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如今他们已是从曾家身上刮了不少好处,茂哥儿年轻貌美,早教他家老爷给吃到了嘴。
那曾家二老,更是眼皮子浅,心也贪的,巴巴送了银钱过来,还惦记着年根上能发大财,殊不知早让他家老爷转手填了先前赌钱赌出来的窟窿。
绣坊和庄子,更是连着发卖了好些人出去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养不起。
明益心里头也苦着呢,他是家生子,跑也跑不脱,只得替主家做着脏活,盼着真到撑不住的那日,自己莫要也被发卖了才好。
对于这些,那个傻乎乎的茂哥儿是一概不知,还在做着嫁入富贾门中的美梦。
要说此刻老爷在盘算什么,明益动动指头都能猜得出。
绣坊借了曾家的大笔银钱,到了年底哪里有钱还账,更别提多余的分利了。
原本的打算是到时另找借口拖着,左右年末时茂哥儿已经嫁进来了,更有甚者,肚子都大了,曾家只能吃闷亏。
而今却有了更好的办法。
试问若是曾家陷入官司,自顾不暇,甚至落了罪名押入大牢,那么债务还有谁会管呢。
届时只需适当给些小恩小惠,估计这一家子还得感恩戴德。
果如明益所料,于复才让他凑近,吩咐了一番话,明益听罢,直为曾家捏把汗。
如今怕是要从里到外,都被人吃干抹净了。
(二更)
审案当日。
讼师进不到公堂内,故而成华只得在县衙外反复叮嘱。
“到了堂上,有什么说什么,只需据实而告。”
眼看面前几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些,到底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物,不至于给人吓唬两下子就语无伦次。
这三人里,常霄算是人证之一,曾如意是苦主,定是第一个进去的。
常霄握着小哥儿的手,可谓一片冰凉。
“成华说了,如今的县令大人行事公允,在外县任职的时候就有青天之称,定不会让有罪之人跑脱的。”
要说他们运气确实是不错,世道如此,摊上个好官,百姓就能得公道,摊上个庸官乃至贪官,只能咽下苦果。
曾如意点点头。
他看向县衙高处的牌匾,过去年幼的自己走不进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迈入其中。
官衙自有行事的一套章程,往往为了避免央告双方在衙门外面就打起来,一向是分开带进门,在升堂之前双方各都见不到面。
常霄他们到的时候,还不曾见着曾兴运一家人。
进去之后,候了半晌,便听见前面传唤。
曾如意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了常霄一眼,独自跟着衙差离开。
民见官需行跪拜大礼,纵使在盛夏,青石砖的地也是冰凉刺骨,然而双手伏在地面上的时候,曾如意只觉得自己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草民,曾如意,叩见大人。”
他更庆幸自己不再为口不能言所困,可以一字一句,历数曾兴运的罪行。
而曾如意在现场所说,又可以与诉状上所写一一对应,任谁听完,都会发现曾兴运其人十分之可疑。
因为单独的巧合不算巧合,可若是巧合连成串,就难免惹人深思。
曾如意不懂断案,只是按着成华的叮嘱,堂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问完一轮,曾兴运才被带上来。
曾如意跪在原地,并未抬头给这个曾朝夕相处了七年的大伯半个眼神。
曾兴运的做派也在他意料之中,从跪下来的那刻起就在喊冤。
在因此挨了警告后,方才老老实实地答话,但总是说着说着,就转到诉苦上去,口口声声指责曾如意是白眼狼,说什么养恩胜生恩。
又把曾如意的亲事拿出来说道,把常家夸得天花乱坠,言下之意便是他一个商户家的孤苦哥儿,能嫁给书生做夫郎是天大的幸事,全靠他们做大伯和伯娘的从中费心。
那一张嘴,简直是颠倒黑白。
不过既是状告侵占家财的官司,如曾兴运这样的人物,估计做官的也见多了。
欺负小辈,私吞财产的,大多都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大义旗号,以辈分压人。
两边陈述罢,便开始按着流程传人作证。
包括临时给传唤过来的曾家邻里、去年曾如意和“常霄”离开莘县去往乡下之前,典当银镯的当铺伙计,以及梅大光、孔和成等,挨个登堂答话。
几人的证词交叉印证,至此足以证明曾兴运是有意隐瞒曾如安的去向,借此私吞曾如意双亲财物。
他所谓的待曾如意有多好,又给曾如意寻了多么难得的亲事,更是无稽之谈。
二百贯不是小数目,配合上差不多的时间点上,曾兴运名下的药铺恰好得了一笔银钱续命,继续经营,那么财物的去向也有了线索。
要查证这一点,不算很难。
哪怕曾兴运声称铺子关张后,一概账目都销毁了,可他在县城之内本就是个小有名声的私牙人,人人都知他过去是做药商的,想查到和他有生意来往的铺子并不难。
他没有账目,人家有就够了。
确定这点后,定了之后刑房调查的方向,堂上的县令却是话锋一转,把案情扯回了孔和成供词中提及的一个人:栾光。
早在县衙收到诉状时,就有人记起几年前衙门中有个旧案,死者正是叫这个名字。
那时仵作分明说死者死因并非是溺水,而是被人重击后脑昏死后推入水中,奈何上一任县官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找了人认尸后草草结案。
