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说到这里,常霄注意到曾如意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他不由握住了小哥儿的手。
“抱歉,小郎君,再说具体些便事涉私隐,能否容我们一会儿进去后再与郎中细细分说。”
小学徒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的确不该再细问的,是他疏忽了,险些忘记师父的叮嘱。
他低头快速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后道:“你们这病症并不常见,怕是要由师父亲自出马才行,且随我来,到这边稍等,现在里面的病患出来后,就轮到你们进去。”
杏花堂不愧是声名在外的大医馆,里面有着类似邸店客舍的构造,分出一间又一间的诊室,外面挂着当日坐诊的郎中名牌,譬如他们正在候诊的这位是魏郎中。
听小学徒称呼里面的郎中为师父,常霄和曾如意都不约而同以为室内坐的一定是胡子花白的老郎中,不成想却是名看起来保养得当的中年哥儿,气质瞧着很有大家风范。
发现郎中是哥儿后,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伸出手腕等待把脉时,也不再浑身绷紧了。
魏郎中先简单问了常霄几个问题,在得知曾如意可以写字笔谈后,便让常霄去一边坐下,亲自与曾如意交流。
常霄见此,更多几分放心。
郎中问得事无巨细,用掉的纸聚成一小摞,他全部收到一起又看一遍,最后放在手旁,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边,把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喉结处。
“你现在试着发出‘啊’的声音。”
曾如意有些紧张地看向常霄,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努力冷静下来,张嘴发声。
然而只有张嘴的动作,并无任何声音传出。
他攥住衣角,神情变得有些焦虑。
魏郎中看在眼里,思索片刻后,把手掌举到他的嘴唇前方。
“现在,冲我的掌心哈一口气。”
曾如意茫然抬头,像是没太听懂。
魏郎中浅浅一笑,给他示范。
“记住,不是吹气,是哈气。”
曾如意迟疑地点头,很快轻轻哈出一口气。
魏郎中摇摇头,“力气太小了,用你最大的力气。”
曾如意攥起拳头,尝试了一次,这次他清楚听到了自己发出的气音。
“做得很好。”
魏郎中语气温和,他收回手掌,改为牵住曾如意的手指,让他按住自己的喉咙。
“现在再试一次,用指尖感受喉咙的震动。”
喉咙的震动?
到这里曾如意已经听不懂了,但他还是按照对方所说,试着去感受,然后很快发现,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他只是在哈气而已,这也算是说话么?
魏郎中又让他试了几个字,但曾如意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气音。
不多时,坐回原处的魏郎中写了几行医案,随即看向曾如意的眼睛,用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会说话,只是太久不说,忘记了该如何发声,我想你可以从气音练起。”
面对曾如意不解的目光,魏郎中看向病患的夫君,示意他一起听。
常霄早就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曾如意身边,坐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您说的气音指的是?”
魏郎中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类似悄悄话,虽听起来是气音,实际也用到了喉咙,但是习练起来的难度,要比正常讲话要小一些。”
他大约是捋顺了思路,语速也随之变快。
“先从简短的声调开始习练,一点点找回咬字的感觉,不同的声调,所调动的位置也不一样,比如一些字用唇发声,一些字则要用到舌头、牙齿。”
他说到这里,找了几个字举例。
“比如泼水的泼字,就需要唇部开合,多少的多字,必须用上舌头,慈祥的慈字,如若不让牙齿参与发声,一定没办法准确念出来。”
随着魏郎中的侃侃而谈,常霄大悟,对方所说的“声调”,不就是拼音的那些声母韵母吗?
