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至于怎么卖,简而言之,现场叫价,价高者得。
这一点却并非是常霄提出的,而是画堂春茶坊的老传统了。
他们定期就会弄来一批古玩字画或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文房器具,现场拍卖。
之所以“摘星绣”能够得上这个规格,而非是和从前常霄供应的几样货品一般直接摆出售卖,原因就在一个独特上。
草编也好,刺绣布包也罢,说到顶也无非就是个新奇、精致,但面对摘星绣,任是再见多识广的人也猜不到此物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倒好像真的如故事里一般,乃是得了仙家垂青。
故而出自小小民间绣坊的绣品,甫一问世就得到了和名家同等的待遇。
既是巧夺天工之作,那么价格岂能便宜了。
面对坊中贵客,你若卖得便宜了,他们反倒还觉得掉价,必须得是你争我抢,才能显出物件之珍贵。
台上,王管事身为熟练工,按部就班地一样样揭开绣品上的锦帕,令人拿起绕场展示,随后开出底价。
争拍叫价很快开始,常霄目睹第一只亮相的荷包卖出三十贯的高价,按照约定,他们需要与画堂春五五分成。
这个分成比例高是高了些,但考虑到茶坊此次的投入,也算是公道了。
距离所有绣品卖出还有足够的时间,常霄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舞台边缘,在更远的角落里找到了和绣工们坐在一起的曾如意。
小哥儿身边恰好还有一个空位,常霄丝滑落座,很快满桌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常霄含笑道:“前面的表演可还精彩?”
这位置是偏了些,不过因为并不是临时增设的座椅,原本放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看向舞台的角度,完全不会被挡住。
“太好看了,还有那个故事,我们都听哭了。”
康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愧是读书人写的,真厉害。”
除了曾如意和长溪先生本人,没人知道那故事的核心脉络实际出自常霄之手,常霄也不打算说。
其一是他本就参考了不少上辈子看过的小说和影视剧,算不得完全原创,其二是他要借长溪先生的名气,好让这故事流传得更广。
“曲子也好听,原来城里说的听曲儿是这么个听法,我看真的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夸了好半天,桌上的茶水点心也没少吃。
“难得来一趟,能尽兴就好。”
常霄说罢,看向曾如意,后者会意,开口道:“咱们带来的绣品,不算衣裳,一共是二十件,十二件拿出拍卖,八件由茶坊买下,说是要赠予贵客,以上全部,扣去与茶坊的分成,以及本钱,从得利中取出三成,平分给大家,算是年前的犒劳。”
这个决定是常霄和曾如意一早就商量好的,刻意留到今日才说。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全都惊讶地看过来。
与此同时一楼、二楼的叫价从未停止,一个个在这些出身村户的绣工听来近乎难以置信的数目,依次由王管事唱出。
不过是一副扇面,眨眼工夫就叫到了二十几贯的价钱,足够普通老百姓吃喝一年,且还有继续往上加的意思。
可以想见今天的入账定会是个惊人的数字,哪怕去掉分成,减去本钱,恐怕也还能剩下上百贯吧?
也就是说,在场的六个绣工,每个人最少也能分到几贯钱,抵得上几个月的工钱。
他们在高兴之余,又有些忐忑。
常霄适时开口道:“诸位千万不要觉得这钱不该拿,反而应该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拿,这阵子为了赶工,诸位连家都顾不上回了,多拿些报酬本就是应当的。”
此外常霄还特意强调,这笔犒赏仅是为着摘星绣,到了过年时,绣坊还会额外发节礼和赏钱。
要说在场这些人谁最高兴,无疑是王莲生了。
他起初还担心为了生孩子的事,怕是接下来一年多都没法回绣坊做工,好在自己咬咬牙坚持到了今日,两笔赏钱拿到手,外加结了这个月的工钱,又是一笔积蓄。
再者,他月份小的时候还能继续在村里接些绣坊派的散活,还有秦栓子做货郎的进账,家里的日子应当不至于紧巴。
仔细想想,原先他们成亲前没得这两份工的时候,秦家和王家搁在寨子村甚至算是中上的门户,绝对算不上穷。
然而后来每月到手的银钱多了,纵使依旧改不了村户人勤俭的本色,日子仍是显而易见地慢慢好起来,如今天天都能吃上荤腥,每一季都能扯布做新衣裳。
宽松的好日子过惯了,就难再往回倒退。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不就是得越过越好才有奔头。
得知这个消息后,接下来再去听满场的叫卖声,便觉得亲切极了,不再认为这些城里贵人们离自己多么遥远,如何的一掷千金,让人隐隐艳羡,因为每一贯钱都与身为绣工的他们息息相关,是过去几十个日日夜夜穿针引线,埋头苦绣的回馈。
当台上第三次揭开锦帕,露出其中的精美香囊时,王莲生小声跟一旁的秦栓子道:“你看,那个是我做的。”
秦栓子听着越叫越高的价钱,果断夸道:“哥哥你真厉害!”
