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反观常霄,最早与小哥儿说出要走经商路子,做货郎时,他只当两人是同居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并无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更不会做成真夫夫。
而今两月过去,夫夫是早就做了,分开是不可能的事,在曾如意面前,他不必再说任何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常霄默了默,说道:“我确实已下定决心,今后不会再回科举路了。如你所见,我也觉得我的才能在商贾之事,而非科举,也无心治学,亦或图谋更远大的前程。”
只是说出这番话的他同样有自己的顾虑,今日既提起,不妨趁势与小哥儿说开。
“我想你当初嫁来常家,多少是对我的书生身份有几分期许在的,今后却只能随我一道将本求利,奔波于商事,会不会有些失望。”
曾如意像是不知道常霄为何有此一问,他完全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怎会】
【无论官人以何谋生,我都愿伴左右】
【官人读书我侍墨,官人经商我算账,官人种地我……】
到这里,常霄实在没忍住,忙含笑打断:“罢了,你官人我比起念书,着实更不会种地。”
这个还是不必假设了。
曾如意也笑了笑,停下手。
他们二人离得很近,令小哥儿在意近距离看清常霄的眼睛,其中总有一番扬扬神采。
看了一会儿,他倒有些把自己的脸看热了,不禁抬手捏了捏耳朵。
【我从未想过做什么秀才夫郎,乃至官家夫郎】
或者说,在随常霄来到寨子村前,他对两人的将来不抱任何期盼。
【如今,做官人的夫郎足矣】
他看准的是常霄这个人,而非加诸其身的任何身份,即使一辈子在这个小村子里耕织为生也甘之如饴。
——
次日,两人起得晚了些。
常霄没出门卖杂货,而是与曾如意一道去刘大家,想跟颜春翠请教些种菜的门道,再换几样种子。
秋耕收了尾,刘大也想在家再歇两日,没立刻出门卖豆腐。
故而一家子都在,把他二人招待进屋,上了茶果,听明来意后,颜春翠道:“现下种菜,该说不说,确是晚了,却也不是全然种不得,有那么几样耐寒的菜蔬,能熬得过初冬薄雪,只是再往后就不成了,不妨选几样叶子菜,育了苗子,等上三十来天就能摘一茬吃,图个新鲜。”
刘大在旁听罢,也道:“这会儿正好能种晚菘菜,一点都不晚,早种了还容易招虫嘞。”
颜春翠颔首,“除了晚菘,还有菠薐菜,你们大哥说得不假,叶子菜最怕的就是虫儿,不日日盯着捉了喂鸡,没两日给你啃得全是洞,近来天凉了,虫儿也少了,确反倒是个好时候。”
她感慨道:“种了也好,猫冬前也就这最后一茬新鲜菜吃,回头再想吃只能等开春挖春菜去。”
说到这里,她问两人家里的鸡养得如何了。
常霄看一眼曾如意,代他答道:“还成,不说算不算壮实,起码是养住了,满月后也不需天天关屋里怕风怕雨的,已挪去院子里。我俩商量着,等搬了家再多养上几只。”
“可算是挪了,成日和鸡住一屋也不是个事。你们到时候寻摸几只毛长全了的秋雏,好养活得很。”
又闲聊一阵子,颜春翠去给他们包种子,共是包回来四种,分别是菠薐菜、晚菘菜、芸薹菜和韭菜。
在常霄眼里,前三种还有另外的名字,分别是菠菜、小白菜和油菜。
包括韭菜在内,都是速生的品种,短则二十天,长则月余就能摘了吃,早一些晚一些关系也不大,早摘了吃嫩的,晚摘了也算不上老。
给了种子,颜春翠又挨个讲如何浸种,如何催芽,如何育苗,如何移栽。
听得常霄赶紧掏出麻纸和炭笔边听边记,就是写出来的东西除了他估计只有曾如意能看懂。
记的过程中,他已经发现种菜这件事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
就说这四种菜,种子浸泡的时间都各有不同,晚菘、芸薹两样,泡两个时辰足矣,韭菜却要泡上大半天,菠薐菜更久,需一整天,说是种子格外硬的缘故,要是不泡这么久,就得把皮搓破。
常霄果断选择浸种,他有点怕把种子搓死。
等泡出芽了,晚菘、芸薹数叶子,韭菜量身高,够格了就能移栽,菠薐菜却不能提前育苗子,说是移的时候容易死,只能直接往地里撒,好在它是数一数二耐得住冷的。
一番交代后,颜春翠说得口干舌燥,常霄和曾如意也听得头昏脑涨,幸而都记下了,回头一一照着做便是,实在有不会的再来问。
正说着该在哪里育苗,到时候怎么挪走,刘大突然道:“我咋觉得你们都想岔了,这几样菜本就不是非要育苗子才能种的,既早晚要种去老宅那边,先去那头垦出一片园子来,直接种上不就得了,费这些力气作甚。”
余下三人愣了愣,颜春翠率先一拍脑门。
“是啊!”
