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柳来福这辈子经手的生意无数,见过的商贾成千,深知能白手起家的,个顶个都不会是简单人物。
“常掌柜所言极是,惹出此等事端,老身实也是惭愧得紧。”
他朝后招招手,示意柳二郎上前,给常霄介绍道:“这是我二儿子柳成材,他在县城官牙行主要经手酒水生意,要是有什么是他帮得上忙的,常掌柜尽管开口,算是老身代逆徒赔礼。”
上来就提酒水生意,显然来之前就打听过了。
常霄没有推拒,自是笑纳了这份礼。
他初入此行,不会一口吃个胖子,想要的榷卖额度并不大,说出来后柳二郎反而还松了口气。
出门后,他还与他爹道:“怪不得这常霄在马桥经营得如此好,换了旁人,定是要在酒水这事上狮子大开口的,就算讨来的数目他自己用不掉,转手卖了也是一大笔银钱。”
“你懂什么。”
柳来福打发大儿子把柳吉送回牙行,这阵子柳吉都是给关在牙行后院,等着衙门那头查明了私盐生意,有了确凿证据后把人抓走。
目送那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柳来福提着拐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隆昌货行的匾额。
“这位常掌柜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以后多半会长期与你相交,不过此人可交,关系稳了,你们两个都不会吃亏就是了。”
往前数三年,马桥镇无人知晓常霄是谁,更没有隆昌货行这个名号。
如此,三年之后,隆昌货行多半也不仅是今日的模样。
江山代有才人出。
他这种老家伙,是该老老实实回乡养老了。
第186章 皮货
想要一举拿下酒水榷卖的名额并非是容易事,哪怕牙行有人,也得安心等着。
常霄为此进了趟城,从柳大郎口中得了准信,随即听说柳吉下狱,遗憾的是成知学和侯五章早就见势不妙,溜之大吉,他们本不是河东府人士,虽按照柳吉供述,他们两个已经掺和过私盐生意,莘县的衙门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可以想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个人该是不敢进入河东府界内了。
常霄并不为此发愁,他能做生意的人多了去,没了他们两个,河东绢也好,毡席也罢,大可卖给其它排队等着的人。
尘埃落定,常霄暂且把此事放下。
马上入冬,河道将封,寒月里算是马桥镇年前最后的热闹时候。
别看深秋天寒,天也早早擦黑了,到了晚间街上的酒楼和脚店却还多是亮着灯火的。
此时还停留在马桥的行商,大都已经将手里的货尽数出清,只等着到了日子带着自河东府进的货物乘船回乡,下一次见面就是春暖花开之时了。
这日到了傍晚快打烊的时候。
宋阳昨日出门去了阳县,铺子里只剩常霄和冯五谷一个伙计。
临到年根下,眼看又能从孔和成的织坊拿一批新的瑕疵布存货。
今年早些时候孔和成还送了信来,说他帮着谈成了阳县另外两家货行,也一并有些多余的库存布可售,常霄便教了宋阳一些能用上的新的说辞,让他去把这件事给办妥。
宋阳深知这回的生意要是谈得漂亮,带回来的货能赶在年前都出手的话,自己肯定能得一笔可观的赏钱,于是干劲十足,跟着马桥镇几个商贾结成,以尤驰为首的小商队,早晨天不亮就赶车上官道了。
常霄坐在柜台后翻看着今日的账目,时不时拨弄两下算盘,冯五谷拿着鸡毛掸子将货架洒扫了一遍,又唤来后院的石头,预备一道把门板安上。
正在此时,门前来了个肩背包袱的汉子,身后另还跟了个武师打扮的随从,两人身上各背了个包袱。
汉子看起来面容颇是有些风霜,一看就是远行来的,甚至像是刚刚下船。
“你们这是要打烊了?”
汉子说话时还微微喘着气,多半是一路急走而来,意识到可能没赶上,眉眼流露出几分失望。
冯五谷一下听出是北边的口音,再迅速瞥了一眼对方身后的包袱,忙道:“您来得巧,还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打烊嘞,我们掌柜正好也在。”
冯五谷示意石头扶着门板,他带了来人进去。
因为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傍晚时分,屋里难免有些昏暗,冯五谷默默走到一旁点了盏落地的灯笼。
汉子进了门,很快把肩头的大包袱舍下,重重呼了口气。
常霄注意到这包袱虽大,落地的声响却是闷沉的,往里看,也不见什么棱角,其中无疑是货物,却不是什么散碎货物,倒像是布料一类。
但布料除了零散布头外,多是成匹交易,很少有囫囵个打进包袱里的,不是布料的话,结合对方的口音,莫非是皮货?
短短几息之间,常霄的脑子已经转过好几个弯。
要真是皮货,那年前最是容易走俏的,只是看这汉子的架势,又不像是手握紧俏货的模样,反而着急忙慌的。
“在下常霄,乃是隆昌货行的掌柜。”
常霄上前一步,浅笑道:“不知阁下尊姓。”
“鄙人姓牛,叫牛大可。”
汉子拱手回礼。
就在常霄打算再寒暄两句时,牛大可却直接道:“久闻马桥镇常掌柜大名,常掌柜,咱们先不说别的,请您先瞧瞧我的货。”
如此直白的开场,就算是常霄也许久没见过了。
冯五谷更是好奇地凑上前,对包袱里的东西十分好奇。
瞧着还是有些暗,常霄道:“五谷,你再点根蜡烛来。”
冯五谷应是,转身去找烛台。
常霄则已经提起衣摆,随着牛大可一道蹲在了地上,看他三下五除二把包袱上的扣给解了。
包袱布向周围散落,而常霄已经看到了包袱里的东西。
还真是皮货!
