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油盐不进
室外卖艺行不通, 余旧首先想到的是往室内转移。
因为对县城不熟,余旧准备找张扬打听打听有没有这类场地。
不知是不是时间点不对,余旧到浪漫舞厅时觉得人似乎少了许多。
张扬的神情中残留着几分怒气,见到余旧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又来找你哥啊?”
“不是。”余旧摇摇头, 没提自己的目的, 先询问张扬是否发生了什么。
张扬摇摇头,似乎不愿牵扯余旧, 站旁边的小马哥忍不住了, 义愤填膺地朝余旧讲了最近几天的经历。
“咱们浪漫舞厅是辽县的第一家舞厅,他陈富贵眼红咱们生意好, 跟着开舞厅就算了, 张哥大度,不和他计较。哪怕他让人故意弄坏咱们的音响, 张哥也想着和气生财,开除了叛徒,让他只赔了音响的钱。”
“他陈富贵倒好,一点不要脸, 把五毛钱的入场费降到四毛,变本加厉地抢我们的客人。”
为了与浪漫舞厅竞争,陈富贵不仅降入场费, 还花了钱大力宣传, 进场的每人免费送一瓶洋汽水。
如此恶意十足, 分明是奔着搞垮浪漫舞厅来的。
难怪小马哥那么生气。
刚才张扬便是在和小马哥他们商量对策, 小马哥提议学陈富贵降入场费送饮料, 被张扬否决了。
陈富贵早年凭做不干净的买卖发了财, 家底比张扬厚不少,若浪漫舞厅真有样学样, 反而会中了陈富贵的圈套,赔得血本无归。
“那咋办?”小马哥紧紧撰着拳头,恨不得能直接就这陈富贵的衣领狠狠揍一顿,“难道就让他们这样乱搞?太恶心人了。”
张扬一时也没什么办法,幸亏他人吃得开,加上小马哥他们的服务到位,还是有部分手头宽裕的老顾客愿意留在浪漫舞厅。
尽管舞厅的地皮是张扬买下来的,但日常电费、场地维护、人工,处处都是开支,耗他们是耗不起的。
必须把流失的客源抢回来。
余旧静静听完了他们的对话,脑子里逐渐有了个想法。
“张哥,你看过真人驻唱吗?”余旧一开口,张扬与小马哥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真人驻唱?没看过。”张扬隐约觉得余旧说的东西跟舞厅相关,但不清楚具体模式,“你仔细讲讲?”
“就是找人在舞厅里唱歌。”余旧指着舞厅后面的墙壁,“我们可以在那搭个台子,唱歌的人在上面,跳舞的人在下面,像电影那样。”
此时真人驻唱的风尚未刮到辽县这个北方小城,张扬眼睛越听越亮,使劲揽了下余旧的肩膀:“你真是个天才!”
张扬知道余旧经常在街上摆摊卖艺,他并非愚笨之人,当即请余旧进办公室坐下详谈。
林故渊在办公室翻资料,张扬对着他将余旧大夸特夸,感叹自己幸运遇到了他们两兄弟。
“该说幸运的是我们才对。”余旧被张扬夸得不好意思,用正事转移了话题,“反正要搭台子,我们不如趁这几天关门歇业,重新改造一番。”
虽然余旧上辈子不曾出入酒吧,但他毕竟见过猪跑,二十世纪那些东西,随便搬几样到现在,保证够张扬的舞厅用上三年五载的。
余旧想到啥说啥,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林故渊倒的温水一饮而尽:“你认为可行不?”
张扬被余旧说的东西合不拢嘴,半晌一拍大腿:“行,可太行了!我马上安排!”
“不急。”林故渊叫住热血上头的张扬,“我帮你们整理一下,做个完整的规划,如果有需要增改的,也好及时调整。”
“对对对,不急、不急。”张扬一屁股坐回去,“余旧,到时候你来驻唱,我也给你弄分成!”
张扬行事向来如此,他或许不是最有生意头脑的,但对认定了的朋友绝对是最爽快最大方的。
“那我提前谢谢张哥了。”余旧悄摸挠挠林故渊的手心,用肢体语言传达了他的得意。
林故渊的确有被余旧今天的表现惊喜到,他本来在考虑替余旧租一间小门面,免得受风吹雨打,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
现在,难题让余旧自己解决了。
林故渊连夜写好了浪漫舞厅重装改造的桂花树,张扬安排罗经理做负责人,只身前往深城进货。
顺便帮余旧买新出的磁带。
浪漫舞厅大门张贴了升级改造的通告,余旧作为第二负责人,和林故渊过上了每天一同上下班的日子。
但他们一天内能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林故渊为了拓宽BP机的销售范围满城跑,应酬至深夜也渐渐成了日常。
好几次余旧想劝林故渊,不用挣那么多钱,只要跟他在一起,哪怕做个普通人,他同样会感觉很幸福。
但看到林故渊拖着疲惫的身体,却意气风发地讲述今日进展时,余旧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今天填词顺利吗?”林故渊顶着满身风雪进屋,被壁炉火光映照的暖融融的余旧起身,抬手拂去林故渊肩头的雪花。
“填不出来。”余旧苦着脸,“快救救我吧。”
填词怎么能那么那么那么难啊!
林故渊忍俊不禁,脱去浸满寒意的大衣亲了下余旧侧脸:“卡哪个词上了?”
余旧从林故渊的语气中听出他今天心情很好,后仰着脑袋看他:“事儿谈成了?”
