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怀沙
专家们围着宁禅说了很多,因为孟亦净现在很抗拒别人的靠近,他好像还没有从车祸里缓过来,他以为自己才十八岁,以为自己还在给弟弟捐骨髓。
当这群人告诉他,他就是那个弟弟时,他只会觉得恐惧,本能地想要逃避。
“等他病情好了,你要记得让他多看点物理方面的书,什么书都可以,如果他能重新进入这行就好了……”
“也可以带他去你们之前生活的地方看看的,对他恢复记忆有好处。只是……他自己可能不愿意醒过来。”
孟亦净比孟斯南幸运。因为他的身份,他得到了最顶尖的治疗方案,每天都有一群专家盯着他,生怕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可他也很不幸。
因为他把自己忘了。
宁禅已经听不进去这群人说的话了,他只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太离奇了,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合理,一切都好像是顺其自然
因为他不断地在孟亦净面前说着孟斯南的好,导致孟亦净穿越成了孟斯南。又是因为他故意冷淡孟亦净,连着白月光也不要了,才导致孟亦净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最后丧失了自我。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孟斯南身边,这人已经能勉强坐起身了,正望着窗外停留的鸟雀发呆,“宁禅,冬天了,这里有只鸟。”
宁禅抬眼望去,“会死的。”
“过来。”孟斯南朝他勾勾手,他安顺地走过去,坐到床边。
孟斯南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处,嗓音温柔,“好奇怪,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你就长大了这么多……你长大的样子,比我想象中要漂亮很多很多……”
他慢吞吞地说:“他们都说我是孟亦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弟弟?”
“因为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十七年了。”
孟斯南垂着眼,眉头拧在一起,始终想不明白这一切的因果。现在宁禅终于要满意了,他死去的白月光回来了,欺负他的孟亦净彻底消失了。
第98章
这几天,已经有很多人跟孟斯南说过,他和孟亦净是同一个人。他始终不相信,总觉得别人在骗他。
他喜欢盯着宁禅看,宁禅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因为觉得宁禅现在的样貌很新奇。
当年的小豆芽,一下子变成了大美人。
得知他真的失忆了,宁禅显得越来越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明明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回来了,他却高兴不起来。
宁禅觉得人的本性就是贱,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上层的人找他聊了很多次天,大概意思就是要让他看着孟斯南,最好想办法让孟斯南恢复记忆,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宁禅又何尝不希望孟亦净能够回来?
他去买了南瓜小米粥,一个人走在马路上,冷风呼呼地灌进他的衣领。宁禅茫然地看着路过的行人,他想,这群人怎么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
回到医院,孟斯南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他最近一直在研究孟亦净留下来的东西,试图通过这种手段找回记忆。
宁禅走到病房,孟斯南手里拿着平板,眉头紧皱,见到宁禅进来,就放下平板冲他笑起来,“回来了。”
“……”
宁禅现在心里只觉得怪异,他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缓慢地坐到孟斯南身边,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弟弟留下来的相册和聊天记录。”孟斯南笑眼弯弯,修眉朗目,“还没看完。”
“你想起来密码了?”
孟斯南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他设密码的习惯跟我一样,随便试了一下,就解开了。”
都是宁禅的名字加上宁禅的生日。
宁禅掀起眼皮,没问密码是多少,他打量着孟斯南的脸,清瘦苍白,这次的车祸给了他很大的创伤。这个人,短短的二十五年了,居然出了两场重大车祸。
他轻轻握住了孟斯南的手,对方指骨分明,迟疑了很久才说:“想不起来也不用勉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孟斯南反握住他的手,叹息道:“我总觉得这像一场梦。”
“……”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梦。
“我在相册里面,看到了很多你的照片,但是你都没有笑。”孟斯南嗓音低柔,像是一阵温柔的海风,“还有录音,我听见你在骂他,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提起当年的事,宁禅就撇过脸,忍着眼泪,尽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净……是不是欺负你了?”孟斯南小心翼翼地询问。
宁禅蓦然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擦掉眼泪,嗓音微微颤抖,“斯南,你先吃点东西吧。小净已经不在了,别提这些了。”
他也许是真的恨孟亦净。
但在生死面前,一切爱恨都会显得太过渺小。当他得知孟亦净彻底被取代,不再存在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心缺了一大块,爱恨崩塌。
他整理好情绪,重新坐回孟斯南身边,“吃点东西吧。”
孟斯南看出来他在掩盖情绪,低低地叹息一声,伸手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宁禅,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他还停留在十七年前的夏天,那个夏天,他追到了宁禅,送了宁禅代表爱情的白色玫瑰,给宁禅戴上了戒指。
在他面前,宁禅应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朋友。
温柔的语气一下子让宁禅回忆起十七年前的夏天,那个时候的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可以和孟斯南永远在一起。
可事实上,他等了孟斯南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足够一个懵懂的孩童变成大人,一棵弱小的树苗变成足以乘凉的大树。宁禅等了孟斯南无数个日夜,在他放下了,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孟斯南回来了。
“斯南……”宁禅这段时间压力极大,被这样拆穿,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哽咽着说:“其实我不想让小净消失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他太难管了,我真的不懂他在想什么。他总是欺负我,强迫我做很多不喜欢的事……我明明应该很讨厌他,但是他真的不在了,我又总是想起来当初我把他接回家的样子。”
“他当时跟我回来的时候,很小很小的一个小朋友,不怎么爱笑,会耍各种小手段引起我的注意。他会听我讲故事,早上会给我做早餐,有时候他还会半夜来给我牵被子……如果我和他没有跨出那一步,也许他就不会死了……就不会死了……”宁禅把这些年的经历托盘而出,他想做个没心没肺的情场浪子,终究是又一次被困住了。
“我不想他死,我也不想和他在一起。”宁禅的眼泪很烫,落到孟斯南的颈窝,像是会灼烧的烈焰。
“宁禅,你爱他吗?”孟斯南拍着他的后背,很慢很慢地询问。
宁禅愣住了。
爱?
