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看清了,那些苍白的肢体并非自然生长,而是像嫁接果树般,用生锈的铁箍将人腰与蛛腹强行铆合。

这或许是奇迹,但这奇迹,是黑血的颜色。

突然,人蛛的腹部剧烈抽搐,随着撕裂布匹般的声响,乳白色蛛丝从丝嘴喷涌而出。

丝线在空气中迅速凝结,三十二只人手以令人牙酸的速度牵引丝线,于空中作画。其中一个人蛛用丝线穿刺自己的头颅,左眼穿入,后脑穿出,蘸取脑浆的丝线在空气里勾出金黄花蕊。另外三只立即效仿,剧场里响起头骨碎裂的“咔咔”声,混合着丝线抽.插的刮擦声。

丝网逐渐成形。

向日葵花瓣从棚顶倾泻而下,花瓣粘在晶莹的丝线上,绘出一片粲然热烈的向日葵花田,远远望去,看不清丝线,就好像时空静止一样。

然而,表演还未结束。

花瓣陡然消散,丝网继续扩大。

左上角人蛛的丝嘴传出漏气般的“嘶嘶”声——他的丝腺枯竭了。

铁支架底部弹出尖刺贯穿他的腹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猛地用利爪撕开伤口,手在腹腔内使劲捣鼓,接着,再次喷出丝线。

带血的丝线绝非上等“颜料”,视觉上太过引人瞩目,自然难以达到“时空静止”的效果。

贺川行有意留心红桃的反应,但她仿佛早有预料,又或是说,她在等他们的反应。

她轻轻拍了下手,观众席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贺川行收回视线,就见四只人蛛喷出的丝线全部变成血丝,但在红灯的照射下,反而看不清丝网的图案了。

甜腥味笼罩全场。

“啊——唔……”

楚和英还未等站起就被巫月一期摁住,腿上的爆米花掉到地上,密密麻麻爬出来许多小蜘蛛。

“唔……唔……”楚和英眼里泛着泪花,但以最快速度调整了情绪。

林山止也是被贺川行拉住,Verdict上迅速收来一条讯息:别动,我们这边也有丝线。

“表演还没结束,这位评审员要离场吗?”红桃问道。

“逢景,池大夫,把爆米花丢远点。”贺川行道。

逢景心慌得没力气,池观堇用力把两人的爆米花丢到前排去,安慰她:“就当是假的,小景,他们越想让我们害怕,我们就越不能在意。”

逢景连着做深呼吸,脑袋旁闪过一道光。

贺川行碰了下逢景:“我们之间有一条丝线,逢景,可以看到吗?”

“我……可以。”

“你与池大夫之间也有,小心点。”

“我明白。”

逢景向右看去,与池观堇目光相对,后者指着那根线摇摇头,随后手掌放平,缓缓向下压。

红桃冷冰冰道:“你们交流的话太多了。”

这句话还是没人理。

贺川行哄好林山止后,表演也接近尾声。

当那幅用血丝完成的“名画”在聚光灯下亮相时,抽搐的人蛛们强拖着身体鞠躬,六人能感觉到丝线逼近自己,也能听到小蜘蛛在地面和椅子上爬动的声音,僵硬着脸鼓掌。

“噗”“噗”“噗”!!!

巫月一期唇上的巫文渐渐隐去,小蜘蛛如同被火燎般,化作一团黑渣。

逢景和楚和英齐齐竖起一个拇指。

“呵,究竟是谁在帮忙呢?有些人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完美的配备。”

红桃离开前,说了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幕布降下瞬间,六人看见铁支架底部伸出细长的针管,正将一堆混浊的液体注入人蛛体内。

这是催产素与兴奋剂的混合物,足够让这些“艺术品”活到下场演出。

灯光依序关闭,用鲜血浇灌出的向日葵在消失前,上演了一场明烈的枯荣。

林山止与贺川行将那些丝线拽掉,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却都被划伤了手指。

“林先生,贺先生。”逢景立马拿出章鱼创口贴,“怎么会这么锋利?”

