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常霄:……
他简直想起身走人,不想和这人多说一句了。
到底是混迹市井的,言谈间少有忌讳,他委婉道:“幸而今日你嫂夫郎没跟着来。”
“要是嫂夫郎在这处,小弟自然会管住嘴不是。”
不管怎么说,他又做成了一单生意。
并且跟常霄提起,正月里县城百业休憩,唯有一处热闹的,那就是花楼柳巷,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常霄对此毫不意外,这类专注于下三路的生意,只要人还有七情六欲,总归永远是有的做。
“你也要小心着些,当心树大招风。”
甘小泉喝一口放凉的茶水下肚,一抹嘴巴道:“大哥放心,小弟心里有数,除却跟你,往那些地头放的货都是转了好几道手的。”
常霄颔首。
他既无意掺和这门营生,也不便再多说。
闲话说罢,他打开货担,好让甘小泉看里面的东西。
“我得了个巧物,想卖个好价钱,特地来寻你打听一二,看有没有合适的主顾能牵线。”
迎着甘小泉好奇的目光,常霄侧了侧身,遮挡住后面店家的视线,把货担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甘小泉乍一看,没看出什么特色来,犹疑道:“这是个草编鸟笼?着实技艺精巧,只是……”
“若它只是个草编鸟笼,我也犯不着费这工夫,摆摊的时候拿出来卖个几百钱就是。”
常霄示意甘小泉凑近,他伸手打开鸟笼的门,从中拿出一个草编的小食碗,里面放着六只不同形态的小草虫。
根据常霄提出的要求,改进过的草虫做得更加精细,能分辨出有蟋蟀、蚱蜢,还有弯弯曲曲的缩小版蚯蚓。
至此,甘小泉当即提起了兴趣。
“这么小的东西,还能做得这么像,真是不得了。”
他都不敢伸手拿,生怕把草虫给损坏了。
“这做了鸟笼,又做了鸟食的虫子,倒是很有几分巧思了,小孩子多半乐意买了去耍,就像摆家家酒似的。”
“你且再看。”
常霄示意他拉动鸟儿身后的机括,鸟嘴张开时他把草虫投入,草编鸟的嘴中探出一根草杆,像是把虫子黏住一般,飞快回缩,就此把草虫吞吃入腹。
甘小泉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又扯了两下草绳,企图往鸟嘴里看,并问出和曾如意一样的问题。
“不是,虫子呢?”
他猜测道:“是不是在鸟肚子里?还能拿出来重新喂?”
常霄笑着点点头,把虫子给他道:“左右就是这么个玩物,比起普通的摆设,是不是更有趣些?”
“何止!”
甘小泉也试着喂了个虫给这草编鸟,随后又见常霄把鸟拆出来,倒过来轻甩了两下,草虫就全掉出来了。
因为编的结实,几番演示也不见有什么瑕疵。
他搓搓手道:“这个好啊,小的成日里县城乱窜,什么人不曾打过交道,更是对满城的铺子如数家珍,都不曾见过这等玩物。”
记得曾在个木作行里见过栩栩如生的木鸟,也有个鸟笼,里面放着鸟窝,可那东西就像是常霄所说,只是个摆设罢了。
眼前虽是草编的,比起打磨精致的木鸟多了几分野趣,可它是能动的,还能玩个有来有回。
他看向常霄,已是明白了常霄今日来寻自己的目的。
“大哥说想卖个好价钱,不知多少算是好价钱?”
常霄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自是越高越好,我敢保证,此物只此一个,今后就算再有,也肯定不会是完全一样。”
深谙“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的同时,常霄也给自己留了后路,真要卖出去了,大不了到时让程三给笼子换个式样,或是给鸟儿换个品种。
甘小泉思绪飞转,在他眼里,此物有长处也有短处,长处是精巧少见,短处是草编制物,到底材料本身廉价了些,而且这么个小东西,大人最多路过看一眼图个乐子,只有小娃娃肯真的捧回家当个宝。
而常霄又不想贱卖,那就只能找肯为了一时欢喜哗哗撒钱的主顾。
他说出内心所想,常霄赞成道:“这也是我最初的打算,只是此等人家的孩子,岂是咱们能轻易得见。”
他来寻甘小泉,也正是为此。
原主虽出身县城,但着实也不曾和这类人有过什么交集,记忆和旧识并不能派上用场。
甘小泉顺着常霄提点的思路往下想,忽然拍了下桌角道:“我知道了,有一处地点想来最是合适。”
他兴奋地继续道:“城中有一专给幼儿开蒙的学塾,夫子开明,不单收小子,姑娘和哥儿也收,同时束脩不便宜,能到那里开蒙念书的,最次也是县城里的小富之家。”
常霄闻此,不多时便心生一计。
和甘小泉简单商量后,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分头行动,只待临近学塾下半晌放课时于附近再见。
第89章 学塾(加更)
听梅学塾位在县城城东的石鼓巷,因只收十岁以下的幼童,故而下课时辰也早,每日申时过半就放学了。