虽然古时尚无这类概念,但道理相同。
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可以拼出全部汉字,有他在,完全可以像幼童启蒙那样,用拼音的拼读一点点引领曾如意做康复训练。
初生的小儿牙牙学语,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他把自己的思路与魏郎中说明,当然隐去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名词。
回家关起门后他可以教曾如意拼音表,但在外面还是避免横生枝节更好。
魏郎中一个劲点头,感慨道:“如果每个病患的家属都如你一般,我们做郎中的不知能省心多少。”
他认可常霄的想法,建议他们回家试一试,随后看向曾如意道:“从咬字开始,试着配合气音发声,尽量找到那种感觉,如果觉得累了,就改日再练,万不要强逼自己,切记不要把这件事与焦躁、不安、烦闷之类的情绪混在一起。”
他温声道:“这病症本就是心病,当你把上面所说的这些都练熟了,心境必然随之开阔,总有一日会开窍的。”
常霄注意到自己的小夫郎在听这番话时,眸色逐渐亮起,就知他是听进去了。
人人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这句话着实太过玄妙。
确定曾如意不必吃药,又因是义诊,连诊金都不必付。
常霄和曾如意向魏郎中道过谢,表示若有进展,下回再来复诊,便告辞离开,将位置留给下一个在门外急切等待的病患。
离开被草药腌入味的医馆,回到街头后,曾如意动动鼻子,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羊肉香味。
他恍然发现,这里其实离赵家正店不远,遂一把拉起常霄的手。
【请你吃羊肉】
刚刚从正儿八经的名医口中得知自己的哑疾确实有救,曾如意是有些兴奋的。
他暂且不愿去想接下来的习练有多困难,再大的困难,也不及无法开口讲话的痛苦。
即便过程艰难而漫长,他也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只是此刻,他更想与常霄分享这一份快活的心情。
面对小哥儿灼灼的目光与上扬的唇角,常霄还没搞明白为何话题一下子蹦到了羊肉上,但他还记得上回进城时小哥儿的承诺,看来现下是要兑现了。
而且他看起来很高兴。
“那我可要多点两样。”
到梅家肉铺时,因过了饭点,并没什么人光顾,却也因这个缘故,好几样吃食都卖光了,想吃只能等到傍晚的晚食前后。
常霄和曾如意自然没空等,便在还有的吃食里挑了挑,要了一碗羊血羹、一份煎羊白肠、四串羊肉签子。
这么几样就花去了一百多个钱,曾如意眼都不眨地结了账。
两人在肉铺门前的几张矮桌后坐下,待餐食端上来,便腿挨着腿,肩挨着肩开始吃。
羊血羹是这家的招牌,常霄本还担心有羊膻味,毕竟胡椒金贵,这等街头小店可用不起,实际吃起来却还好,虽没有胡椒,里面却有食茱萸和芫荽调味,倒也不差。
煎羊白肠和羊肉签子则直接可以用一个“香”字来形容,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油香满口,一吃就知道是当天现宰的羊肉,但凡有一点不新鲜,都做不出这个滋味。
可见梅家羊肉名不虚传。
吃完后,常霄特地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多谢夫郎款待。”
第51章 工钱
手上银钱尚足,常霄决定转道去寻辖管杏儿巷的坊正,一来是把秋税预缴,二来也有事情想打听。
坊正姓于,是个从县衙退下来的胥吏,颇有些威望,已在坊正的位子上坐了数年。
按理说坊正是三年一换的,实际哪有那么多人堪用,一下子干十年的未尝没有。
于坊正所居的地方距离杏儿巷有段路程,两人也不必担心遇见昔日的邻舍。
到了门前,叩了叩门,很快就有个门房探出头来,问他们所为何事。
常霄拱手一礼,“还请传报坊正,在下杏儿巷人士,与夫郎一道来缴秋税。”
“这还没到缴秋税的日子呢,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提前缴上。”
门房嘀咕两句,心道还头一回见主动往外掏钱的,哪年坊正催缴秋税不是挨家挨户登门,一天下来鞋底子都磨薄了。
他扶了扶帽,“你们等着。”
片刻后,常霄和曾如意进了于宅的门。
城中坊正和乡下里正担的责任差不太多,都是遇事需亲力亲为的。
闻说有人主动上门缴秋税,于坊正负手自屋里漫步而出,见了常霄,倒吃了一惊。
“你,你不是……”
他瞧这后生眼熟极了,就是穿着打扮全然与记忆里的不同。
“你不是杏儿巷常家的那个小郎么?”
常霄借着原主记忆,知晓于坊正昔日与原主祖父有些交情,一起吃过两回酒,原主还曾奉祖父之命,携礼登门拜过年的。
为此,常霄行了个更郑重些的晚辈礼,垂眸沉声道:“昔日多得坊正照拂,而今家中逢变,疲于奔命,许久不曾来与坊正问安,还望坊正莫怪。”
无论在谁看来,常霄都是常家最无辜的一人。
若往上说,他祖父好歹还担了个教子不严的名头,他父亲更不必提,赔光了祖产,现今跑了个没影,也不知是不是死外头了,这点子事,早就在坊内传遍,上到七十老妪,下到几岁幼童,提起常家都能给你讲两句。
唯独常霄,好端端一专心读书的小郎,若能专心治学,难保将来没有些前程,如今全然被断送了。
于坊正颇有些惜才之心在,他招呼常霄夫夫两个进门,问了几句近况。
得知常霄现如今在老家村子里做货郎,不禁唏嘘不已。
闲聊半晌,常霄询问了今年新罗列出的杂税条目,掏钱把自己与曾如意二人的身丁钱,与作为坊郭户,按户计算的杂税尽数交了,加在一起是五百一十文。
坊正打发手底下的文书小厮把钱收了,记上册子,又还给常霄一张证明秋税纳清的条子。
“户籍难移,这坊郭户移为农户,多见的仅有女子哥儿因出嫁改籍的,除非你们将来在乡下正经置办下田产,到那时才是不改不行。”
常霄从来不打算一辈子住在寨子村,他知晓早晚有一日还要回城的,虽说到时不一定回莘县县城,今天来此,也有部分原因,是想借机在坊正这处把此事厘清。
“晚辈也想着,暂时不折腾了,如今在乡下也是借住村中空屋,无地无田,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务农为业。”
他摆出一副为生计所困的模样,满脸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