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一种深入灵魂的孤独。
但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中,并没能说出口,徐老师伸手拍了拍他,在耳边渐行渐远地慢慢模糊的车水马龙声中,轻声说,“小鸿,别怕,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而说话间,边鸿只觉得自己趴伏的这幅肩膀越来越宽厚,越来越结实,那股属于梅雨季的潮湿与徐老师身上的香皂味儿也不见了,反而被一种熟悉的山林气息所代替,非常的炽烈,像是刚从涛涛林峰中升起的太阳。
边鸿在迷迷蒙蒙中,总觉眼前仿佛甩着一堆棕色的硬马尾,有点扎脸,他不太舒服地一转头,而后长着马尾的“骏马”似乎也有察觉,就停下脚步,伸手到后边捋了一把。
这回清静了,边鸿终于舒展开手脚,蹭了蹭脸,又睡了过去。
安稳了。
等颠簸终于停下,边鸿觉得应该是徐老师带着自己到儿童医院了,说实话,他不太喜欢吃药,也不喜欢打针。
但是自己不但被扎了针,怎么好像还扎了不少?最起码他觉得胸口和胳膊都疼了,护士是实习的吧,都扎成这样了还找不到血管?
而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似乎说出了他的心声。
“师父,怎么扎这么多银针啊。”这话多少是有点心疼。
边鸿模模糊糊在心里附和,“对,庸医,护士证是买的吧,叫你们护士长来。”
另一个人却“啧”了一声,“就要趁着这种时候排毒呢,治积年沉疴,你才跟我学了几天,懂个屁。”
不多久,边鸿觉得针终于被拔掉了,缓了一口气的功夫,嘴里就被塞进来一颗极苦极大的药丸子,熏得他想吐。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说,“师父,咱们,有没有好吃一点的药……”
但他迅速遭人反驳,“红糖块好吃,治病嘛?”
“哼,别废话,等边鸿退烧了,我再和你俩算账。”
这俩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戎峰和他的师父戎狄。
自从炸山之后,边鸿在山君咆哮后静谧的山林中睡了过去,但似乎是因为这些天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被疲惫与病痛顿时淹没了。
戎峰弯腰去抱他,入手是边鸿滚热的皮肤,于是他一刻也不想耽误,背起边鸿就往山下去,想着回家给边鸿换身衣裳,就去找老郎中看病。
而等他刚到家,背着边鸿还没进院呢,只听远远的天空上,响起一声明亮的啼鸣,随即而来的,是一只翼展几乎能遮蔽日光的巨大鹏雕。
戎峰一看正要高兴,谁知鹏雕极速俯冲下来,它还没等落地,就从鹏雕的背上急匆匆跳下来一个人,甚至能看出他脚步中的踉跄。
那人一下来,直奔睡着的边鸿,抓起手臂就摸脉门,一看就是累的有些发热,就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看了看比自己还高,比牛还壮的戎峰,在彻底放心后,又咬着牙抽出了腰间的云节。
“臭小子,吓死老子了,看我打不死你!”
也不怪他师父生气,二龙口的水患告一段落,坝体加固,大部队也逐渐撤离,国师也提前被皇帝召回去商议大事,戎狄就在二龙口和其他戍山卫一起,做个收尾工作。
谁知道正交接呢,脚下山石就传来剧烈的震动,戍山卫耳聪目明,对寻常人来说不易察觉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几乎犹如雷声。
原本以为是地震呢,看着刚加固的二龙坝还有些担心,但和卓的爷爷善于分解岩石间传导的震动,当即查看,说绝对不是地震,音波不一样呢。
倒像是,倒像是,山塌了。
而后定位一循,正是灭蒙山方向!
