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牙人说他是个傻子,带回去给口饭,能卖卖力气,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带走。”
按理说这个岁数的小子至少能卖一贯钱,但是牙人为了能把这个衙门丢过来的烫手山芋丢走,说是给五百文就卖。
常霄承认自己是一时不落忍了,那天刚下过雪,官牙行再是比贩奴的私牙人强些,也强不到哪里去,他见着跪在雪地里吃烂菜叶子的小子,身上就一件破布衣裳,膝盖和胳膊肘都露在外面冻红了,再这么下去,八成要冻伤,到时候胳膊腿都保不住,只有等死一条路。
这岁数的孩子,别说是在城里,就是在乡下过得去的人家,也还不怎么需要担起家里活计,照旧是成日在村里疯跑着耍。
“我想着傻一点也不怕,多的不说,能学会赶车也成,今后留家里当个门房加车夫,给他一口饭,也比落别人手里强些。”
于是常霄花五百个钱买了石头,一路上他和宋阳轮着赶车,闲着的那个人就和他说话。
“我们发现他算不得傻,就是有些迟钝,说上家那个私牙人总是打他,不知道是不是给打出毛病了,还说他有个小弟是一起被卖的,但是半路发高热,私牙人哪里舍得给抓药,最后就给病死了。”
一般人家不会一次卖两个孩子,再说句不好听的,轻易不会卖小子。
除非是真的揭不开锅,走投无路,孩子留在家里也只有饿死一条路,那么卖了与人为奴为婢,还能有一条活路。
曾如意听完,直接骂道:“那贩奴的,当真是该死!”
原本他就听不得这些事,现在还要当爹了,更是觉得气。
“别为那等人渣动气,气坏了不值当。”
常霄顺着他的后背捋了两下,“总归人已经抓了,按律要判流放,九成九会死在半路上,也算有报应了”
两人最后商量着,既然石头不是真傻子,那就留在家里让他干些能干的活计,能学会什么,就教他什么。
等岁数大了,哪怕离了常家也能安身立命,就把卖身契还给他,让他自行决定是去是留。
——
除了取名石头的小子,常霄还带回家另一种石头。
到家第二天,把一整箱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石头全部摊平摆在院子里晒,入夜后他牵着曾如意的手出来看。
小哥儿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只见满院石头都在静静泛光,如夏夜的萤火点点。
闻哥儿更是捂着嘴惊呼出声,一双眼睛瞪得贼大。
要不是此刻身处主家的院子,若是深更半夜在野地里看见这场景,他八成会以为闹鬼了。
常霄去院子里随便捡了两块拿回来,让曾如意进屋细看。
一旦进到屋中,在油灯的映照下,石头的光芒黯然失色,但吹熄油灯后又能清晰可见了。
半晌后,油灯再次亮起。
让闻哥儿离开,自去耳房歇息后,常霄对小哥儿道:“这叫萤石,是我意外得来的一箱货,你可听说过夜明珠?”
“听故事的时候,听说过。”
曾如意有些难以置信道:“这就是夜明珠?”
“夜明珠便是品相极佳的萤石细细打磨而成,至于这些,你可以理解为夜明珠的边角碎料,不值什么钱的。”
这道理就像是珍珠。
完整的圆润珍珠可称贡品,民间难得一见。
歪瓜裂枣的米珠磨成粉后,做成的妆粉、面脂等普通人家多掏点钱也能买得起。
“你想用这石头,做点什么?”
曾如意知晓,常霄不会平白无故搬这么一大箱石头回来,一定是由此冒出了什么新主意。
“这就要从卖我石头的那人说起。”
当初低价卖他萤石用作赔礼的客商曾说,用萤石最多的工匠便是螺钿匠人。
螺钿工艺会用到一种夜里发光的海贝,不过比起萤石,那种海贝更难获得,价钱也更高。
因此匠人们就琢磨出了用萤石替代夜光海贝,这般成品的价钱就能降一个档次,销路更广。
“萤石磨粉,洒在普通的贝母之上,也能有夜间生光的效果。”
常霄听闻之后,本还想找地方买一个这类的螺钿成品长长见识,但时间有些紧,暂且不曾寻到。
“所以我想带回来给你瞧瞧,看看能不能用在绣品上。”
曾如意想了想螺钿漆盒的样子,很快举一反三,抬头激动道:“比如用在屏风上,入夜后吹了灯,屏风也能生光。”
要是能做出这样的绣品,不用想,都知道销路会有多好。
不过想归想,距离做成尚有一段距离。
比如是想法子把萤石粉混入丝线中,还是单纯撒在布料上?
若是前者,且不提难度高低,造价便不菲了,毕竟要从纺线那一步开始尝试,若是后者,听起来更容易些,可萤石粉要如何固定,固定后如何做才能不损伤刺绣图案本身?
