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两个也不睡在屋里或者圈中了,趁着夏末的夜色依旧是暖和的,两个家伙趴在鸭圈旁边,每到晚上,夜幕降临,就守在一旁,若是有一点声响,银霜就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它的铁蹄之下,就连野猫,也颇为畏惧,只得绕着走,小熊脾气更暴一些,还会追出很远,恐吓这些想要偷鸭子的贼。

而后熊自己则流着口水趴在鸭圈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二十几个小东西。

边鸿说了,这些玩意儿长大之后会下蛋。

蛋好吃,熊知道。

但是就这么每天守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戎峰想来想去,决定用一招,来定乾坤。

他直接进了山,迅速找到了猴群,并在老猴王诧异的目光中,从它的头顶上薅下了那几根珍贵的山君毛发,而后转身就跑。

老猴王气得在原地直蹦,但是那个臭小子跑得太快了,自己追不上,只得在原地捶胸顿首。

所以在戎峰把山君的毛发绑在了鸭圈上之后,这一片天地终于消停了下来,再也没有动物敢打这二十几只鸭子的主意了。

但边鸿却有些无语,这几根毛发吓住的不仅是附近偷鸭子的贼,还有圈里瑟瑟发抖的鸭子。

在这样威慑的气息下,边鸿怀疑这些鸭子会长大吗?不会吓死吧。

不过阴差阳错之下,这些鸭子长大之后,有些动物靠近一闻嗅,都会一时间懵住,怎么鸭子身上有山君味儿?难道是山君的私生子不成。

边鸿无法预料他家的鸭子日后在山中称王称霸的场景,此刻他看着挤作一团,弱小而可怜的家伙们,还是颇为心疼的。

在换了鸭子之后,就连戎峰,也对村里的小集市上了心。

在边鸿带着戎峰第二次去换取物品的时候,里正们拜托了边鸿一些事,倒不是其他令他为难的,而是寻土。

寻什么土呢,里正说,他曾见过一种灰色的粘土,用那种土制出来的物件,经火一烧,很精美,又不渗水,州府的有钱人很多都在用这种瓷器,反倒是村民们大部分都买不起。

这回朝廷在村上设了一个窑洞,除了烧砖,或许还能用作其他,比如说烧些陶器与一些瓷器,不知能否成功,但尝试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边鸿答应下来,因为他确实在山上曾经见过这样的土壤,回家之后,两人一商量便启程上山,搬下来一大车瓷土交给了村民们,让他们自行去研究。

此事过后,二人又回到了忙碌的状态,依旧是晒果干、摘果子,山里山外一趟一趟的走,地窖越来越满,边鸿的心也越来越满。

他不再惧怕饥饿,不再惧怕灾荒了。

就在他把瓷土这件事抛之脑后之的半个月后,村民们却兴高采烈地找上门来,并没有空着手,而是带了许多盆盆罐罐。

边鸿一看,虽然是粗制劣造的,但依旧是瓷器,并不精美,对他们来说却很实用。村里研究了许久,前几日才刚出了一窑好的成品,十成中也占也就占二三,损坏率很高,但依旧让他们高兴。

不仅是因为有了可用的盆罐,更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条村中新商机,为贫苦的百姓们又找到了另一条出路,虽然产量少,但换到镇上也够一袋子粮食了。

直到这一段时间的忙碌告一段落,戎峰才抽出空和几个村的里正一起到州府上,去更换户籍,改换地址。

已经不早了,再拖,就是秋收,更没时间改户籍,这涉及到明年春天朝廷派发种子的数量,非常紧要。

边鸿则自己坐在门口,给鸭子们撒完了食,就想着出了远门的戎峰,说起户籍,他就想起了从前的往事。

曾说在这个春季就要分籍的两个人,却就这么过到了一起,甚至从春到秋,从去年到今年,或许,也会从今年,到往后的一辈子。

人生际遇真是神奇,他不由得感慨。

州府距离这里的很远,去的人一时间回转不来。边鸿在夕阳中望了许久后,终于放弃回了屋,自己躺进了被窝里。

戎峰这一去,倒叫小猴子趁机钻进了被窝,小熊也晃晃荡荡地过来看了一圈,但最后摄于戎峰的余威并没有上炕去,只吭哧吭哧的趴在地上,时不时的抬头拱一拱边鸿垂在炕边的手。

边鸿却实在是睡不着,从前,不论是在黑煤窑的矿坑底下,或是在逃荒的土坑里,他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认床、不认人。