戎狄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了,山都塌了,戎峰那小两口的性格,绝对不是袖手旁观的人。
他除了八年前国师遇刺事件,即便是连这些年的军旅生活都算上,也没这么慌过,脑子“嗡”地一声。
他还以为俩孩子死山里了。
于是什么也不管了,扔下了手里的一切,唤来鹏雕,抬腿就走。
一路上戎狄这个难受,连鹏雕他都嫌慢,恨不能自己长出翅膀来。
于是,现在看着眼前还嫌自己药丸难吃的逆徒,恨不能亲手揍死他拉倒。
在给边鸿安排稳妥之后,戎峰还是没免得这顿打,只是戎狄也不舍得出重手了,实在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打孩子都变得格外温柔了一些。
师徒俩站在院门口说话,鹏雕就收拢羽翼自己低头进了屋,它看着边鸿,见他真没事儿,就踏着一双鹰钩大爪子,在屋里“啪嗒啪嗒”来回走,然后这瞧一眼,那瞧一眼。
最后它转了转大眼睛,贼头贼脑地看了一圈后,悄无声息一仰头,把厨房挂着的半扇腊野猪肉给吃了……
极速飞了这么久,飞慢了还被踩,鸟不仅有脾气,鸟还饿了。
而院门口说到严肃处的师徒俩也没工夫理它,戎峰并没有向师父提及边鸿的迥异之处,他只把金矿事由的因果结办给戎狄交代了一下。
戎狄听完后,还是担心多过其他,就下意识说了一句。
“唉,怎么不和我们说呢。”
两个孩子孤身面对了这样的危险,无论是穷凶极恶的淘金客,还是那如地动一样的山塌,都令在血海里翻滚自如的戎狄有些心有余悸,但凡有一处没做好,他今天就不一定能见到全须全尾地这两个孩子了。
而想到金矿,戎狄首先在脑海中蹦出来的,是如何开发。除了各处山林,与各个无人知晓的私矿,朝廷也是有不少金矿正在开采中的。
他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大多是朝廷各部之间一些相互扯皮和锱铢必较的权力争夺,与金矿开采后的各种利益纠纷,怎么才能最大程度用在百姓身上,怎么防止贪腐,怎么改善采金作业。
这些年他与国师处在权力中心,也身在旋涡中心,为国为民的好事儿干了不少,但也被这些灰色地带消耗了很多精力。
而徒弟的一句话,却让他忽然醒过了神。
戎峰说:“师父,作为灭门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我做我认为对的事。”
戍山卫,他的职责,是守山,天下三百六十七卫,都是为此而努力。
不以朝代更迭而变,不因一己私欲而改。
戎狄看着目光深邃而坚定无匹的戎峰,愣了好久。
最终,他展颜。
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需要躲避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已经能独自撑起那传承了近千年的戍山卫职责了,他比自己更称职。
人,总是屁股决定脑袋,所在的立场,或多或少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的判断与抉择。
他和国师的视角,已经习惯性的从国家出发了,但在国家之上,还有这一片片亘古存在的奇峰峻岭,山精水灵。
戎狄现在也终于明白,自古以来,为何出相入仕的戍山卫,就自动脱离这个体系,不得兼任,且自应召出山后,就是斩断一切联系之时。
他与国师,可以凭借着身份召集戍山卫帮些忙,但每一个戍山卫所守护的大山,则与他们无关,与朝廷无关,与权力无关。
戎狄感慨万千,他在此刻,才觉得,戎峰终于出师了。
后来,两人不再说和金矿相关的事宜,反而是乘着鹏雕,在附近山峦观测一番,最后师徒俩得出结论,炸山的效果不错,并没有影响周边任何生态。
但是山脉到底是在地下相互关联的,炸倒了金矿,倒是令戎峰所居住的这片山峰地势变化,地基有些震酥了,几年看不太出来,长久之后,山体可能会渐渐侵蚀滑落。
就如同动物一样,山与川其实也有自己的寿命,只是更漫长些,但到了时间,也会自然的新生与消亡。
戎狄建议戎峰换个地方住,最好找个“新生”的山,才好久居。
且戎狄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那就是今年等秋收结束之后,国师就要开始治水了。
堵不如疏,抬高堤坝不是长久之策,现在国家安稳,也正是治理经年水患的时候。到时候江河改道,这处愤江小支流附近的几个村庄也都要一起重新搬迁安置。
这样浩大的工程,令戎峰都觉得吃惊,他深深地佩服自己的师父和师叔,造福万民,利在千秋。
戎狄则告诉戎峰,最好提前物色居所,到时候搬家了,给他和国师也传个信儿。
戎峰点头,并在厨房拿了一小罐腌杂菜给师父带去,这是边鸿之前就做好存放的,上回在二龙口,看国师不爱吃饭,也做了些给尝尝,国师倒是爱吃。
