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撒西不栗
“……是吗?”老管家身子僵着,仿佛胳膊上缠着一条蛇。
“是啊是啊,管家伯伯,您帮帮我们吧,林哥哥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而且……而且……”楚和英拉着老管家走远了些,小声道,“管家伯伯,林哥哥好久都没给我买巧克力吃了,要是您帮林哥哥找到工作,他就有钱啦,等他给我买巧克力,我一定第一个拿给管家伯伯吃!”
老管家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脑袋里光想着巧克力了。唉,难为你有这份心,那位先生又是有真本事的人,我就去向七太太回个话,不过究竟用还是不用,还得看七太太的意思。”
“好!谢谢管家伯伯!”
听到楚和英欣喜的声音,林山止就知道这事成了,不过表面仍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待老管家走近才开口:“还不知您的姓名?”
“叫我刘管家就好了。”
“刘伯伯!”楚和英亲切道。
“刘叔。”逢景笑得又乖又甜。
“诶,诶。”刘管家连声应着,推开门,“进来吧,你们先在堂屋等着,我去回禀七太太。”
“好,麻烦您了。”林山止道。
雕梁画栋的七进大宅,丽日下各怀鬼胎。
正厅檀香缭绕,隐隐传出些缠绵细腻的戏音;东厢房开着门,一眼就能看到立在地上的西式座钟,标准的滴答声仿佛在与邻屋的茉莉茶香暗自较劲;南院兰花雅室帘幕低垂,外头站着两个丫鬟,如花似玉;北角棋室闲静安宁,五爷六爷各拿一杆烟枪,吞云吐雾;后.庭.花厅春意融融,几位太太聚在一起,言笑晏晏;偏院书房里躺着一个少爷,以书扣脸,辨不出模样。
七处华屋,器物精奢,表面兄友弟恭、一团和气,实则壁障无形、人心叵测。
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却无人听出其中的算计,唯中庭一株老梅枯枝斜指,默看这浮华下的割裂与朽败。
林山止抬手遮了下眼睛,Verdict的蓝光渐渐消去,他背过手做指挥,用作巡察的天眼迅速飞回,啼血鸟扑了个空,茫然地歪着脑袋。
“蠢东西。”林山止低笑。
贺川行与林山止共享视野,计算着天眼回来的速度,提前将外套拉开,天眼钻进内兜后即刻进入休眠状态,但数据图早就保存在Verdict里了。
刘管家让下人上的茶,几人没喝,不过也是没等太久,约摸着一刻钟的时间,七太太就回了话。
“太太说少爷正在书房睡觉,这请先生的事,还要少爷自己满意才行,所以请各位吃过晚饭再走。”刘管家道。
林山止起身:“可以啊,太太的考虑是应该的,我们不会有任何想法,就是不知何时能吃晚饭?”
“一小时后。”刘管家很是高兴,“我带你们在宅里逛逛吧。”
“您不嫌麻烦就好。”林山止抬头看了一眼,“现在天黑得也不算晚。”
“太太说了,难为你们来一趟,一会儿不论结果如何,晚上都会安排司机将你们送回去。”
“太太真是慷慨。”
刘管家双手合十,朝天举去:“咱家的七太太就是现世的活菩萨,不仅善待下人,还常常施粥救济,在郇城有极大的威望。”
林山止点点头:“来时的路上也总听人谈起七太太,却不曾想如此令人钦佩,倒更让我想要留在这里工作了。”
“哈哈哈,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七太太对你还是很满意的,等下少爷醒了,你再去见少爷和太太,相信会有好消息的。”
“那就借您吉言了。”
花厅有两个门,门口建了很高的门槛,林山止迈过去后转身示意几人小心,还伸手欲扶贺川行,被其嫌弃推开。
“还没有问过,少爷今年多大?”林山止道。
“过了这个月就满十四了。”
“此前一直都是在私塾上学吗?”
“对,明少爷几乎不出门,所以七太太特别重视私塾先生。”刘管家的语气里添了些哀愁,“林先生,若是您愿意讲讲自己在国外的游玩经历,明少爷他一定很喜欢听的。”
“这点还请您放心,就算七太太不中意我,我也愿意跟明少爷分享。”
“林先生也是心善之人啊。”
走到假山旁边,迎面拐来一男一女,是六太太和六少爷。
“太太,少爷。”刘管家恭敬道。
六太太拉了下披肩:“刘管家,你身后这几位是?”
“回六太太,他们是来面试的老师,七太太说等明少爷醒了再见。”
六太太掩面一笑:“前阵子一个人都没有,这一来就来了一帮,可见,也是老天爷都心疼她。”
“先生只有一位,余下的是他的家眷。”
林山止向外迈了一步,朝六太太点了下头:“林山止见过太太。”
“不用客气,快请起。”六太太温柔道,“林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啊。”
林山止躬身垂目:“太太谬赞。在下萤火之微,怎敢当‘有为’二字?倒是这花厅里海棠灼灼,开得极盛——古人言‘名花倾国两相欢’,今日一见,方知个中真意。”
六太太喜笑颜开,回头拉着贾晓风道:“晓风啊,你看林先生怎么样?”