林故渊会告诉余旧他每天在忙什么,比如今天他要参加一个饭局,和无线通信部门的某位小领导谈BP入网办理。
“成了一半儿吧,对方答应帮我们向上层领导请示了。”林故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味,他不抽,是吃饭时沾的二手烟。
洗漱换了睡衣,林故渊靠在床头拿起余旧的填词本,替他研究卡住的用词。
余旧扯扯被子盖至腰间,轻声形容自己想表述的意思,林故渊思考片刻,提笔唰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觉得‘相伴一生与我共梦’如何?”
“相伴一生,与我共梦。”余旧哼唱一遍,猛猛点头,“好!特别好!林故渊你简直太厉害了!要不要当我的第一个听众?”
林故渊的答案当然是要,余旧清清嗓子,从头开始唱。
没有伴奏,没有混响,安静温暖的卧室里只有余旧带着柔情与爱意清亮嗓音。
这是一首写给林故渊的情歌。
“相伴一生,与我共梦。”
余旧唱完最后一句,林故渊的吻落了下来,他贴着余旧的唇角评价:“岁岁唱得真好听,特别好听。”
一只手取走了被二人夹在中间有些揉皱了歌词本,余旧的身体渐渐下滑,窗外簌簌飞雪,被窝里炎热如盛夏,林故渊覆着他,汗如雨下。
余旧踩着积雪上浪漫舞厅监工,几日的功夫,浪漫舞厅关门改造的消息已传遍了辽县时髦人的圈子。
陈富贵红光满面,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他深吸了一口纸烟,露出轻蔑的表情。
“他张扬不过是一个死了爹妈的孤儿,靠继承的几套房产过日子,哪有本事跟我斗?”
底下的人纷纷捧场附和,称辽县迟早是陈富贵的天下。
“张扬指定是见不是陈爷你的对手,悄悄跑路了,怕丢脸才用改造做借口,不然他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去深城。”
陈富贵赞赏地看了眼说话的人,张扬在舞厅里卖BP机不是秘密,根据打听的消息,他第二批货顶多卖了三分之一,远不到再进货的时候。
BP机是张扬与林故渊两个人亲自从深城背回来的,陈富贵查了许久没查到进货价,但他相信肯定有赚头。
更准确的说,是大有赚头。
赚钱的事,哪能缺了他陈富贵的份。
“陈富贵的人也去深城了。”
罗经理神色凝重,陈富贵的行为属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早上给张扬打了电话,叫他在深城千万注意安全。
余旧试了试台子的高度,轻巧地跳下来,他有点好奇陈富贵长啥样了。
罗经理跟陈富贵打过两次照面:“你是不是以为他长得凶神恶煞的?”
“对。”余旧想象中的陈富贵确实如此,不过罗经理这么问,说明他想的不对。
“他呀,长得可老实了,要不是别人跟我介绍,打死我都不信那是陈富贵本人。”罗经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听说他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以后你若是碰到他,尽早躲远点。”
陈富贵真有那么可怕?
余旧怀疑了几秒,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躲远点么,余旧啪地掰断两只粗的木条,到时候不一定谁躲谁呢。
第52章
浪漫舞厅的改造进行了半个月, 从重新开业的前三天,余旧便雇了人到辽县最热闹的几个地方派发他绘制的传单。
浪漫舞厅的简笔画居于传单上方,正中一个椭圆形的台子,拿着话筒的人正在唱歌, 周围勾勒了一串音符。
左侧“全新升级”, 右侧“真人驻唱”,圆台下方“欢迎前来体验”。
余旧修修改改画了五版, 将最终版交给印刷厂加急复印了数百份, 势必要让整个辽县的人都知道浪漫舞厅即将重新开业。
张扬是在开业的头一天晚上回来的,他头发长得盖住了后颈, 胡子邋遢的, 穿着陈旧的棉袄,与他平日的打扮简直判若两人。
罗经理几乎不敢认他, 听张扬说了声“是我”,才赶忙开门放他进来:“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余旧还没下班,在做明日开业前的最后一次彩排,见此和林故渊朝张扬走了过去。
张扬喝了口水, 擦掉故意在脸上抹的黑灰:“我在深城遇到陈富贵的人了。”
“啥?”罗经理失声道,“你人没事吧?”
“没事,我认出他, 他没认出我。”张扬语气嘲讽, 他之所以能认出对方, 是因为对方是陈富贵的心腹, 他见过。
那人不知从哪知道了张扬的落脚点, 跟宾馆的服务员打听张扬住的房间。
张扬是招待所的老顾客, 早跟宾馆的服务员混熟了,服务员以不能透露住客的信息回绝了那人, 转头告诉张扬有个北方口音的人打听他。
北方口音,张扬一下没想到是谁,找机会躲暗处看了眼对方的长相,立马认了出来。
他火速退了房,上喜哥那住借住,事情办妥后乔装打扮回了辽县。
简单聊完自己在深城的经过,张扬开始观察打量被大改过的舞厅。
虽然余旧口头跟他描述过要做哪些改动,但他想象力有限,如今亲眼见到,才有了具体的画面。
“太得劲了余旧!”张扬惊叹着转了一圈,他都能料到明天那些顾客进来的反应了。
余旧的彩排尚未结束,他让张扬这个酒吧真正的老板点歌:“张哥想听啥,我给你唱一首,你看看效果咋样。”
“行。”张扬没跟余旧客气,点了首最近的热门歌。
余旧开了收音机放伴奏,音乐与他的声音一起通过音响传遍舞厅,张扬瞪大双眼,心瞬间稳了。
开业当天,余旧早早起了床,他昨晚紧张了半宿,反复问了林故渊十几次万一他搞砸了怎么办。
林故渊先是说肯定不会搞砸,发现这句话安慰不了余旧,改口称搞砸了有他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