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他打算做的,是一桩倒卖旧货的生意。
简而言之,就是趁着棣县、蒲县那几个地方遭灾,定是会有好些人过不下去日子,不得不折卖家私。
“也别觉得发人难财,一来小老百姓折卖的东西大都是家常日用,不值几个钱,好些排得上号的旧货行都不会收,二来你当他们不压价?他们压的更狠嘞!咱们若是不怕苦累,肯挨家挨户的去问询,给个公道价钱,便是给了他们行了方便。”
收旧货的生意,其历史倒是源远流长,直到后世还存在,其中利润很是丰富。
但常霄毕竟没真的接触过,对此仍是有些犹疑,不知有多少赚头,值不值得奔波一趟。
他问出口,尤驰为他解惑道:“我之所以敢干,是因着并非头一回做了,只能说得利没有很多,但也不差,咱们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都收着,得挑着值钱利厚的来,比如好品相的铁锅,各样铁打的农具,再比如好料子的齐全衣裳,袍子、袄子、皮子,木头制的也能收,只是要挑着小件来,甚至走运的话,还能收着带字的东西。”
古玩字画他们肯定是碰不得,但是有时候能遇着民间人家藏的一些个旧书册。
“不过也只是想想,遭了水灾,这些东西都难保下,真要保下,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想来人家也不舍得出手。”
尤驰之所以说的头头是道,是因他刚做走商那两年,跟着一族叔做事。
当时他们一行人过淮府,恰好碰到那里也遇了灾,不是水灾、旱灾,是地动导致山塌了。
“说是当初村里好些房子直接教山上滚下的泥块石头给压了,衙门来过人后,在舆图上画了个大框,说框里的人都得赶紧迁出村,因地动不是动一次就结束的,继续留在当地,早晚全得遭殃。”
“突然教人迁走,有几个肯走,衙门最后出动了官差生生往外赶,你要说是为了保住人命,也说得过去,可身处其中,不是人人都能看清。”
当初他们听到风声赶过去,就赶上不少要迁走的村人涌向离村子最近的草市集,迫于无奈变卖带不走的家私,好换些傍身的银钱,令他们一行狠狠捡了把漏。
出手后一行六个人分钱,一人足分了三贯。
要知道这只是商路上临时起意的一桩事,无非是在几百里外买下装上,到了下一个地方直接全数卖出,能分到手这么些已是不错。
走商路上多有这等插曲,常常因此能得笔意外之财。
“咱们这回用不了那么多人,我想着能凑四辆车就足够,咱们走一趟,一人分个三五贯,也够家里几个月的嚼用了。”
来回在路上的时间加起来差不多半个月,剩下半个月用于在各地收货,牲口车能装载的东西有限,他们两个都觉得,估计也跑不满三个县。
于常霄而言,此次要是能成行,关键都不在于能赚多少,而是“走出莘县”这四个字本身。
走商路上没有独行客,能得尤驰这名身经百炼的前辈邀约,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由于那边尚且乱着,他着实不敢带曾如意同行,想到之前答应对方的话,心说这回怕是要食言了,实是没想到头回出门走商,是去这么几个地方。
就算他提出,尤驰作为领头的人物,必然也不会应允。
有一就有二,等他摸清了路数,四下太平时带上小哥儿不迟。
尤驰看出常霄已是意动,但始终没有松口,问他有何顾虑。
常霄实话实说道:“大哥愿意带我出门见见世面,小弟是求之不得,但……要说顾虑,便在本钱二字上。”
哪怕他今天刚得了茶坊王管事给的一笔定钱,回头和程三分账后还能落下不少,可对于稍大宗点的生意,无疑不够看。
“不瞒大哥,小弟眼下就是把家里的存银都动用了,也就能勉强凑出个二十贯。这当中还有一半是暂存在城里绣坊的,因上次去时满街都是外来的人,我担心运钱回来半路生变,还不曾取回,家里的存银都先垫付给了绣工们。”
而茶坊那头下的几十贯的大单子,没见到货之前定然是不会预支工钱。
常霄刹那间从刚谈成了几十贯生意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久违地开始为缺钱犯愁。
尤驰却道:“二十贯也不少了,足够入伙,咱们是合伙生意,按着出资多少分账,譬如你出二十贯,我出四十贯,那到时就是把得利分成三份,你取一份,我取两份,人再多,道理也不变。”
常霄却有自己另外的打算。
去都去了,真的要只做旧货这门相比之下算是“小打小闹”的生意吗?
他知道京东府盛产各种料子,不少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贡品,那些个贵重的锦绣绮罗虽是不够格去碰,但东绢、素缟、粗纺平绸乃至最普通的麻布等,要是能抄到底价,运回来绝对有好销路。
这些料子的源头在何处?
