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在新的聚居地建房盖院,进行的如火如荼。

盖新房,也用上了新技术,朝廷特意派人下来,给那附近快速的建好了一个烧砖的窑洞,烧出来的砖块用来给为了国家江河大计,而献出了自己祖居几代人故土的村民们,作为一种补偿。

所以,房子不再是石砌泥筑,而是规规整整的,墙壁又厚又暖和,边鸿也参与到建房中,他结合当地的习惯,和村里的泥瓦匠一起,出了好几种建房的图纸。

就连做火墙,垒烟囱的细节都有。做了火墙,只要一烧土炕,烟气顺着墙壁走,那一整面墙都是热的,在这样寒冷的冬季,不仅暖和,而且能剩下不少燃料。

家里的壮劳力少劈些木头,就能空出更多的时间,在地里刨出更多的粮食。

于是,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在烧砖中,朝廷虽然给建了烧砖的窑洞,但谁来烧,烧什么,谁又来做土坯,这都要村子里自己协调。

或者会有些小争吵,但只要是为了日子越过越好,没有谁是不听话的,谁也不惜力,力求把每一块泥砖坯,每一个房梁木顶,都做到最好。

若是有人偷懒耍滑,要被点名出来,遭全村人的骂,然后赶出村子,爱去哪去哪。

但是依旧是有人情味儿的,公认的病体孱弱,若是孤儿寡母,村里也不会不管,邻里多年,追寻到祖上,打断骨头连着筋。

所以,族群,远比个人,要更加抗风险,更有发展的力量。

镜湖边,戎峰早已找好了地方,夏末秋初的湖面,清风拂过,吹起皱皱水波,映照着碧蓝的天空,像一面倒影在大地上的镜子。

依水而居,又是另一番生活景象。

建房的地基就打在湖边不远处的一片银杏林前,那里土地平整,最适合居住。

戎峰本想自己建,但是村里坚决不同意,在这样事情上,平日里温吞的老百姓异常固执。戎峰拒绝一遍,他们就跟在边鸿身后,一口一个婶子的叫,搞得边鸿恼羞成怒,半夜里趴在戎峰身上,咬他的脖子出气。

所以,戎峰的新房子还是大家伙一起出了力建起来,他们也非常有心,在远处的村里建了好几处房子,有了或好或坏的经验之后,才敢着手开工,这个时候就很像样了。

戎峰想着师父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在两人的房屋前,临近水源的镜湖边,也给师父和师叔盖了一间屋子,亭台门窗,都是边鸿出的图纸,在村民和戎峰看来,就是说不出的雅致。

但在边鸿看来,那就是一个现代常见,中式风格一层庭院,那是他曾经在孤儿院的放映片里惊鸿一瞥的小院子。

也是他在黑矿坑里,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不知何年何月会发放的微薄工资,对比着昂贵的房价。

蹲在腥臭的地上,仰着头可望不及的一处容身之所。

第101章

转眼月余,在荒山中,就重新崛起了村落,尽管并不完善,也只是搭好了冬季御寒的框架,但依旧足够让人振奋。

镜湖边戎峰的这几间房子颇费时间,但村民们也做的最精心,就连一块木头上起了毛边,也都要格外打磨掉才用。

边鸿怕大伙耽误自己家建房的时间,毕竟秋收之后,天气就会越来越冷,若是没建好房子御寒,那可没法活。

所以不论村民们再怎么说,边鸿也要他们快回去给村里做工,就连闵家表叔也被送了回去,他们家的孩子不少,眼见着都大了,也得娶媳妇,更要多盖一间房出来备好。

为什么要用“送”这个字呢,因为边鸿这里实在距离灭蒙山深处更近,总会有大型野兽出没。

甚至在盖房子的时候,乱石林领地那只暴躁的母熊还领着孩子出来远远瞧了一眼。

或许是夏季的食物极其充足,母熊不再暴躁,它和已经长了很大的那个幼崽都把自己养得好肥,看来今天冬天不必再于寒冷中到处翻食,母子两个可以找一处温暖的洞穴,美美一觉睡到春回大地。