王莲生脸颊一热,悄悄拧他胳膊。
“都说了,在外面别这么喊。”
秦栓子不解道:“我都这么喊了你好多年了……”
小两口的对话落入同桌人的耳朵,俱都默契地交换眼色,掩嘴忍笑。
当台上的绣品只剩下一半时,常霄牵起了身边小哥儿的手。
“咱们该去预备着了。”
曾如意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随他起身,被一桌人目送离开。
……
半个多时辰后,十二件绣品卖出了四百贯的高价。
但因为数量实在太少,且每人仅限一件,哪怕再有钱也抢不到更多,当下就有人问,能不能现场交定钱。
王管事抬手压了压周遭杂声,抬高声调道:“诸位贵客稍安勿躁,咱们今日的重头戏可还在后头呢!”
只是这句话说罢,紧接着的却又是一段歌舞表演。
依旧是仙乐飘飘,青烟袅袅。
看似是打断了方才争相叫价买绣品的热闹,实际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就是刻意要“冷一冷”在场的宾客。
方才热闹了太久,若是继续下去,反而容易令人心生疲惫,不如继续抛下“钩子”,让人在等待中生出新的期待。
二楼阁子间里,贺四娘正和友人们把玩刚刚买到的两副扇面和一只香囊。
一共十二件东西,光是他们这间阁子就抢到了三件,可见实力。
屋里的烛光和灯笼已经全部吹熄,三人外加一个贺小胖墩,在黑暗中对着到手的绣品阵阵惊呼。
“哇,真的会发光。”
“你看这鸟儿的羽毛都根根分明,还有眼睛也是亮的。”
“快看我这个,这个扇子上绣的是莲花,上面落了一只蜻蜓,但是不吹灯的话根本看不到!”
众人欣赏完后的感想只有三个字:太值了。
“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东西,我猜是大件,兴许是屏风什么的。”
小哥儿宝清把香囊随手往旁边一放,走去窗边朝外张望。
身后贺四娘吩咐女使,把灯笼和蜡烛重新点亮。
徐桂影道:“要真是屏风,怕不是要卖几百贯吧,那我还真是买不起。”
身为大户人家出身的贵女贵君,他们花销的银钱实际也都是家里给的,每月有固定的月钱,此外偶尔撒撒娇也能得一笔额外的用度。
几十贯随便给,几百贯可就不成了。
要说在场这些人,有谁能出得起这笔钱,那只有贺四娘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贺家太有钱了。
盐商这一个行当,只要做得够大,富可敌国都是有可能的,当然贺家远没有到这个份上,但也绝对是在莘县跺一脚,全城抖三抖的存在。
“反正也没空手,随便看看,要是有意思就买,没意思就算了。”
贺四娘有点累了,兴致不如刚才高,坐在桌边使唤小弟给自己倒饮子喝,不过贺六郎摸了摸银壶,说是热饮子都放凉了,一旁的女使听见,赶紧出去喊茶坊伙计来换。
又过将近一盏茶的时辰,楼下的舞者们停下动作,朝四面散去,甩动的水袖与披帛之下,有两个人手牵手登上了舞台。
在王管事的介绍下所有人得知,此时登台的这对夫夫,正是制作了摘星绣的绣坊东家,其中的哥儿更是“摘星绣”的创始人。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常霄和曾如意的身上,小哥儿只觉得后背发麻,幸亏灯光足够暗,让他压根看不清宾客们的面容。
接下来的环节他们已经事先排演过,其实并没有多难。
只是需要曾如意绕场展示身上长衫的刺绣图样,其上是仙山云雾、青雀翩跹,恰好对应了“仙山宴”的主题和青雀的传说,特意加长的大袖和下摆,让图案呈现出的效果更加震撼。
在这之后,则是将外衫褪下,换到一旁的衣架上挂出展示,同时背出烂熟于心的文稿,将“摘星绣”的特别之处娓娓道来,顺便宣传一下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
自然,介绍中不会提及摘星绣的工艺秘方,只是不断强调绣工们一针一线的心血,以及独一无二、无人可复刻的特别之处。
期间常霄始终站在衣架的另一侧,看向只与自己隔着几步远的小夫郎。
说得很好,一字不差,而且……
三年过去了,小哥儿是不是长高了些?
随着曾如意话音落下,就进入了今晚最后的重头戏。
“方才听到有贵客相询,台上的这件仙山绣衣是否售卖,很抱歉地告知诸位,这件绣衣于绣坊、于我们夫夫而言都意义重大,已决定收为珍藏,传之子孙。”
这句话说完,很快便有一些个不太和谐的声音蹦了出来。
“总是吊人胃口,有没有意思?”
“就是,不卖的话还拿出来干什么?”
“我说,你们绣坊的东西好是好,但要继续这么下去,别怪我们不给面子。”
面对这几人,王管事熟练地挨个赔笑劝了个遍。
其实越是有钱、有些底蕴的人家,甭管关起门来是不是只有门口石狮子干净,起码在外多是体面的。
可也挡不住总有些纨绔混迹其中,一个不爽就要掀桌子闹事。
纵然画堂春茶坊宣称自己是风雅之地,实际本质还是个引人来花银子的地方,总不好把来客拒之门外。
眼看王管事一通安抚,常霄却并未受影响,淡定地接上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这件绣衣乃是样衣,且打样之初为了精进工艺,几番试穿修改,想来也是配不上在场诸位贵客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然而我等今日既来此,自是不会让贵客们失望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