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把行李安置好,就花了两个多时辰,这还是在他们东西不多的前提下。
晚食懒得做,出门转一圈就能买来现成的,算是尝着了住在城镇中的好处。
要是在村里,再累也得开个火,不然连个糊弄嘴的东西都没有。
像原先住在城里的时候,曾如意就知道巷子里有一家子都在外做工的人家常年不开火,早食和晚食两顿都是买着吃的,倒是真省事了。
有了堂屋,不必在卧房里吃饭,即使一应家具都是挑着最简单的来,看起来也像模像样。
两人边吃着饭,边商量着哪个地方还缺些什么。
大件皆是齐全了,余下的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小摆设,等有了钱再置办不迟。
人人都以为他们家开铺子是因着手里阔绰,殊不知为着这前铺后院,外加架子上的货,快把全部家底子砸进去了。
现下还得指望着手上这批绣活交上去,外加曾如意绣好的枕屏出手,能得些钱周转。
再等着铺子开张,过个两三月,差不多就熬过初期最难过的时候了。
“明日我跟着尤大哥他们,去镇衙把咱铺子的市籍和税引办了。”
常霄与曾如意都是落籍在莘县县城的坊郭户,因着名下没有田地,过去一年在寨子村都算是客居,因而没有改籍为农户。
现今马桥已经是镇子了,他们坊郭户的身份不变,只需将长居地点由莘县改做马桥镇,再入一个商户独有的市籍即可。
自今年秋税起,无论是身丁钱还是铺子的商税,就与莘县无关,尽归马桥这地界管了。
要办妥这一件事,需要从原先城里坊正手里得一封公文。
常霄先前同那杏儿巷的于坊正有过打点,以至于找他办事也容易,轻而易举就得了公文手书,明日只管往镇衙的户房一交就齐活。
还记得去年纳秋税时初次去寻于坊正,除了交钱,还为了暗示对方替自己留心着原主那个赌鬼爹的行迹。
要真是哪日冒了头,他作为“儿子”是不可告发的,还得另来个人下手才成。
不过如今一年多都过了,料想要么是在外面没了,要么是得了别的活路,找到了地方安身立命。
真要回了,无非是白送于坊正一道功绩。
除了市籍,还有税引,大抵就是个证明你纳了商税的文书。
凡是有人登门查验,你就得拿得出来,不然就得遭罚。
常霄特地提前跟尤驰打听了坐贾商税如何缴纳,得知是每一月都有税官上门,按着你账本上所记的银钱流水,抽百三为税,便是每卖出一贯钱的货,就要缴三十文的税,这是最基本的坐贾“住税”。
此外名义上,商户也得年年依衙门征召服役,不想去的就交钱抵去,这些与其余杂税归为一类,每年年后开春的时候缴一次,是为商户春税。
一间当真只卖日用杂货的杂货行,毛利大约在四成左右,净利就低了,现今粗略算一算,估计只在两到三成之间。
原先在乡下卖货,不交赁金不缴商税,来回全靠常霄自己一个人赶驴车跑,不坐船后连路费都省了,即便货品 难免有损耗,毛利和净利之间的差距并不太大。
现在却是不同了,不单要算上铺子赁钱、住税杂税,将来八成还得雇人,到时更要把人力加上。
单论铺子里卖杂货这一桩生意,净利能稳在二成就不错了。
光是铺子赁钱就是一个月八贯,单月净利十贯才算是保本,想要净利十贯,进账就要有五十贯,当中还含着一贯余五百钱的税钱,这可不是容易事。
可见不用别的生意来补,根本是不行。
幸而铺子里不单卖日用杂货,铺子之外,也还有几门的经营。
对于他们来说,生意只是换了个地方做,本质没有大的变动,因此并不太心慌。
乡下村落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走出来了,落脚地还是个临河傍水,日日行船,未来可盼的繁盛镇子,如何让人不满足,不高兴。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吃罢,常霄在院子里点了家里存放的最后一盘蚊香。
青烟浮起,驱散了秋后最后一批垂死挣扎的蚊蝇,也呛得团子连打了两个喷嚏,默默躲远。
从家里带来的九只鸡养在远比从前窄小不少的后院,新买的乌龟缸摆在屋檐下,里面的乌龟正在默默抬头看天。
常霄路过,轻轻挠了两下它的龟壳。
乌龟蹬了蹬腿,转身爬回了水中。
——
搬完家后,开张之前,还有一样重头戏,那就是理货。
囤的货大都还没拆箱子,堆放在前堂铺子里,外还有一些个囤货,转挪进了后宅仓房。
常霄和曾如意挨个搬出来,分门别类,一样样往货架子上摆。
铺子里的货架做了不止一种,正中一排是寻常货架,前面正对的是柜台,要想拿这部分架子上的货,必须得是柜台后的人出手去取,等闲来客是过不去的。
而常霄决定把日用杂货大都放在此处,毕竟这部分货最是零儿八碎,极容易遭人顺手牵羊给昧了去。
偏生又不值几个钱,真要是遭了贼,去报官怕是人家官差都懒得搭理。
对于来客而言,影响不大,常霄照旧和过去做货郎时一样,东西虽是全,但每一样大都只进一两种货,分作便宜些的和贵些的,没什么挑选的余地,将来也照旧是要什么就拿什么,直接柜台结账便可。
余下的两侧,常霄让石木匠制的则是矮一些,似台阶一般每一层都抬高几寸的货台,一层从左到右,大约能容纳四个大的草编筐子,常霄将各样土产都倒进去,摆出来的可以零卖,想要大宗货的,也可从后面再取来。
像是海产干货难免有些味道,故而都单独放在同一侧,另一边多是果子干,还有一些个罐装的蜂蜜、茶叶云云。
这部分用不着草编筐子装,遂直接错落摆放。