就连老猴王也带领着族群,蹲在远处高大的树梢上,朝镜湖之下望了望,却没过来。

镜湖仿佛就是一条约定俗成的界限,他划分开了山野与人间,山中的野兽遵循着这一守则,轻易不会走出来。

再好奇,也不过是站在远处看一看热闹了,然后转身离开,该干嘛就干嘛去。

或许等陌生的村民们都离开,这处小屋中只剩戎峰与边鸿的时候,它们才会试探着现身,再隐蔽地送上些果子也说不定。

而现在,并不是去找戍山卫的好时机,它们悉悉索索的钻回树林,不再打扰。

但也确实应该如此,即便现在前来拜访,戎峰和边鸿也没法接待呢,他们还需安窗做门,搭锅做灶。

一切都有待修缮,所有生活的痕迹都还留在另一处山顶上,那个茕茕独立的小屋中。

所以,他们需要搬家了。

并不止是戎峰与边鸿,周围村庄的所有人,都要在这样的时候,把握好时机,辞别旧土,移迁新居。

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有一种切肤之痛。

故土难离,他们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并且从前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这里,同辈辈的先祖一样,在这里尘归尘,土归土。

可眼下,不仅家里的旧锅沉瓦要搬,就连坟地中入殓埋葬的尸身,也都要迁坟,否则大水一过,千里泽国,祖祖辈辈的棺椁就要被泡在水中。

百姓都信奉,先祖有灵,逝去的长辈也只是身躯在尘世中暂且消逝,而灵魂永存,只是由一个个泥墙草房中,换居到另一处小坟包里。

他们依旧是有知有觉,有滋有味的存在着。

年节要吃贡品,初一十五要烧纸钱,所以怎么能把他们遗落在这个即将江水淹盖的坟茔里呢。

于是家家户户动土破坟,跨过大半个山的距离,重新选择风水宝地。

家庙的女人们走在最前边,她们姊妹的坟茔是最好搬迁的,只一片小树林下,也不必运起早已被泥土腐蚀糟烂的棺椁,只把泛白的旧骨包裹后揣在怀里,带走便是。

戎母是新丧,则要麻烦些,但戎峰和边鸿依旧先安置好了她,才回到家。

而等边鸿真正站在这处小院前,才忽然觉得无从下手。

眼前是一幕幕的回忆,他依稀记得在这处远离人间,离群索居的朴素山屋里所经历的一切。

这里到处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院门外戎峰制作的各种陷阱,在每一次的危机中,守护了兄弟三人的安全。大门的门轴总是“吱嘎吱嘎”响,戎峰一点不在意,最后是边鸿挖了一勺子猪油润在上边,尝到了荤腥的门轴,才心满意足的安静下去。

还有堆柴的墙根、新建的马圈、挂着小熊背篼的石碾子、院中大家一起和泥垒的灶台、因为官宝绊脚就被戎峰剌了又剌的木头门槛,以及院后那几颗即将成熟的果树……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仿佛又一次的作出割舍,这个已经在他心里能够称之为家的所在,他再次失去了。

恍惚见,边鸿似乎看到了在旧屋门前,戎母正搬来了小板凳,坐在旧光阴中,腿上拿着永远不离身的针线活,梳着自梳女的妆发,笑着朝边鸿摆了摆手。

边鸿愣愣地发怔。

这时,身后的门口,戎峰轻声叫了他一句。

“边鸿?过来吧。”

边鸿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暖阳下戎峰屹立如山的身躯。

他拉着板车,板车上,有边鸿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当,和那两个笑着朝他招手的弟弟,他们都已经抽高了身躯,尤其是元定,与逃荒时简直判若两人,他身躯结实,眼神清明,已经是一个丰神俊秀的小少年了。

官宝也不再神色惊惶,总是躲在破棉袄里,在哥哥们同样瘦弱的身躯下,躲避饥饿中人性复杂的恶意,而是大大方方地笑,痛痛快快地乐。

车辕上,还蹲着小猴子,小猴很知道干活,不仅不用旁人看顾,自己还抱着一小筐针头线脑的家伙事儿,并且表情严肃,看来小小年纪,就已经很为这个家操心了。

小熊和银霜则跟在一旁,它们身上也载满了棉被与布匹毛料,熊嘴里还叼着自己的饭盆呢。

元定怀里抱着一只用黑布蒙上的蜜蜂箱子,里头很安静,只是时不时有几只胖乎乎毛茸茸的熊蜂飞出来,和蹲在元定肩膀上放哨的那几只熊蜂护卫换换岗。

它们不仅守护着蜂巢与蜂后,还准备好了尾巴上的尖刺,警觉地保护着板车周围的这一家人,毕竟,这几个“人”,也是它们的“私有财产”,作为长久以来搭载的人体顺风车,还是不错的。

