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谢逸燃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烦躁。
“你不是刚睡着?累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都睁不开。”
他顿了顿,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厄缪斯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至于一起去……我去见虫皇,又不是去打架,带你去干什么?让他看你在我旁边打瞌睡?”
这话说得又直又糙,还带着点惯常的恶劣调侃。
但厄缪斯没笑。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从背后环抱住谢逸燃的姿势,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深蓝色的眼眸在电梯冷白的顶灯下,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谢逸燃。”
他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更沉,几乎带着近乎质问的力度。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抵达了底层。
门无声滑开,外面是通往军部大楼外专用停机坪的通道。
谢逸燃没动,厄缪斯也没松手。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近乎僵持的姿态,定格在敞开的电梯门口。
通道里偶尔有军官路过,远远瞥见这一幕,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加快脚步绕开,不敢多看一眼。
谢逸燃盯着前方通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天光,沉默了两秒,直到电梯门因超时而自动合拢,再度为他们隔出狭小却私密的空间。
然后,他忽然用力,掰开了厄缪斯环在他腰间的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厄缪斯。
雌虫的脸色依旧苍白,银发因为匆忙追来而有些凌乱,几缕散在额前,衬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格外亮,也格外冷。
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全然的清醒,和一丝近乎恐慌的锐利。
“你觉得奥古斯特这个时候召见我,不对劲,是不是?”
谢逸燃盯着他的眼睛,直接挑明了。
“你觉得他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关于‘裂隙’,关于那些长得乱七八糟的怪物,甚至……关于我。”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清晰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你觉得有危险,所以你想跟着,想挡在我前面,像刚才在指挥中心里那样,用你那套‘加密’‘封存’的把戏,把一切可能指向我的线索都提前掐断。”
谢逸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通道里,也砸在厄缪斯微微眯起的蓝眼里。
“对不对,厄缪斯?”
他问,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觉得我现在失忆了,脑袋不好使,会傻乎乎地往坑里跳,需要你这位上将寸步不离地守着,才能保证不被人卖了,是不是?”
厄缪斯没有后退,深蓝色的眼眸直直撞进那片墨绿。
“是。”
他的声音短促而清晰,没有半分犹疑,像军刀斩落。
“我觉得有危险,我觉得不对劲,我觉得你需要我守在旁边。”
他盯着谢逸燃,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翻涌而浮起一丝病态的红。
“谢逸燃,你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被点燃的怒火,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烧得他眼底发红。
“你总是觉得你一个人什么都能搞定,你总是觉得把我看得牢牢的、关在安全的地方,就是对我好。”
他猛地抬手,指尖几乎要戳到谢逸燃的胸口,又在最后一寸停住,只是颤抖地悬在那里。
“六年前,在雪原上……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厄缪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冻伤的肺腑里硬扯出来。
“你明明知道那是陷阱!你知道斯卡蒂罗带着私兵等在那边!你明明就知道!”
他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反复炙烤出的痛楚,死死钉在谢逸燃那张因这话而瞬间表情僵硬的脸上。
“你把我护在身后,用你的本体去挡那些炮火……你把我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我快要窒息……雪那么大,风那么冷,你的血又那么烫,一滴一滴砸在我脸上……”
厄缪斯的呼吸变得破碎,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谢逸燃胸膛相贴,脸上每一寸线条都绷紧到极致。
“我让你走!我求你走!可你呢?你低头看着我,你还笑……你他妈居然还在笑!”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你说什么?……你说‘过了明天,你就自由了。’”
“自由?”
厄缪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扭曲的嗤笑。
“可我宁可不要那样的自由!”
“谢逸燃……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自由,需要我用你的命去换?啊?”
厄缪斯的悲痛的控诉还在继续,谢逸燃却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
通道里明明恒温恒湿,可厄缪斯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耳边刮起一阵呼啸的寒风,卷着冰碴,狠狠地凿进他空空荡荡的记忆深处。
他紧紧地皱着眉,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墨绿色的瞳孔里翻涌起混乱的光。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不再是军部的合金电梯,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死寂的白。
风雪。
凛冽的、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风雪。
他仿佛能看见,看见自己怀里抱着什么,很重,又很轻。
冰凉的雪片疯狂地打在脸上,钻进领口,和某种温热粘稠的液体混在一起……
是血。
是谁的血?
他的?还是……怀里那个人的?
耳边除了风雪,似乎还回荡着什么声音……很微弱,很破碎,带着喘息,绝望地一遍遍重复……
“……就快……到了……”
“……别怕少将,有我呢……过了今天,你就自由了……”
谢逸燃的呼吸陡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扼住。
第196章 抽空
通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厄缪斯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谢逸燃,瞳孔因剧烈翻涌的情绪而微微收缩。
他看到雄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僵硬。
谢逸燃的眉头拧得死紧,墨绿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只是直愣愣地望向前方虚空,仿佛透过厄缪斯的脸,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谢逸燃?”
厄缪斯心头猛地一坠,突发的情绪瞬间冷却,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受控制的染上惊慌。
他伸手去碰谢逸燃的手臂,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你怎么了?”
谢逸燃没有反应。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近乎停滞。
额角有冷汗渗出,顺着利落的轮廓滑下,在下颌凝聚,然后滴落。
那片风雪……
那片望不到头,遥远、死寂,彻骨寒冷的风雪……
他怀里抱着什么。
很重,又轻得可怕。
冰凉的雪片疯狂抽打在脸上,钻进脖颈,和某种温热粘稠的液体混在一起,冻成冰碴,又被他滚烫的体温融化。
是血。
很多血。
从他自己裂开的臂膀涌出,也从怀里那个人的身体里渗出,浸透了他的前襟,将两个人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怀里的人在发抖,很细微地发抖,像失去庇护的幼鸟。
不对……不是发抖,是濒死时不受控制的痉挛。
“就快……到了……”
是谁的声音?嘶哑,破碎,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是他自己在说话。
他在对怀里的人说话。
“别怕少将,有我呢……过了今天,你就自由了……”
自由?
什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