“可以试试。”
曾如意攥着一块萤石,仿佛握住了一枚金元宝。
他笑着看向常霄,“我喜欢这个礼物。”
“我也喜欢看你为着刺绣手艺钻研的样子。”
常霄指了指屋外,“这一堆石头,该是足够试做了,等将来真的成了,再去寻个可靠的货源。”
曾如意点了点头。
他近来因为到了孕后期,本还有些犯愁,觉得自己行动不便,什么都做不了,无论坐久了还是站久了,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长,总是很累。
现下萤石送到眼前,他的脑子很快活泛了起来。
别的做不了,动脑子总是行的,到时候想出法子,自可以安排手下人去做。
萤石外表粗糙,也没有多干净。
见曾如意摆弄够了,常霄收起拿进来的两枚石头,打开门唤闻哥儿送洗漱的热水过来。
曾如意的手指摸到耳侧,摘下耳坠后又褪去钗环,目光随着常霄移动,忽而道:“夫君,你的胳膊怎么了?”
“胳膊?没事啊。”
常霄感觉这几个字,可能是自己认识曾如意以来说过最心虚的话。
多亏了冬天衣裳穿的多,如今因为曾如意有孕,两人夜里也做不得亲热的事。
故而在家睡了一晚了,受伤的事还不曾被发现。
常霄便想把这件事彻底糊弄过去,横竖等不得多久就能好全了。
却忘了同睡一个被窝的两个人,彼此之间的了解程度岂是说说而已。
闻哥儿端着铜盆,后面跟着帮忙提水的石头,两人前后进了屋,发现来的好像不太是时候。
擅长察言观色的闻哥儿当即放下水和盆子,领着石头告退了。
至于石头,他现在的脑袋里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觉得日子很好。
屋门开了又关,常霄的袖子已经被曾如意挽了上去,半个手掌那么长的伤口横在上面,哪怕不在流血,也能从疤痕的大小看出伤得多厉害。
小哥儿的眼睛立刻便红了,不只是心疼常霄,还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做过的那个梦。
“你是哪一日伤的?怎么弄的?”
常霄说了个日子,随即道:“是个意外,我们在客舍帮人搬货,上头有个木箱子突然砸下来,包角的铜皮给我划了一下子。”
“能划成这样,箱子多沉,伤没伤着骨头?”
“没有,要是伤着了,这才几日,哪能好那么快。”
常霄抬了几下胳膊,安慰曾如意道:“当时就找医馆包扎了,你瞧,都结痂了,我回来这两日总是不动左胳膊,是之前伤没好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实际现在不疼不痒的。”
曾如意摸了摸伤口周围,确实没摸着什么别的伤处。
“真是箱子砸的?”
他总觉得不像,可也没有别的证据。
走商凶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遇见,要是落在常霄身上,他一定是报喜不报忧。
“这就是信里写的,行程顺遂,此间粗安?”
常霄:“……”
自己写过的字词被这么念出来,还教人有些难为情。
要知道他肚子里一共二两墨水,为了写那封信,真真是搜肠刮肚了。
“算算日子,那时候,你刚伤了没几天。”
曾如意硬是要常霄答应自己,以后若还有这等情形,信里要如实相告。
“不然以后,我可不信你。”
而常霄看着不知被小哥儿看过多少次,折痕都变深许多的家书信纸,意识到自己无论走多久,无论去哪里,只要是离开,曾如意就注定会跟着担惊受怕。
“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曾如意将常霄的袖口抚平,隔着衣服,最后摸了摸受伤的位置。
他疑心常霄有所隐瞒,相应的,自己梦魇的事同样没说出口。
人既平安回来了,有些事便没有那么重要。
——
年关如期而至,今年隆昌货行门前年货摊子比去年还要盛大。
还专门请来了书生郎现场写春条,价钱公道,字还漂亮。
这位书生郎正是寨子村耿里正的孙子,耿大郎夫妻的儿子耿元捷。
他秋闱考过了莘县的发解试,但未过府城的解试,没能拿到秀才功名。
不过因为县试名次尚可,府试也是差得不算太多,总算得了个入县城书院的机会,作为村户出身的农家子,已是能让全村人都跟着面上有光了。
为了进城求学准备,耿元捷没有拒绝常霄的邀请,也是想凭此赚些润笔,好让爹娘少些辛苦。
门前摊子连成片,有耿元捷在埋头苦写,宋阳帮他收钱,时而扯开嗓子叫卖。
铺子里常霄和冯五谷一刻不停地给人装货称重,曾如意坐在柜台后收钱算账。
小年过了后,绣坊已经停工,给一干绣工分发了年礼后放了假,但期间工钱照发不误。
闻哥儿便不再需要去绣坊那边做午食,此刻正在后院灶屋揉面团蒸炊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