就连屋里炕上那两张边鸿很喜欢的密实竹席子,也垫在板车上,被戎峰一起运走。

最重要的,边鸿的眼前,还有戎峰朝他伸过来的手。

他说,“过来,咱们走了。”

边鸿仿佛生根了的脚兀自动了起来,下意识朝着戎峰走了过去。

他忽然恍悟,漂泊者的家或许并不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屋子,一处能生火做饭,饱餐饱食的院落。

而是心的归处。

边鸿走过来,他牵住了戎峰温暖的手,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板车另一边的木杆。

“嗯,咱们走吧。”

……

这一次的迁徙,并不是一家一户的旅程,而是整个村落的异地重迁。

人们怀揣着美好的希冀和对这片故土依依不舍的深情,回身望着曾经居住的房屋与祖辈们生活过的地方,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场景,不由得潸然泪下。

但生活的希望就在前方,他们挑着担、背着包袱,抑或拉着车,最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新的方向奔去。

人们就是这样,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永远有重新开始,再次向前的勇气。

这是在普通百姓中,蕴含着的那种无穷的,百折不挠的生命力。

边鸿在路程上转头,看着身边一家人扁担里坐着的小孩子,小孩已经几个月大了。这家的媳妇还给小猴子挤过奶,只是他家没有什么壮劳力,搬迁起来有些艰难。于是边鸿索性让她坐在自己家的板车后。

她抱着小孩搭乘一路的顺风车,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渐渐熟悉了,倒也很好,并拍着胸脯打包票,她奶水好,一定把边鸿家的小猴子供养到和自家儿子一样胖乎乎才罢休。

这一路上,村民们结伴而行,说笑搭话,就渐渐的不再因离开旧所而悲伤,不仅聊起了今后生活的新方向,还盘算着自己家孩子往后的生活,与今年秋收时,一定颗颗饱满的庄稼。

今年的雨水丰沛,虽然遭了洪涝,但朝廷救治的及时,并没有遭受什么重大的损失。

只要随着季节的更迭,到了秋季,收起庄稼后积攒起来,他们就能安安心心的过一个冬天。

对于在灾荒中挣扎了许久的人们来说,是新生活的曙光。

新居的生活忙碌而充实,不像从前的小屋,坐落在小山顶上,常年刮着硬风,每到刮风的季节,远处林涛阵阵,鼓吹着门窗,让人无法忽视“风”的到来。

就连晨起去上个厕所,也要穿厚几层,夏日还好,若是冬季,一出门,衣衫顿时就被冷风打透了。

而且梯田的庄稼并不好种,要用人力一点点开垦备陇,实在艰辛。

但这里却不一样了,镜湖旁边,说一句背山靠水风平浪静也不为过。

朝前望去是风景秀丽的湖面,一马平川,侧面看去,是片片平坦的土地,只要稍加开垦就能够种出茂盛的庄稼,结出硕果累累。

而且现在正值秋季,房屋后的桦树林景色异常美丽,落叶缤纷,光影烂漫的交叠,宁静安闲。

边鸿喜欢这样的生活氛围,所以趁着天色尚早,他把车上的所有物件一个一个的搬进房间里,归整好之后取水擦拭所有的灰尘,而后点灶、烧火,开启新家的第一顿饭。

食物并不复杂,只是简单的一顿粥,一碗汤和几个发面的馒头。但一家人仍旧吃得很香甜。

晚饭后,边鸿带着祭奠的冷食,到远处新物色的小花岗上,祭奠重新入土的三个袍泽,冷酒洒在地上,被土地喝干。

边鸿小坐一会儿,只当陪陪旧友。

临走前,边鸿还对着他们默默念叨着,“尝尝这盘清蒸鱼,镜湖里捉的,味鲜”。

湖中捕鱼这件事,缘起于整日守在水边,专注看游鱼的小熊。

镜湖中的鱼异常的丰厚,只要拿起树枝,削尖了之后,站在湖水中,有鱼儿游过,戎峰紧盯水面,而后悍然出手,在正确的时机往往能够捕到一条很大的鱼,甚至有时候还能一起穿起三条。

这让元定与官宝非常的开心,他们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对于久居山上的一家人来说,能吃到鱼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而现在,边鸿也总会研究出新的做法,或清蒸或红烧,也会油炸成小鱼干,酥脆可口的,再撒上一些盐巴,那种滋味,小熊就时常流着口水站在灶台边,举着饭盆等着吃。

新家的烟火气从烟囱中盘绕而出,饭菜的香味也四散开来,若是寻常人家,在山野中,散发出这样美味的香气,一定会引来很多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