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撒西不栗
贺川行这才看清——触手交叠的缝隙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脸——一张布满疤痕的、扭曲的脸。
这张脸,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正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他,眼泪混着墨汁流出,晕开朵朵墨花。
原来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个壳子。
真正的人被缝在章鱼的身体里,骨头被打断,皮肉被缝合,只露出个完美的上半身供人观赏,他真正的脸被塞在黏腻的触手之间,连痛都喊不出来。
“怎么了?”林山止语气有些急。
“他在喊救命。”贺川行余光瞥到红桃,敲了敲耳后。
[表演结束再说。]
林山止也看到了那张脸。
他们都看到了,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音乐来到高.潮,人鱼开始旋转,触手就是他的裙摆。
贺川行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在重复那两个字: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台上出了意外。
人鱼旋转的速度太快,完全脱离排练时的安排,触手不受控制地甩动,宛如一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将靠近的海洋生物全部绞碎。鲜血涌了出来,半缸水都染成了黑红色,音乐戛然而止,整个帐篷安静得能听见水泡上浮的咕噜声。
人鱼开始挣扎,触手疯狂地拍打着玻璃,整个场地都在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台上的动静越来越小。
台下的欢呼却不止歇。
他的触手慢慢松开了,不再挣扎,只是那张真脸还贴在缸壁上,唯一的那只眼睛还看着六人,眼泪还在流。
他的嘴又动了,这次六人都听见了,他说的是:“跑。”
“Boom——”
他的胸腔突然炸开了。
不是外力,是他自己硬生生挣开了缝合线。上半身那具完美的假皮被撑得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章鱼内脏,还有和触手长在一起的他真正的骨头。
“这个混蛋!”红桃愤怒地朝台上冲去。
玻璃缸裂开了。
血和墨汁同时涌出。
人鱼最后动了一下,触手间的那张脸对着贺川行,扯出一个很轻的笑。
然后他不动了。
聚光灯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
红桃凶厉的声音响起:“很遗憾,今日演出出现意外,人鱼表演者已死亡,请各位观众有序离场,明日演出照常。”
灯亮起来的时候,台上的水缸已经空了,连一点血痕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走出场馆时,贺川行闻到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和水缸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一点血,是刚才混乱中溅上来的。那点血很快就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子,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眼泪。
黑J原本在与红桃商谈,见他们出来,立马嬉笑着迎上去。
“今天没空陪你嘻嘻哈哈。”林山止眼神森冷,“滚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看完马戏竟然不开心?这可是红桃最后一个节目了,明天接待你们的就是草花,嘻嘻嘻……他可不如红桃那么温柔,但他的节目……”
黑J凑到林山止面前,被后者用NR顶着下巴压远。
“呀嘿嘿嘿!他的节目绝对好看!绝对好看!不过真是遗憾啊,这么优秀的演员又死一个,看来之前对你们的忠告是有必要的,毕竟……你们都乖乖地坐在观众席上呢。”
“砰”!
夜里。
林山止翻身,拨弄着贺川行的睫毛,声音细小而令人安心:“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件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贺川行握住林山止的手,拉至自己胸口。
“只要当一个旁观者就可以了,对吗?”
“身为评审员,需要做到如此,但若是统帅,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会跟着你的选择走,谁想阻止,我就杀了谁。”
贺川行睁眼,看他,摇摇头。
“你是我最后的理性,没有你,我做不到。”
林山止笑了下,话里带着些小得意:“谁让我是最后一位白魔法师呢?”
两人闭眼。
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有个很轻的声音隔着帐篷传进来。
“逃吧。”
逃?
往哪里逃?