她笑着看向常霄和曾如意,“你瞧瞧我,种地老把式,都教两个城里人给引沟里去了。”
如此新的问题又来了,你不能指望两个不会种菜的人知晓如何开垦菜园子,何况常家老屋前荒草萋萋。
刘大直接道:“这算啥,一天一亩地都耕了,菜园子才多大,即便是荒地,忙起来也快当。今日正好咱俩都不出门,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天就去干了,早垦一日,种子早撒一日,菜也能早吃上一日不是?”
话赶话,又都是说干就干的人物,刘大当即就去捡出几样用得上的农具,几人分别拿了,说笑着沿村路去常家老屋。
刘大家的三个孩子也都跟着,一路蹦跳追闹,瞧着高兴极了。
第47章 贪欲
常霄时常提起常家老屋,实际自打回了村后,他就来过这附近一回,也从未进到院子里看过。
原主尚且不在这里出生,并无半分感情,何况常霄。
相比之下,刘大对这里都要更熟悉些。
“咱们这一辈的,哪个小时候没进来耍过几回,玩些过家家的把戏,小子们喜欢举着根木棍儿当木枪,把塌了的土墙当城墙爬,还会像模像样的攻城嘞。小姑娘和小哥儿就找个地方烧野饭,拿土块当炊饼,树叶子当菜,摆弄来摆弄去的。”
刘大一边回忆,一边跟常霄道。
“其实当初你们家搬走时,也不是全然搬空了,总有些零碎旧物遗落下,后来全让村里人捡走了。”
眼看越走越近,已能看见左邻右舍的门户,刘大朝其中两扇门抬了抬下巴。
“我记得有一阵子,大概是咱们现在的里正刚刚坐上里正位子的时候,这两家人仗着你家老屋久无人住,光明正不大地摸进院子里去,鲁家在里面垦菜园子,辟作自己家的菜地,曹家在里面养鸡。”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两家自己也为这事吵了起来,曹家的鸡几次三番吃了鲁家的菜,把鲁家人气得不可开交,在院子里栓了只狗看菜地,没两天,狗就反过来把曹家的鸡咬死了。两家跳着高打到里正跟前,谁也没讨到好,各自挨了顿骂,后来就没什么人惦记这院子了。”
常霄没想到围着一方旧院子,还能生出如此事端,还是将来的邻居,想想就头疼。
说到这鲁家、曹家,平日卖杂货时也打过交道,看着不像是难相与的人。
刘大听完他所说,说道:“你不用怕他们找茬,我估计他们两家也心虚,只会待你们和和气气的,最怕你秋后算账。”
常霄不禁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算什么账?”