为了不让货架空着难看,即使货不够的地方,常霄也与曾如意一起,用存货或者干脆是空的罐子,一股脑全都填满了。
除此之外,还专门用木板写了个牌子摆在门口,最顶端写着“收买”二字,往下则是铺子里能拿货的种类,像是南北土产、各色山货、手工制品。
土产、山货不必说,手工制品囊括的就广了,像是甚么草鞋、麻绳,常霄都要,这些东西在乡下皆是各家自制的,到了镇子上则有了销路。
镇上人会买,来往的过路人亦缺不得。
自然草市集上也不缺自己摆摊卖这些的,大家各论各的,有人有工夫摆摊慢慢卖,就有人赶时间,更乐意找铺子一股脑收买了去,哪怕到手的钱更少一些。
村户人认字的少,但不是还有常霄在。
待他下乡卖杂货的时候宣扬一圈,保准附近十几个村子里的人就都知晓了。
且实际靠近马桥的村子,远不止他常去的这些个。
杂货行么,就得做成一个各家缺了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来你这处瞧一眼,看看有没有卖的地方。
你若是能做到要什么有什么,回头客不就稳住了。
细水长流的街坊生意,常霄不会舍去。
净利更厚的趸卖生意,更是要多花精力经营。
随着开张的日子愈发临近,高悬头顶,簇新的匾额外挂上了红布。
自檐下一侧挑出的店幌子,乃是他们雇村里的几个妇人夫郎,赶工用布头裁拼出来的一只大拨浪鼓,上面又用深色彩线绣了“隆昌”二字。
“拨浪鼓”素来又称“货郎鼓”,如今作为杂货行的招牌,依旧合适。
如此忙着、盼着,终于是到了八月初一。
城里来了邢家姐妹和甘小泉,村里也来了相熟的耿家、刘家、吕家等十几号人,就连秦栓子都拉着生哥儿一道来凑热闹了。
吉时将至,常霄拉着曾如意的手,两人一道用根引了火的线香点燃了专门卖的炮仗,随即赶紧捂着耳朵跑回原处。
而炮仗响完的时候,事先掐算好的吉时也正式到了。
“隆昌货行,今日——”
常霄一边扬声,一边与曾如意分列两边,夫夫二人笑着对视一眼,同时用力扯下红布一角。
匾额露出真容,在场的宾客也纷纷拍起巴掌捧场,扯开嗓子道:“开——张——大——吉!”
第147章 酬宾
自八月初一这一日起,马桥正式更名为马桥镇。
一概在马桥镇定居的镇民,可自愿主动移籍,也可等待居满一年后默认附籍。
后者大都是针对从乡下来镇上定居的农户的,只要是名下没有田地,且在镇上住的这一年足额缴纳了税赋,就可从农户易为坊郭户。
农户与坊郭户相比,有好处,也有坏处,端看本人如何选了。
无论如何,还是有不少人为了这一点,从乡下村子里搬到了镇上来,或是试图在大小铺子里找个活计,或是琢磨着做点什么小生意。
而南来北往的商贾们无疑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河东府治下多个草市集改为草市镇的消息传出去,行商们同样可以从中嗅到商机,因此接下来的一个月,不断有人为此赶来,在马桥镇落脚。
与此同时,受衙门征召、雇佣,涌向马桥镇的工匠也只多不少。
八方街的十间铺面成功赁出,不过是马桥镇建设中的第一步,其余的铺面、民宅建设,以及原有屋宅、沿河塌房的修缮,再加上铺路、挖沟、翻新码头……
新生的镇子处处可见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如常霄所料,在这般情形下,一条街上最热闹的铺子就数自家的杂货行,以及翟家的旧货行。
在杂货行能买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所需,在旧货行则是能淘换到在一个新地方落脚时大大小小的各色用度。
大到床榻、箱柜,其次是衣裳、鞋靴,乃至一口铁锅、一只木盆、一套碗碟……
如今翟度是成日感慨,说是来马桥做旧货生意这一步当真是走对了,直言当初给他出主意的常霄是自家贵人。
因这个缘故,常霄从他那里选走的架子床和一套摆在书房算账用的桌椅,翟度几乎没有怎么赚钱,只在收来的价钱上加了一成,算是把来回运的车马费折了进去。
很多人不乐意在旧货行买床,这东西不比别的,有人睡过的话,总觉得沾点忌讳。
这张架子床却是没有这个烦恼,乃是附近另一镇子上,有个木作行经营不善,最近一个月里急着把存货全数低价卖了,不然拖到下个月,又得多交铺子赁钱。
翟度也有些这方面的消息门路,得知后就赶着车带着钱去了,他毕竟不是当地人,赶到的时候木作行里的东西已是给卖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都是些即使折了价也称不上多便宜的大件。
别人不要,翟度的铺子里倒是正好缺。
他当场就是一顿杀价,还额外雇了几辆车,浩浩荡荡拉了一堆东西回来。
当时一排驴车尚且停在街上,还没往铺子里送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围上来问价了。
在这等前提下,翟度仍是留了品相最好,看着最新的一张架子床给常霄。
一张床,一套好木头的桌椅,合在一起才花了不到三十贯钱,和白送的没差别。
曾如意还特地在床头挂了个自己绣的香囊,里面填了些安神的香药。
两人如今的卧房拾掇一新,瞧着可是比原先在村里的精致多了。
——
“掌柜的,我想买个蒜臼子,你家有没有?”
“有,大的小的两种,您看看想要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