自己晚上片刻,叫边鸿又多等待片刻。

他没有空闲去点油灯,眼睛也逐渐适应着这种黑暗。

戎峰不怕黑,他本就是从夜深幽晦的灭蒙山走到人间那个小村庄的,他蓝色的眼眸反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闪着点点荧光。

可是跑着跑着,戎峰的脚步就猛然一顿,手中沉重的硫磺袋子落在地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就见远处的石壁缝隙中,似乎躲着一个人。

那人用单薄的身躯紧紧贴着石壁,几乎一动不动,叫人看不出来,那竟然是个人。可戎峰却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知是因为那微弱的轮廓,还是那熟悉的气息。

总之,即便隔着岩壁,隔着黑暗,他就是知道,那是边鸿。

他不敢再疾驰了,而是缓慢又温柔地凑了过去,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

直到戎峰伸手,渐渐碰到边鸿仿佛微微颤抖的身躯,在暗处中一直沉默的边鸿才终于哑着嗓子,求证一般,极其低声的问了一句。

“戎,戎峰?”

戎峰一听边鸿说话,就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伸出大手,把贴在石壁上的人迅速挽进自己的怀里。

“是我,我回来接你了。”

边鸿听着戎峰的声音,感受着他炽热的身躯,才终于在黑暗中,回神。

“我以为,我还在矿洞里,逃出来,只是累倒在硝坑边上的,一场梦。”

好似农夫夫妻、元定官宝等所有相见之人,甚至是戎峰,都是假的,都是昏迷中的一场美梦。

于是,睁开眼后,他就疯狂地往洞外跑去,可越跑,也越恐惧,鼻尖仿佛闻到了熟悉的火药味儿,眼前是数不清的,隐藏在暗处的,漆黑的枪口,只等着他再迈步,就扣动扳机。

和他一起冲出来的同伴们,一个个在他眼前炸掉了半个脑壳,轰开了整个腹腔,肠子与内脏流了一地,还奋力往外爬着,血拖了一路。

最后都死光了,只剩他自己,因为身躯瘦小得像一片薄纸,紧紧贴在狭窄的岩缝间,苟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