这点小东西,另外去送一趟总是不值的,现在正好交给师父,叫他带回去给国师下饭。
戎狄拿着小陶罐,看了良久,这是一种“家”的味道,也让他心里,多了些“家”的牵挂。
但并不能久留,二龙口上,还有一群人等着他回去收尾,于是他唤来鹏雕,那鹏雕也不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出来,还被门框磕了脑袋。
戎狄呼哨一声,当即要踏鹏雕而去。
可临走前,在半空盘旋半响,想了想,他还是压下了鹏雕,回头和戎峰看似随意的说了句话。
“新住处,给师父留间屋子。”
第99章
边鸿醒在小屋温暖的被窝里,梦中潮湿的街道与车水马龙,被夏日穿堂而过的清风所代替。
他眨了眨眼,坐起身环顾四周,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方,于是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喊了一声“戎峰?”。
屋门“吱吱嘎嘎”犹犹豫豫地被打开,边鸿侧身望去,门外却空无一人,正要收回目光,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却忽然从门后探出头来,朝边鸿张望着。
那是只斯斯文文的小猴子,边鸿就朝它招了招手,小猴只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站立着身躯,两只后脚着地,像个小人儿似的踮脚走过来。
只是它的后脚还是有点不吃力,一路上晃晃悠悠,到了炕边,也跳不上来,便两只长长的手臂扒着炕边,小脑袋搁在炕上,眨着眼睛很专注的朝上望着边鸿。
边鸿先是摸了摸小猴黑肉金毛却长得和孩子一样的小手,然后一弯腰,把小猴捞了上来。小猴顺势倚进边鸿的怀里,然后伸手抱紧,像是回到了亲人的怀抱。
边鸿掂了掂分量,重了,可见这月余的奶水没有白喝,希望它喝百家奶长大,能够健健康康的。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给村里那几个借奶的小媳妇再多送几块肉的时候,就在门外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我熙哥怎么还不醒啊,要不叫银霜驮着他去看病吧。”
“没事,你熙哥累了,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不要担心。”
“那粥里要不要放点糖,我们鱼丸摊子旁边开了个黄糖铺子,官宝馋嘴,我买了几块分着吃,还给你和熙哥一人留了一块呢。”
正说着话,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现出端着一碗热腾腾米粥的戎峰,还有跟在他身边从怀里往外掏糖块的元定。
官宝先从缝里挤出来,看到醒来披着薄被坐在小炕桌边的熙哥,高兴的“诶呀”一声。
“熙哥醒啦!”
而后像快乐的小燕雀,张着翅膀就飞向了边鸿,刚想搂上去,却见哥哥的怀抱里早已经被猴占领了,那小家伙正扭着头,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和官宝对视。
官宝见状直掐腰,“你这个小老七,还挺会占地方,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先抱熙哥。”
说罢,官宝伸手把小猴拽进自己怀里,而后掉头转腚,扑到边鸿身上。
小猴对官宝很是熟悉,毕竟这月余时间,与他相处最多的,除了元定,就是官宝了,并因为它幼小可爱,官宝认为自己也是做了哥哥,是大孩子,照顾起来就很尽心。
于是小猴窝在官宝怀里,官宝则窝在边鸿怀里,一时间抱作一团。
元定也贴过来,搂着边鸿的脖子,蹭他的脸,好久没见到熙哥了,他很想念。
戎峰则把元定掏出来的一小包黄糖融进粥里,端到边鸿面前,“醒了?难不难受,先喝点粥吧。”
这段时间一直在漆黑的山洞里熬硝做火药,边鸿甚至一度很厌食,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肉,都掉的差不多了。
昨夜戎峰守在熟睡的边鸿身旁,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就揣着手在一旁唉声叹气地晃悠了好一会儿,并决意接下来的日子要在伙食上下功夫。
他本想进厨房先炖煮一锅腊排骨,等边鸿醒了就有的吃,可等戎峰满心壮志的打开厨房的门,抬眼一看,原本挂腊肉的房梁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腊排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