自是在乡下、坊间的零散织户、各家织坊。
哪怕浸了水,带了瑕,岂不正好成了他想卖,反倒现今还没处拿货的便宜布料,都能收,都有法子卖。
除了布料,京东府还有其它土产,比如当地独产的一些个果子制的干果子,光是常霄知道的,就有小枣、柿饼,风味都与本地不同。
再比如这回遭灾的三县之中,津县是靠海的,说不准能收到些海产的干货。
县城有专门的铺子卖这些个当地没有的土产,叫做南北杂货铺。
常霄正是想效仿他们,故而比起旧货,他更看重土产。
如此反倒还觉奇怪,为何尤驰如此谨慎,只说要去做旧货。
问了方知,原来尤驰一开始的筹划中是涉及土产的,他是个老道商贾了,常霄能想到的,说实话他也能想到。
而他给出的答案也教常霄意外。
“我与你投缘,这回有心和你一道同去,生怕是说的生意盘子太大,你本钱不够打退堂鼓。你这岁数,还是头一回出县,你嫂夫郎就差揪着我耳朵教我别带你胡来,否则他今后没脸再见意哥儿。”
谁承想呢,他早说常霄本也是个敢想敢做的人。
自己没提,人家反倒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反应过来。
这若不是行商的好苗子,又有谁是?
话说开了,常霄干脆问尤驰,若要倒卖土产,本钱要带多少合适。
尤驰替他细算了算道:“你不要求多,只求稳,依我看,五十贯就顶天了,再多的货车上也载不下。”
如此就还差三十贯,尤驰果断道:“这点钱,你也犯不着去找别人,更不可去找那些个放印子钱的,我便给你出了,月息就按老规矩,照二分算。”
历来商贾因着生意本钱不足,想法子借贷纯属常事,也就是常霄之前一直做些小本生意,不曾到这一步。
尤驰敞亮,常霄亦是。
他清楚月息二分是极划算的利息数目了,换做那些私放印子钱,甚至会要到五分,还要给你计砍头息,一旦借了,那就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到最后落得个典卖家财的下场。
今日借尤驰三十贯,月息二分,也就是六百文钱,几乎不值一提。
常霄再三谢过,尤驰道:“熟人同乡之间本钱不凑手,互相拆借多是常事,有时遇着大宗好货,便是我也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时常要朝他人伸手,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眼看事情到了这步,常霄还是没有真正答应。
他不可能不知会曾如意,就擅自决定离家一月,把夫郎独抛在家里,遂向尤驰道:“大哥且容我两日,好回去和如意商量一二。”
第99章 答应
“郎君,这是您要的酒。”
保儿把两个酒坛和一个酒葫芦递上,常霄应了声,低头给他掏钱。
保儿道:“怎的郎君去草市集里转一圈,倒有个心事重重的模样,莫不是生意上不顺心。”
常霄被他说得一愣,旋即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小的当伙计当久了,见的人多,总得学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
保儿拍拍酒坛道:“人都说一醉解千愁,郎君回家定要尝尝这好酒。”
“说来说去,还是为着卖你家的酒,你们掌柜得了你,也算是没找错人了。”
常霄说笑一句,把易碎的酒坛放到车板上合适的位置。
连个脚店伙计都能看出来的事,回家怕也瞒不住曾如意。
他轻叹口气,决定还是先去趟白树村程家,出门走商尚不知能否成行,已经到手的定钱才是最可靠的。
“爹,常叔来啦!”
天暖了,村里孩子也脱下了厚厚的,穿上都迈不动步的芦花裤,开始在村里疯跑。
常霄去时,程家的两个孩子正在门口尝试放风筝,但是跑了半天风筝都没飞起来。
常霄停下驴车,伸手道:“你们迎的风向不对,给我,我帮你们放起来。”
“谢谢常叔!”
线轮到了常霄手里,他抬头看看略有些刺眼的日头,在原地转了几圈,随后逆风跑起来。
“飞了飞了!”
“老鹰起飞了!”
两个孩子一阵欢呼,常霄含笑回到原处,把线轮交给年纪大一点的那个。
“小心着玩儿,别让线割了手。”
在门口耽搁了一阵,屋里程三才跑出来,“对不住,刚刚在后院忙活,没听见。”
“嫂夫郎不在家?”
“他娘家弟夫郎怀身子了,一早提了东西去看,还没回。”
两个孩子立刻叽叽喳喳把常霄帮他们放风筝的事情说了,程三听得连连点头,嘱咐他们别跑远了,转而领常霄进屋。
“我瞧你也喜欢孩子,等着有了自己的,不得天天抱着不撒手。”
周围没有外人在,他跟常霄道:“你们是不是也快出孝了?”
常霄点头。
“快了,不过要孩子的事还是要看缘分。”
哥儿不如女子容易有孕,程三和夫郎也是成亲一年多才有的第一个,深以为然道:“是,这个急不得。”
别看这时候程三还算淡定,等进了屋,看常霄拿出一兜子铜钱后,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这么多,还只是定钱?”
“对,这是定钱十二贯,我分给大哥你三成,就是三千六百个钱。”
他当着程三的面数好钱递过去,程三感受着手里的重量,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光定钱就这么多了,那等货交齐了,我得分到多少?”
“还能分十五贯。”
常霄早就给他算好了。
“十五……能买牛了,不对,要是赶着冬闲,甚至能买两头!”
程三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原地赚了两圈道:“老弟,你是真厉害,怎么能找到那么些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玩意儿的人?”
以前他去马桥风吹日晒,就是卖个几年也没有十几贯呐!
“大哥只需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就够了,这回若是卖得好,将来说不准还有下一批。到时莫说是买牲口了,再添两亩地,或是给家里起两间新房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