此时冯五谷点了蜡烛,捧了烛台小心靠近。
杂货铺子容易走水,他们平素用明火都很是谨慎。
多了光线,包袱里露出的几张皮货光泽愈发明显。
常霄看牛大可随手扯出其中一张抖开,常霄接过后上手查看的同时,他又接连扯出几张。
最初一张是羊羔皮,乃是羊皮中的上品,光是闻起来膻味都要更轻,而且皮毛细腻柔软,常拿来做好皮子的内里。
再一张是狐狸皮,虽是有些杂毛但瑕不掩瑜,真正纯色无杂的狐皮可遇不可求,就算是有,能买得起的人也是非富即贵。
最后一张就更是有分量,常霄自认没看走眼,手里抓的当是貉皮。
貉皮仅次于貂皮,在羊羔皮、狐狸皮之上。
用貉皮做的大氅可价值百贯,用料小一点的貉皮袄,没有个四五十贯也是买不到的。
“常掌柜,在下这货如何?”
牛大可蹲在地上,活动了两下腿脚,顺手在面前的貉皮上摸了两把。
“尚可。”
常霄斟酌着用词道:“算不得上等,但够得上中等,只是这会儿太晚了些,恐怕不能看清,要定品相,还需待到白日里。”
到了这里,常霄心中狐疑更甚了。
手握这么一批皮货,简直可以在市面上横着走,不会难出手。
偏偏眼前这位赶在铺子快要打烊时冲进来,二话不说就让人看货。
常霄都开始怀疑,这批皮货是不是私贩来的。
需知这般的皮货皆非是本朝所产,乃是从辽北边境流入。
朝廷紧紧把控着边境市贸,设有官办榷场用于各色货物来往交易。
辽北贩牛羊、皮货、药材、矿产,反过来买走粮食、丝绸、茶叶、瓷器等等。
无论是买卖何物,只可在榷场交易,如果关内商贾想要携货出关,或是关外商贾想要携货入关,也需榷场开具的一张文书。
文书上会写明货物几何,以及逗留期限,一旦超过期限,不单手上的货变成了“私货”,人也会变成黑户,遗患无穷。
被索拿后不单要罚没货品,损失一笔高昂钱财,还会被索拿发回原籍,将来再想入关或是出关,难比登天。
显然走这条路子的限制很多,因此便催生了另一个行当:边关私贩。
两国交界处何其宽广,朝廷又不可能处处盯死,但凡买通一处,教人睁只眼闭只眼,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开榷场,省下不算少的商税的同时,还能摆脱那一堆条条框框,出手更易,得利更多。
那么眼下的问题就是,看起来迫切想将手中皮货出手的牛大可,是以上哪一种?
“我知在马桥,常掌柜今年的口碑是这个。”
牛大可竖起拇指道:“说来我还是听一个相熟的小兄弟提起的您。”
牛大可说了个名字,常霄意外发现,正是那个说定年后要一起做酒水生意的客商。
“您瞧瞧,原是巩掌柜的友人!”
常霄立刻虚扶着牛大可起身道:“牛掌柜刚进门时就该说的,倒是在下怠慢了。”
牛大可朗声笑了笑道:“人在外人生地不熟,攀个交情实也是无奈之举,但实际生意成不成,还是得看货好不好。”
常霄示意冯五谷去备茶水,引了牛大可落座,顺着他的话头道:“货是好货,您要是诚心出手,自也能给个好价钱。”
他心下有顾虑,语气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闲聊。
“不知您这批货是从哪处榷场入的关,行程赶得够紧的。”
“乃是丹州入关,常掌柜只管放心,皆是正经的官货,没有一根毛是私货。”
牛大可言之凿凿,常霄点点头道:“您既是巩掌柜介绍而来,在下相信您不会是私货贩子,但是我这处百贯以上的交易,皆要请官牙人作保,到时不免要查验文书,这一点需提前说与您知晓。”
到时候拿不出文书,或是文书有异,那生意就没得谈,常霄把话说得足够清楚,料想牛大可就是想钻空子,这会儿也得掂量掂量。
好在之后的一番交谈,让常霄得知他确实不是投机取巧之徒。
牛大可自述是丹州人士,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出关去往幽州采买皮货,再经丹州榷场入关,往大名府贩卖。
这一程路途不算多远,完全可以卡在规定期限之内,前几年也一直顺风顺水,今年等他到了大名府却傻眼了。
与他合作了多年的皮货行因为沾了一批私贩皮货,被人顺藤摸瓜抓了个正着。
大名府那是什么地方,一批货可能就够千贯之数,牛大可去的时候,这家人还在大牢里蹲着。
他没了捷径,只好去别的铺子碰运气,然而并不顺利,货只出手了三成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