可现在,他有点辗转反侧,想起两人男人的胸膛上是多么的温暖。

窗外映着遥遥明月,边鸿眨了眨眼,摸了摸凉凉的被窝,最后一叹气,索性抬手把被子盖过了头顶。

烦躁。

第104章

夜晚的镜湖之上,月光如同一条安静又柔软的银河,从九天之上层层流泻下来,在湖面上倒影摇曳。

时或有水鸟垂着双脚轻轻点过湖面,便会泛起皱皱光纹,仿佛打翻了装满了满杯月光的陈酿,泛着荧光淅淅洒洒地落在人间。

边鸿在屋中的竹席上辗转反侧,最后索性穿好了衣裳,拎着小木桶,带着屋里屋外这一堆大大小小的毛孩子们,在湖边挽起裤腿,趁着明亮的月光,捉黄鳝。

这个季节的黄鳝是最美味的,刺少肉厚,它经历了夏季丰饶食物的滋养,圆肥丰满,肉嫩鲜美。

就是难抓的厉害,这些东西滑不留手,但凡不会用巧劲,即便抓住了,也会被黄鳝滋溜一下跑走,再想抓,受了惊吓的黄鳝不论再怎么用诱饵诱惑,也是不肯再从洞口冒头了。

而在抓黄鳝这一方面最出色的,不是别人,反而是小猴子。这小家伙眼疾手快,能蹲在边鸿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大眼睛眨也不眨,聚精会神盯着边鸿的手。

边鸿正提着弯弯的鱼钩,鱼钩上挂着一小块生肉,找到一处浅水淤泥掩藏的小洞口后,在洞口缓缓抖动饵料,只待黄鳝出洞。

等到黄鳝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小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双脚勾住边鸿的肩膀,而后探出上身,伸出天生修长的手臂,死死钳住黄鳝的,任它如何地龙翻滚,小猴龇牙咧嘴的被甩一身水,也仍旧不撒手。

边鸿收饵后迅速接应,把黄鳝塞进木桶里。不多时,配合相当不错的一人一猴,已经大大小小抓了小半桶。

边鸿琢磨着怎么吃,是红烧,还是干煸,但最后还是盖上了木桶盖子。

他决定再等两天,戎峰要是还不回来的话,便作罢,时间太久,就留不住了。

边鸿正分神想着,就觉得余光中湖岸上有一道黑影一闪,随即,就在他阻拦不及中,“噗通”一声落入湖水中,连泥带水的,溅了边鸿满身满脸。

并由于嘴还没来得及闭严实,多少尝到了泥土的土腥味儿,于是边鸿再不想其他,从淤泥中拔出脚,一个箭步冲上去,身后就揪起了那只闯了祸还不自知的巨大黑影。

小熊肥嘟嘟的肚子在泥水中直颤,即便被人就着后颈皮,也依旧撅着大腚,低头在湖滩的泥地里找黄鳝。

边鸿气得想笑,“还找什么找,早吓跑了,去!自己跳进湖里先洗干净。”

巨大的声响惊起了夜晚湖面上栖息着的水鸭和禽鸟,更别提那些谨慎小心的黄鳝了。

边鸿被迫收工,在浅水处洗干净了脚,踏着戎峰早就在湖边修好的石台小路,一路往岸上走,沿路在微凉的石台上,留下一滩滩泛着月光的水迹。

一路月影重重,秋季的风渐渐寒凉,边鸿在冰凉的石阶上缓了缓脚,夜风一吹,湿淋淋的双足一阵冰凉,只有这个时候,边鸿才忽然觉得季节更替。

时间过的真快,天又要冷了。

边鸿抬手捋过被风吹至眼前的长发,微微愣了一下,在不知不觉中,头发已经这么长了,从前如蓬草一样干枯发黄的都已经被剪去,已经渐渐恢复了从前的柔顺与乌黑。

边鸿有些愣神,不知道在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不过他最后也只是敛起眼神,不再停留,继续朝小屋的方向走去,只在这静夜中,沉默的拢住头发,用戎峰给他削刻的乌木簪子,单手在脑后挽了个髻。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顺着夜风吹来的方向,边鸿蓦然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这么站在月影下草木扶疏的小径尽头,像是刚停下了脚步,披着满身行路的风尘,远远地望着边鸿。

“咚”的一声,边鸿怔愣间手下意识一松,装着泥鳅的小木桶就实实在在落在了石台上,幸而沉甸甸的,也只晃了晃,就站稳了。

边鸿回过神的时候,也忘了去拎小木桶,而是还光着脚,径直朝远处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远归的戎峰却没有说话,反而抖了抖一身微凉的露水,而后伸手扯下了贴身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在温柔的月光下,低头弯腰,蹲在了地上,他伸手捋过边鸿冰凉的小腿,一路摸到湿漉漉的脚上,用残留着自己体温的围巾给眼前的人擦干了脚。