衙门中的胥吏在新县令走马上任后换了一批不假,却因仵作这行当做的人少,现任老仵作迟迟没有人接班,至今还一直在任上。
这回旧案被牵扯出来,老仵作良心上过不去,竟是借此对着县令坦白了。
现下旧案重启,染杏因此案得以出堂作证,证词兜兜转转居然又指向了曾兴运。
曾兴运与栾光的合伙关系,乃至后来因假药案交恶,城中做药材生意的人人尽知。
由此可见,查栾光身死的案子,绕不开曾兴运。
查曾兴运侵占侄儿家财,绕不过曾如安。
而栾光偏偏与曾如安一路同行,却隐瞒了自己与其亲生大伯相识的关系。
归来后曾如安生死不明,栾光却对外声称还清了债务,又在某一日遭人袭击,推入水中毁尸灭迹。
三个人就这样因为两个案子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人身死,一人失踪,一人就跪在堂下,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其中种种疑点,自然还需进一步勘察。
不过如今呈堂的证据,已是足以将曾兴运先行收押。
同时莘县县令还着令手下人随后发一封文书,送到当年曾如安失踪的县城,毕竟当年孔和成他们也是报了案的,说不准那边的县衙之内会留有调查的线索。
纵使人海茫茫,只图“万一”二字。
退堂后,曾如意因为跪的时间最久,走起路来都不顺畅。
由着常霄的搀扶出了县衙,神情尚且有些恍惚。
只是不等他们说什么,早就候在衙门外的杨氏和茂哥儿,在见到人的当下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常霄哪里会由得他们乱来,加之孔和成、梅大光、成华都在身旁,四个汉子总能挡得住一个妇人与一个哥儿。
然而杨氏不甘示弱,指着曾如意的鼻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茂哥儿则是边骂边哭,说什么“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你们偿命”。
听得常霄叹为观止,心说你家又不是有什么为官做宰的靠山,在衙门跟前这般乱喊,是嫌罪名不够多还是如何。
这个茂哥儿,当真是被他爹娘养得脑子不算灵光。
幸好曾如意到曾兴运家的时候已经有十岁,心性早定,没受半分影响。
杨氏母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没多久就有官差冷着脸过来赶人,说是他们继续如此,便治个藐视公堂的罪过。
杨氏被迫收声,然则看模样就知她气不过。
她上上下下反复看常霄和曾如意,也看不出这两个人到底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先前让茂哥儿央到于复才那里,对方竟也说一时没什么好办法。
搞得一家人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像油煎似的,终究是等到了这天,人不仅是上了公堂,还当场给收押了!
曾如意察觉到杨氏和曾如茂落在自己与常霄身上的目光,大约恨不得将自己就地凌迟吧。
可惜天理昭昭,他们注定不会如愿。
他作势向前,常霄下意识拦了一下,又在看清小哥儿的眼神后轻轻放手,不过仍护在其身旁。
有些话不吐不快,何不趁今日一齐说出口。
仇家越是气愤,越证明报复是有用的。
拳拳到肉,方能解恨。
杨氏和曾如茂眼看曾如意步步逼近,最终站定在咫尺之外,那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和退让。
曾如意略过了脑袋空空,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曾如茂,将矛头不偏不倚对准了杨氏。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曾兴运作恶,杨氏也绝不是那个独善其身的。
“伯娘,大伯所为,你会不知么?”
曾如意紧盯着杨氏的眸子,缓缓开口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伯娘,你说说看,水鬼……会索命么?”
这句话伴着曾如意那慢吞吞的语气,青天白日里都使人打了个冷颤。
曾如茂还真没听懂,疑惑哪来的水鬼?
更不解的是,在曾如意说完这话后,他娘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居然一把用力抓紧了自己的手。
曾如茂倒吸一口凉气,疑心自己的手心都被亲娘的指甲抓出血了。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亦是一片寒凉。
(三更)
离开县衙,常霄宣布他和曾如意请客,要带着大家去大吃一顿。
不过看了一圈,发现染杏不在,他和曾如意本还想当面再次道谢的。
倒是闻讯而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甘小泉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得知常霄在找染杏,他挠挠头道:“染……不对,现在要叫思弦公子,他一早就走了。他这个身份,也不好在外面多走动的,唯恐以前的老主顾认出来,今天已经算是难得的抛头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