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孟亦净略带冷漠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关于孟亦净,宁禅已经没办法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不是家人,不是兄弟,不是恋人,不是仇人。
他们什么也不是。
在烂泥互相折磨,挣扎,又一起沉沦。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凄惨地笑起来,“他已经不在了,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就算爱过又怎么样?
宁禅不会承认的。爱上孟亦净,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只会让他厌恶自己。
孟斯南擦掉他的眼泪,指腹摩挲着他的眼尾,嗓音蛊惑,“我不知道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那个所谓的孟亦净真的是我,你就当他死了,把那些全部忘掉好不好?宁禅,他会欺负你,我不会。”
他顿了一顿,“如果……如果你忘不掉他,我可以等你。”
宁禅没有答话,他知道,以孟斯南的角度来看,就是他变心了。可是孟斯南不会怪他,只会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我可以忘掉他!”宁禅蹭蹭他的手心,到底是舍不得他难过。
“我不喜欢他……我可以忘记他,真的。”宁禅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99章
吃过午饭,孟斯南正准备午睡,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宁禅给他牵了牵被子,起身去打开了病房门。
来者是郁时序。他抱了一束花,仪态端庄优雅,身着黑色呢绒大衣,面容清俊,“听说他出车祸了,我来看看他。”
宁禅接过花,侧开身,礼貌道:“现在已经好多了,请进。”
孟斯南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明亮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看见来的人是郁时序,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然后勉强支撑起身子,“宁禅,这位是?”
“这个……”宁禅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们两个的关系,为难道:“他……他算你哥哥?”
郁时序开口道:“宁禅,不用解释。我只是来看看他,很快就会离开。”
“他记忆有点混乱,你不要跟他较真。”宁禅担心不已,他不想让孟斯南承受太多压力,“如果他说的话你听不懂,你就不要追究了。”
“好。”
孟斯南面带笑意,直直看向郁时序,“我和你很熟吗?”
郁时序淡淡地说:“不熟。所以我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怎么又吵起来了!
这两个人是天生就不对付吗!
都失忆还能这么针锋相对!
宁禅赶紧拉拉郁时序的衣袖,小声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别这样说话,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现在是病人,你不能这样刺激他。”
“我知道了。”郁时序面无表情,“抱歉。”
“那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了。”宁禅自觉地跟他们留了空间,刚走了一步,又不放心,冲回来凑到郁时序耳边说悄悄话,“不要刺激他,你要是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会生气的。”
郁时序笑了一下,“我知道。”
宁禅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远了。
他一走,郁时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有几分讥讽,“真是厉害,为了追个人,命都不要了。”
孟斯南嘴角带着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找人撞你自己,买凶这种事你都敢做。如果不是你在上头有人,你干的事情都能上社会新闻了。”郁时序点了一根烟,笑意温和,偏偏又极其尖锐。
“好巧不巧,我在警察局那么有点人脉,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孟斯南还是笑:“我听不懂你的话。”
“你不承认也没事,我随口说说而已。”郁时序咬着烟,“我又不会拆穿你,你的把戏太拙劣了,也就只能骗一下宁禅。宁禅是关心则乱,你顺势而为,满足了他的愿望而已。”
孟斯南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既然知道我没失忆,你还敢往我面前凑?你以为我现在就收拾不了你了?”
“不装了?”郁时序笑起来,“我说了,我不会拆穿你。我就是想告诉你,别玩得那么疯,你这次是真的差点把自己玩死了吧?ICU躺了一个月,装失忆,伪装成孟斯南,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