刘大“啧”一声道:“等一会儿真进去了,你就知道了。”
常家老屋比起村里大多数村屋都要讲究些,木门衰朽,但勉强还能用,只是锁头早已锈蚀损毁。
门前有台阶,进去还有像模像样的影壁,乃是石头上雕刻着锦鲤的图样,影壁前摆着一只堆满落叶的浅缸,看样子以前要么是养了鱼,要么是种了睡莲一类的水生花。
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因为是石头所制,居然依旧完好。
常霄第一反应就是:现成的乌龟缸,这不就有了。
比瓦盆高一掌有余,也不至于太深照不到太阳,正好适合他家精力过分旺盛的小龟。
绕过照壁,进到前院,入目所及便是标准的格局,能看出正中是坐北朝南的堂屋以及相连的主卧房,一侧是连在一起的两间厢房,另一侧是灶屋与堆放杂物的柴房。
看得出当年常老爷子盖屋时是用了心的,这前院通往几间屋子的路上,居然还铺了石头路,即使下雨天也不会一踩一脚湿泥,奈何过去太久,杂草已经将石头掩盖,好在现在已经是深秋,草木枯黄,若是盛夏来此,估计人都不敢进的,谁知道草丛里有没有藏着的蛇虫。
自然,这不过是大致的情形,实际院子破败的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
放眼望去,就没有几度完好无缺的土墙,房顶本该层层叠叠、密切无间的瓦片也变成了缺牙老人的嘴,稀疏得有些可怜。
此情此情,再结合刚刚半路上刘大说的话,常霄差不多已能推断出对方的未尽之言。
“瓦片缺了这么多,地上却不见碎瓦,该是被人摸走了?”
刘大点头。
“瓦是值钱东西,买一车就要一贯钱了,勉强够糊一间小屋的屋顶而已,你看村里住瓦房的,哪个不是攒了大半辈子。”
所以常家人搬走后留下的瓦片,怎能不招人惦记。
你摸几片,我摸几片,谁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但积年累月,剩下的确实不多。
他凭着自己盖屋的经验,粗略估算道:“剩下的这些全都凑一起,拾掇一间卧房出来不是问题,但除了睡觉的屋子,其余还得用茅草顶。”
事实上哪怕是里正家,也没有有钱到连灶屋、柴房都是瓦顶的。
常霄点头,他对此同样清楚。
“只要住处能入冬后暖和些,别的无所谓。”
灶屋本就要生火,做饭的时候不会冷。
两个汉子在前面交谈,而颜春翠和曾如意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因为三个孩子疯跑去了后院的方向,不得不跟了上去。
后院圈的地盘比曾如意想的还要大不少,能看出角落里有荒废的牲口棚,依稀可见轮廓,此外还有茅房,以及……
小哥儿快步走向前方某处,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口水井。
不过估计是院子久无人住,又常有孩子溜进来玩的缘故,为免发生意外,井口已经被牢牢封死。
加上久不清理,内里多半早就干枯了。
颜春翠比曾如意慢两步,过来后凑近看了看道:“你们要是想用这口井,到时候找个挖井的匠人来瞧一瞧,看是水枯了,还是被淤泥堵死了,要是后者,淘一下就好。”
这一点她很有发言权,因为她家也有水井。
磨豆腐需要用水的地方太多,刘家代代以此为生,水井早就有了。
而水井一旦挖通,不是一劳永逸的事,需得隔几年就淘洗一次。
“我们就认识一个,到时帮你们喊了他来,要价公道,手艺也好,不会偷奸耍滑的。”
曾如意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表示感激。
颜春翠看他一眼,嘴上嗔怪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溜达一圈,正要回前面去,常霄和刘大却先过来了。
他们打算把菜园子设在后院,因为前院铺了几条石头路,把地都给分成了一块块的,着实不太适合种菜。
颜春翠按照她给夫夫俩的种子数量,以步子丈量,比划出一块地方。
“暂且这么大就差不多了,先收拾出来种上,等开春时你们要是还想再多种些,继续向外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