由于学塾门前道窄,容不下两顶轿子并排通过,从前不止出过一次因此生口角的事,所以现下各家府上派来接小主子的都只能让车轿在更远的地方候着。
也就是说,就像现代的小学门口家长接孩子放学一样,一定会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
这就是常霄要抓住的时机了。
离巷子尚有一段距离的某处树下,甘小泉如约领着一行人见到了常霄。
这三人中年龄最长的,乃是一个大户人家管事婆子打扮的妇人,上身穿旧缎面袄,下身着一条紫红绸子裤,踩一双细布鞋,挽好的发髻上插着把银插梳,并成对的珠花,伸出的手上戴着银戒子,耳朵眼上则挂着一对很细的金耳圈。
任谁来看,都知她主家是个体面人。
其次是个十几岁的哥儿,做长随打扮,看着精明爽利。
最小的则是个七八岁的小子,也是穿锦着缎,一看就是不知谁家的小少爷。
常霄见了,也惊讶道:“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能寻到这么三个周全人。”
甘小泉笑道:“我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混的,自有些门路在。”
又说那婆子和哥儿是真的在高门大户做过事的,保管不露怯。
“至于这位‘小公子’,是从城中杂剧班子里寻的,转过明日就会离了莘县去往下个地方,不会有人认出。”
小子伶俐,飞快跟上一句。
“小的名唤乐竹。”
常霄点点头,总算知道这几人身上的装扮是从哪里来的了,说不准是戏服。
人已齐备,实际请来做什么,甘小泉也已事先说明,常霄抓紧时间和他们对了遍词,就算着时辰不早,赶忙背起货担去了学塾斜对面,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坐下摆摊。
他支起架子,先把虫儿笼等老几样挂上,最后才拿出那个制作精良的草编鸟笼,挂在了身侧梅树向外探出的一条结实侧枝上。
学塾门前不必说,肯定是轻易不让人摆摊叫卖的。
不过听甘小泉的意思,每日都还是有些卖吃食、饮子的小贩在此徘徊,做学生初下学时那一阵子生意,只要结束后散得够快,学塾里的人也不会多干涉。
常霄放眼望去,果然见着一些人也挑着担子,在附近道旁停驻。
自己混在其中,并不算显眼。
随着学塾门前等着接人的越聚越多,面前的路上也多了一行三人,看起来是个贪玩的富家小公子,后面跟着是个侍奉的哥儿,另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由于小公子走路过快,后面的两人简直是小跑跟随,口中还时不时要劝一句。
“小郎君,且慢些跑,当心摔着!”
那副狼狈又操心的模样,落入学塾前一些个同样在等自家小主子的人眼里,不禁是感同身受,心有戚戚,因而不免多看了几眼。
乐竹假扮的“小公子”本人看似只是闲游路过,却很快就被常霄的草编摊子吸引了目光。
只见他欢呼一声道:“我要去那边看看!”
常霄看在眼里,心道这几人的演技怪好。
没错,他请来这三人的目的,直白点来讲就是当“托”。
至于为何要扮作富家小公子及随从,自然是为了给东西抬身价,若换了普通人,从这间学塾里出来的学生恐怕不会多看一眼。
“喂,你这是卖什么的?”
乐竹把那地主家儿子的暴发户劲头演了个十足十,常霄配合道:“回小郎君的话,小的是卖草编玩具的,您可见过这城里正时兴的虫儿笼?里面的虫儿翅膀会动,还有这带铃铛的滚地灯,点上蜡烛以后有飞鸟的影子。”
乐竹不屑道:“这些我早都有了,玩都玩腻了,就没点新鲜东西?”
常霄一副犯愁状。
“暂且的确是没有了。”
话音刚落,就听对方高声叫道:“怎么没有!那这是什么!”
这岁数上的小子还没变声,嗓音多是尖锐,一嗓子出来,引得不远处的众人也纷纷回头往这边看热闹。
常霄适时给对方使了个眼色,乐竹旋即开启“熊孩子”模式,蹦着高去抓挂在树上的鸟笼。
“给我把那个拿下来,我要看!”
常霄忙伸手护了一下道:“着实对不住小郎君,这个不卖。”
“不卖你挂出来做什么?小爷我有的是钱!”
“此乃草编师傅的得意之作,只此一个,摆出来只为邀人共赏。”
“那你给我听好了,小爷我现在就要赏它一赏,给我拿下来!”
见常霄不肯,他开始指使身后“随从”。
“季妈妈,同哥儿,你们赶紧想想办法!”
这伺候公子哥的人,对待主家的恭敬自不等于对外人的态度,尤其是小主子还是如此性子,伺候他的人岂能是好相与的。
“小郎君切莫动气,您是什么人物,他又是个什么人物!”
季妈妈很快便上前一步,冲常霄没好气道:“我家公子看上你卖的玩物,那是给你脸面!你可知道我们是城中哪一个府上的?说出来吓死你!莫说今日公子心善,乐意出钱买你的,就是不给钱你也没处说理,还不趁着我家公子在兴头上,赶紧把东西取下来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