边鸿下意识想抽脚出来,但只一动,就被戎峰粗糙却又有力的大手直接按住了。

男人身量高大,半蹲在边鸿的眼前,丝毫不显得低了多少,反而更显出他横阔的肩背与结实的筋骨,是足以让人感到压迫的体格。

边鸿隐秘了动了动被男人攥在温暖手掌里擦干的脚趾,烦躁了许久的心也不知怎么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边鸿的话都被戎峰这忽然的动作堵在心里了,戎峰也一反常态的没说话。他给边鸿擦干了脚,又把围巾放在地上给边鸿踩着,以免夜晚的地上凉,冷到边鸿光着的一双脚。

最后在边鸿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准备开口时,维持一个姿势半蹲了好久的戎峰却忽然站了起来,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

夜晚中看不分明,边鸿还以为戎峰递过来的是两人新办好的户籍,于是伸手接过来就要揣进怀里,毕竟,在这地界,户籍这东西对老百姓而言,实在是重要的要命。

戎峰看着边鸿的动作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沉地先开了口。

“这是调令。”

“啊?”边鸿一愣,什么调令,“给戍山卫的?”

戎峰摇了摇头,“给你的。”

边鸿怔愣的好一会儿,才打开了信封,借着明亮的月光,隐隐约约看着信上的内容。

朝廷在战争结束后,终于在巨大的艰难中走了出来,也终于有了犒赏三军,赏功罚过的能力。

而为首的,就是重整虎贲军的旗帜。这是一只在家国百姓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浴血奋战,几近全部战亡的英雄,除了死去战士的追悼,就是虎贲军还活着的将士们进行封赏。

战士们的功德,甚至惠及已经离开行伍之中的兄弟们,虎贲军退伍的兵将们也重新被召集起来,各有去处。

摆在边鸿面前的是两条路,或是重新回到军中,继承虎贲军的称号,重整这只军中的不倒神话,或是回到自己的原籍,平平安安的做一个县丞。

戎峰低头,看着眼前愣神的边鸿,他那双似乎能降龙伏虎的大手就那么僵硬的垂着,甚至手指尖都有些发麻。

眼前这个在灾荒中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最后因为五十斤小米暂栖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似乎有了他新的去处,并且看来,都还是不错的选择。

他并不确定,这一方远离人世繁华,独居深山的几间小屋,是否就能留住眼前这只从遥远之处飞来,暂时休憩的鸿雁。

就在戎峰难以言喻的惶恐之中,看了半天信的边鸿终于开口。

他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回屋歇了吧,明天早上有酱焖黄鳝吃。”

第105章

戎峰在从州府回来的这一路上,为了能早些到家,几乎风餐露宿。饿了也只边赶路边从怀里拿出个干粮饼子吃就罢,连火堆也没点,寒凉了一路。

回到家中,边鸿连夜烧了热水,戎峰在蒸腾的热气中泡得浑身松软,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就去了一大半。

夜里,或许因为那封突如其来的调令,两个人心绪波动,几乎谁也没睡着,但似乎又都怕影响对方,于是只得背对着彼此,在夜色的掩映下,沉默的相安无事。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映着随风摇曳的枝蔓,投在地上,又随着沉默的时间,渐渐爬上桌椅、箱柜,最后终于照在被褥间,在黑暗中,氤氲出戎峰那张眉目深刻又坚毅英俊的脸。

男人赶了好久的路,此刻终于回到家中,虽然心中熬油一般的翻滚,但仍旧还是在舒适又温暖的被褥间睡熟了,只不过眉头似乎还是皱着的。

边鸿翻过身,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正对着睡着的戎峰,趁着微亮的月光,睁开了眼睛,目光描绘着戎峰的脸。

他脑中似乎全都放空了,就这么呆愣愣的,看了男人一夜。

最终,在戎峰深眠且沉静的呼吸声中,边鸿伸出自己的手,像一片羽毛般,轻轻地放在了男人身侧宽厚又炽热的掌心里,蜷了蜷,贴了贴,而后终于闭上了眼睛,也渐渐睡去。

戎峰早上醒来的时候,朝身边下意识地一伸手,被窝的另一边却没人,他摸了个空。

于是他心中一紧,忽地坐起身,松软的被子从身上落下来,露出男人整个紧实强健的后背与腰臀。

戎峰像睡迷了似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想,立即伸出长腿跨到地上去找人,不过手刚按在门把手上,耳朵却一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边鸿气急败坏的呵斥声。

“臭熊!昨晚上我抓了小半桶的黄鳝,只睡了一小会儿,就给我掏得只剩个底了,你还吃,都胖得肚皮拖地了!”

一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戎峰才好像终于清醒了过来,但依旧光着脚站在地上没动。

悉悉杂杂的说话声,厨房锅碗瓢盆的磕碰声,没一会儿,好像是菜入油锅,“唰啦啦”的炒了起来。

直到屋子里渐渐渗进来焖煮黄鳝的香味儿,戎峰这才反应过来,蜷了蜷许久没动的手指,沉默安静地转身回去,穿上枕边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干净衣裳,收拾停当后,出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