六人做了一夜噩梦,无论往哪里逃,最后都会回到这个废弃又喧哗的马戏团,然后坐下,微笑,鼓掌,观赏一场极具艺术性的马戏表演。
马戏团帐篷巨大的穹顶下,昏黄的煤气灯投下摇曳的光斑,将观众席上生动又生硬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笼子静静矗立,笼条粗如儿臂,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笼子里,站着一只孔雀。
他的体型异常庞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笼底的空间。他的羽毛,本该是华美绝伦的象征,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过度饱和的色彩,每一根覆羽的末端都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磷火般的微光,在昏暗的帐篷里幽幽浮动。
他一动不动,长长的脖颈低垂着,眼里没有一丝属于生灵的神采。
观众席渐渐响起喧嚷声。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感谢你们愿意赏脸观看草花团的表演!”一个穿着镶满亮片的燕尾服的男人滑步出场,他的笑容僵硬地刻在面具上,声音高雅脱俗,“即将开场的节目是——《孔雀开屏》!笼中烈日,羽之深渊,让我们共同见证他的成功!欢迎我们伟大的开屏之囚!”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束惨白得发青的聚光灯直直打在孔雀身上,孔雀的头颅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痛苦随之蔓延。
那巨大的、沉重的尾羽底座,发出骨骼错位似的“咯啦”声,缓慢地向上抬起。
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池观堇观察到,他们向前倾着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意识。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
台上,尾羽继续抬升,六人与孔雀感同身受,浑身肌肉发酸。
突然——
轰!!!
并非是声音,而是纯粹的视觉上的爆炸:难以计数的尾羽瞬间以一种撕裂空气的锐啸感展开,羽毛在风中燃烧、迸射,扭转成青白色的漩涡,整个帐篷被这狂暴而扭曲的光谱覆盖,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变形,灼烧着视网膜,刺入大脑,引发一阵强烈又诡异的眩晕。
观众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六人却是头痛欲裂,脑中似有百蚁啃食,欲.火.焚.身。
这一刻,笼中绽放的仿佛不是美丽,而是某种能直接感染灵魂、诱发疯狂的精神瘟疫。
笼中的孔雀呢?
承受着极致的璀璨与盛大,他的痛苦已达到了顶点。
巨大的开屏如同一个刑架,死死地固定着他。他的身体因极度用力而弓起,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抽搐,可嘶吼无声,人们只能听到他坚硬的趾甲在金属上刮擦出的尖鸣。
倘若帮他停下,痛苦是否会消失?
倘若他们出手,结局是否会改变?
逢景和楚和英已是泪流满面,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他们想帮忙,想结束这场表演。
然而,晚了。
原本华丽夺目的羽毛,在强烈的能量爆发和孔雀自身的痛苦挣扎中,开始片片崩裂,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羽毛碎片,于光下闪烁着妖异的色泽。
开屏持续着,叫声肆虐着,痛苦沸腾着,观众席的疯狂毫无节制地攀升着。
忽然,在最高.潮的时刻,那令人精神错乱的光芒猛地一敛,所有异象、噪音还有眩晕感迅速消失。
笼中,孔雀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堆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破布。
他撑下来了,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可那种无尽的、缓慢的、濒死的痛苦,却不会从他身上消失。
草花鼓掌上台,声音沉稳,但也难掩喜悦:“孔雀之舞,奇迹之光,这是一场伟大的艺术,让我们一起欢呼吧!”
观众席爆发出近乎变态的掌声和尖叫,他们看不见,或者选择无视——笼中的生命正在走向毁灭,那曾经开屏的辉煌,此时只余下满地狼藉。
草花带着孔雀走到六人面前,优雅地行了个绅士礼:“各位尊贵的评审员,你们好,请问对本场表演还满意吗?”
林山止道:“你是来问分数的?”
“我只想听听你们的感受,至于分数……”草花斜斜往一号帐篷方向瞥,“我绝不会比红桃低。”
“你们所追求的艺术就是丧心病狂吗?”
“真正的艺术会使人心灵愉悦,不能用简单的‘丧心病狂’来概括。”草花屈肘向外伸,“观众的呼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就不必问我们了。”
林山止看了巫月一眼,后者先走,林山止推着逢景和楚和英跟上。
“啊!”逢景一下子捏紧楚和英的手臂。
孔雀的爪子勾住她的脚踝,发着抖。
草花“浑然不觉”。
“松开。”林山止冷冷道。
孔雀的爪子勾得更紧,他朝逢景挪近,仰起脸,泪水晶莹。
“离姐远一点!”
楚和英本想用手推,但孔雀身上的羽毛太过怪异,他不敢碰,只能狠心踹了一脚。
“对……对不起……”
“啊呀?这是怎么了?”草花转身,看到倒地的孔雀,怜惜地问道,“站不起来了吗?”
孔雀凄惨地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急忙回道:“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