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看什么?”
谢逸燃挑眉,将手中的水杯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
“一副被抛弃了的表情。”
厄缪斯没有去接水杯,而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谢逸燃睡袍的袖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深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里面翻涌着莫大的庆幸、未散的情潮,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谢逸燃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又抬眼对上厄缪斯那几乎要将他吸进去的目光,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最终只是嗤笑了一声。
“行了,松手。”
他语气硬邦邦的,却也没强行甩开,反而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厄缪斯的嘴唇。
“喝点水,嗓子哑成那样,叫的难听死了。”
厄缪斯没来得及感到羞耻,便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顺从地松开了抓着他袖口的手,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只是目光始终不肯离开谢逸燃的脸。
谢逸燃就坐在那里,任由他看,自己则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黑色小盒,在指尖把玩着,眼神晦暗不明。
“这东西……”
他晃了晃盒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有吗?”
厄缪斯喝水的动作一顿,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垂下眼睫,低声道。
“……没有了。”
“哦?”
谢逸燃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怀疑。
“下次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逼近,墨绿色的瞳孔紧紧锁住厄缪斯微微闪躲的蓝眸,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
“……我就让你真的三天别想下这张床,听见没有,厄缪斯?”
这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和占有。
厄缪斯的心尖猛地一颤,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和耳根。
他抿了抿唇,非但没有害怕,心底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扭曲的甜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
谢逸燃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轻哼了一声,直起身,将空盒子随手丢回抽屉里。
卧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投射进来,为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暖昧的金边。
厄缪斯看着谢逸燃逆光的侧影,看着他脖颈上自己失控时留下的、抓挠的痕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同温水流遍全身。
他放下水杯,极其缓慢地将身体靠向谢逸燃,试探般将额头抵在他紧实的手臂上。
谢逸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过了一会儿,厄缪斯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烦躁却又无可奈何的咂舌声。
“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带着点生硬地,揉了揉厄缪斯柔软的发顶。
厄缪斯因他这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粗鲁的触碰而微微颤抖,却将身体更紧地贴向对方。
深蓝色的眼眸闭上,将所有几乎要溢出的情感都藏匿在垂落的银色睫毛之下。
谢逸燃无意识的抬手,顺势让厄缪斯贴着自己的腰腹。
他感受着手心下温顺的依偎,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却又与以往不同。
他盯着厄缪斯发顶那个小小的旋,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凉滑的银发,墨绿色的瞳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他再度抬眼,将视线投向了床头柜。
厄缪斯熟睡时,谢逸燃观察过这间主卧,自然而然的,也看到了床柜上的那两张,被厄缪斯珍藏的相片。
第169章 相片
那两幅相片静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一张手工绘制的彩铅画,笔触细腻,画面生动,有着一眼即知的坚实功底。
画面上一个黑发身影,懒洋洋地趴在一个银发身影的背上,墨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恶劣的光,嘴角咧开,笑得张扬。
而被背着的银发雌虫,侧脸上带着无奈,却又分明能看出一种纵容的柔和。
背景是扭曲怪异的地貌,却硬生生被画出了几分……荒诞温馨感。
另一张则是影像。
画面中央,一个黑发雄虫嚣张地揽着一个被银白色蛛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的雌虫的腰,笑得得意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而被裹着的雌虫银发有些凌乱,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未褪的惊慌和一丝窘迫,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像是在努力配合,又像是完全不知所措。
谢逸燃这么多天里,还从未见过厄缪斯这副窘迫的样子。
相片曾被谢逸燃在今早拿起观察过,相框精致,被擦得一尘不染,边角却有些磨损,显然曾被某只雌虫摩挲过无数次。
画里的他,影像里的他,都鲜活、嚣张,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生命力。
那是厄缪斯珍藏的,属于“过去”的谢逸燃。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偎的雌虫,银色的长发铺散在他深色的睡袍上,如同月光下的雪原。
厄缪斯似乎因为他的触碰而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又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不安。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他就是靠着这些东西,过了六年。
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蛛丝般难以捕捉的涩意,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不疼,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滞闷感。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昨晚厄缪斯会崩溃到那种地步,甚至不惜动用违禁药物。
不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而是恐惧。
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后,却发现浮木随时可能漂走,因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自己失忆后的种种行为,对厄缪斯而言,恐怕无异于一场凌迟。
每一次挑衅,每一次对过去的否认,都是在否定那六年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谢逸燃沉默地看着那两幅承载着过往的影像,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依赖地靠着自己的雌虫。
厄缪斯睡得很沉,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呼吸均匀,仿佛终于找到了安心的港湾。
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被厄缪斯视若珍宝的过去,对他而言依旧是一片空白。
谢逸燃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厄缪斯的一缕银发,目光却沉沉地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
昨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药效发作得很快,也很猛烈。
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冰冷的血液,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躁动。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粗暴地撕扯开那身笔挺的军装,如何在那片冷白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如何听着身下的雌虫发出压抑的痛吟。
厄缪斯一直在哭。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无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滚落,浸湿了银色的睫毛,沾湿了枕头。
可即便那样,他的手臂却死死地缠着谢逸燃的脖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濒死却固执的藤。
“别走……谢逸燃……求你了……”
“看着我……看看我……”
“标记我……彻底一点……”
破碎的哀求混杂在哽咽里,那么痛,又那么可怜。
那双总是沉淀着冷静与掌控的蓝眸,在情潮和泪水的冲刷下,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乞求。
他仿佛卸下了所有作为“厄缪斯上将”的坚硬外壳,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部分。
那个在六年孤寂等待中早已千疮百孔,仅仅靠着一点回忆和执念强撑至今的灵魂。
谢逸燃甚至记得,在自己几次被药效和本能驱使,过分粗暴,引得对方剧烈颤抖时。
厄缪斯是如何一边忍耐着,一边却更紧地抱住他,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汗湿的颈窝,用带着哭腔的气音重复。
“是我的……你是我的……”
那么固执,又那么绝望。
仿佛除了用这种最直接、最疼痛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他再也找不到其他办法来填补那巨大的恐慌和六年分离带来的空洞。
此刻,看着怀中终于力竭昏睡过去的雌虫,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长睫湿漉,眼尾还泛着明显的红晕。
手臂虽然松了些力道,却仍下意识地搭在谢逸燃的腰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
谢逸燃沉默地看着,心底那股陌生的滞闷感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他依旧不记得过去。
但昨晚那只雌虫褪去所有伪装后,赤裸裸展露在他面前的痛苦与脆弱,以及那毁灭般的占有欲,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忽然觉得,或许“想起”并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此刻紧贴着他的这具身体,这份温度,以及这份沉重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无法轻易甩开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