“我倒是不知七弟是否满意,但大哥肯定喜欢。”
“贾狄?怎么突然提起他?”
贾晓风看向林山止,嘴角微弯:“没什么,妈,快点走吧,别让萧姨等久了。”
“你总说这种没由来的话。”六太太埋怨一句,转而笑道,“我约了朋友吃饭,你们随意吧。”
林山止立刻让路,贺川行等人俱是后退一步。
刘管家垂手:“太太慢走,少爷慢走。”
待二人走远,林山止试探着问道:“贾狄是大少爷的名字?”
“是。”
“方才六少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刘管家遮掩着。
“好吧。”林山止自觉转换话题,“这花厅的布置甚是雅观,可是有专人在打理?”
“林先生眼光真是毒辣,这花厅里的花啊,都是跟随着季节种植的,所以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又有花匠日日打理,剪去败的,留下好的,一眼望去,美不胜收啊。”
“花开如画,芬芳馥郁,想来若是能日日见此美景,便是有再多的繁杂愁绪,也能化琐事为闲趣。”
刘管家将四人带至凉亭。
“再往前就是太太们消遣的地方了,请几位客人先在这里休息,稍后我会带你们去见七太太和明少爷。那边再走二十步便是池塘,扶栏上的饵料盒里装着米糠,诸位可自行投喂。”
“好。”林山止趁刘管家转身的空档,用扇子在石凳上刮了一下,见没有灰尘后才坐下,“小楚,小景,你们想喂鱼的话就去吧,别跑太远。”
“那我们就去啦!”楚和英小跑出去,转身伸手,“姐,快点快点!”
逢景稍有怔愣,旋即牵着楚和英的手跟上去:“别跑太急,出了汗容易感冒。”
“那我们走着去,姐,你说这池塘里都有什么鱼呀?”
“喂米糠的话,应该是锦鲤,还有……”
林山止看着二人的背影失神,贺川行与刘管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后者总觉压力倍大——这人虽是林先生的佣人,可说话却有种不可轻视的威严。
晚饭前十分钟,刘管家将四人带去书房,随后在外等候。
七太太今年三十三,眉眼如霜,绾发齐整,从头至脚都散发出一股严厉气息,七少爷垂首立旁,身姿乖觉,眉宇却藏桀骜。
“听刘管家说,你是前不久才搬来的?”七太太问道。
林山止真率道:“是,我朋友在这边,我们相互投靠罢了。不过,我很喜欢郇城,也常听街上的人谈起七太太。”
“他们说我什么?”
“说您乐善好施,菩萨心肠,郇城有您是大家的福气。”
七太太随意一笑,端茶饮了一口:“对他们好,他们自然感恩戴德,可这善举一旦中断,便会收获泼天的骂名。随他们说去吧。”
“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林山止目光闪耀,宛如盛极时的赤金莲花,“神明本在人心,可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能求得庇佑的,太太常年行德积善,有心之人必会生生世世念着太太的好。”
“你这张嘴真是厉害,和之前那几位先生不一样。”七太太上下一打量,微微颔首,“你也是年轻,不到三十吧?”
林山止立马道:“太太不嫌弃就好,在下今年二十九,多读了几年书,讲起话来时常文绉绉的,还总是惹得他们埋怨呢。”
“我不懂笔墨知识,只想为长明寻一个阅历丰富又风趣幽默的老师。”七太太看向贾长明,“长明,这位老师你喜不喜欢?”
“妈决定就好。”
“这是为你挑选的老师,你……”
“那就他吧,你不是说他在国外上过学吗?我还挺感兴趣的。”贾长明踮了两下脚,“后面这几个人呢?他们能陪我玩吗?”
七太太厉声道:“长明,不得无礼。”
楚和英刚举起手就被吓得收回。
贾长明道:“我只是问一问。”
“坐下。”
贾长明郁闷照做,嘟囔一句:“什么事都是你决定,还问我干什么?爸就不会这么管我。”
“我这是为你好!”七太太怒而拍桌,“你爸整天在外花天酒地,对你毫不过问,你竟拿我跟他比?!”
贾长明登时缩成一团,一句话也不敢说。
碍于外人在,七太太没有立即发作,强压怒火道:“林先生,到晚饭时间了,请你们吃过再走吧。”
林山止道:“太太不必麻烦,家里还有些剩饭,今晚不解决的话,恐怕就要浪费了。”
七太太微微一愣:“先生这是不愿教我们长明了?”
林山止态度更加恭谨:“岂能?太太愿意给在下这个机会,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家训如此,万不可浪费粮食,所以才一定要回去。”
“好吧,那我也不便强求了。”
“多谢太太理解。请问太太,在下何时可以开始工作?”
“明日八点,你来贾宅,刘管家会带你过来。”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林山止话罢,楚和英推开门。
七太太站起来,朝门口道:“刘管家,送林先生他们出去。”
“是,太太。”刘管家道。
七太太安排的汽车上落了一只鸟——那名男子的啼血鸮。
“看来他有话想跟我们说。”林山止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