“像被咬了一口。”林山止指尖压在伤口边缘观察。

“哥,你别按伤口呀,血流得更多了。”楚和英心疼地说道,“四个指头都受伤了,看着好疼。”

“没事,这点伤一晚上就好了。”林山止抓了抓手,头忽然疼了一瞬,基于在来客村的经历,他问道,“贺川行,你刚刚有没有头疼?”

“有一瞬,难道有毒?”

其余四人的心都揪紧了。

“那倒没有。”林山止道,“但你明明戴了手套,却也被伤到,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了。”

楚和英干呕了一下,眼里都是泪。

“哥,你们昨天看到的表演也这么恶心吗?这算什么表演啊?太猎奇了。”

“演给有钱人看的表演比这个还猎奇,你们看过就过了,不要再去想,也不要替他人的命运悲哀。”林山止严肃地看着四人,“严守规则,我们才能活下去。”

四人道:“是。”

池观堇道:“再不去舞台上检查,帐篷就要关门了。”

林山止安排道:“你和逢景、小楚在门口等着,我们三人检查。”

“嗯。”

结果他们刚走到舞台边,黑J就吃着爆米花冲进来。

“打分了吗打分了吗打分了吗?快让我看看你们打了多少分!这场表演叫什么来着?时空……时空静止!对!时空静止!多么有艺术气息的一个名字!你们要给这个节目打多少分?”

“你每次出场都要这么吵吗?”林山止眼神厌恶。

“出场?这又不是在表演节目,我为什么要出场?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打了多少分,还有,表演已经结束啦,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快点走快点走,后面还有工作呢。”

“工作?”

黑J拉住林山止的胳膊。

林山止戏谑:“上不得台面的工作?”

“能站上舞台的唯有演员,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亵渎舞台。”

贺川行拽下黑J的手,将他推开:“要赶我们走,还要留我们的人吗?”

“哈哈哈哈!做事要讲究行动的,我要是不出手,得有多少死皮赖脸的人爬上舞台?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只要成为演员,你们也有机会上台。”黑J兴奋地发抖,“你们……一定会有机会的。”

贺川行眉头压低:“下一场节目是什么?”

黑J夹着独轮车跳上舞台,气息忽高忽低,似是在忍着笑,又似在嚎哭。

两人走了。

黑J仰起头,长长吸了口气,看向六人坐过的位置。

观众席那些沾了血的地方,突出一张长着尖牙的嘴,逐渐向上、向上,嘴巴越张越大,最终变成一朵菌柄细高、菌盖巨大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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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马戏团

第三场表演的幕布拉开时, 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这个场地与之前那两场不同,观众席在正中央, 舞台则呈“凹”字形布置。台上摆着两人高的玻璃水缸,缸里灌满清水, 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在水中遨游, 看上去还算正常,直到一只穿着长裙的人鱼入场,六人悬着的心猛然绷紧。

他的上半身是个极其好看的年轻男人,皮肤冷白,锁骨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刻过,湿发贴在颊边, 眼尾微微泛红,看着台下时, 睫毛颤了颤, 似青鳉鱼尾,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美人。

人鱼唱响第一个高音, 缸里的小鱼迅速游动,漩涡般将人鱼裹住, 紧接着, 又一声高音, 小鱼秩序井然地散开, 随着第三声高音落下, 数千只小鱼停住, 它们用身体摆出了这场表演的名字:《人鱼的挽歌》。

灯光压暗, 聚焦在人鱼身上, 小鱼撕碎了裙子, 露出他的真面目。

“啊……”逢景两腿并拢,颤巍巍向上缩着。

玻璃缸里晃过八条深紫色的章鱼触手,吸盘上泛着浅灰色的黏膜,每划过一次缸壁,就会留下一道黏腻的水痕。

观众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转为按捺不下的窃喜。

贺川行盯着人鱼的脸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表情太规整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的红晕也刚刚好,宛如戴了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连眨眼的频率都精准得不像活人。

音乐响起来了,是大提琴拉的调子,沉得像要沉到海底去。

歌声美妙,如同天籁。

但他的嘴唇根本没动。

人鱼在水缸里慢慢游动,游到六人面前时,温柔地同他们招手,还抛了飞吻。

林山止脑袋侧向贺川行,以手遮嘴:“不是腹语。”

贺川行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是下面有东西了。

不知为何,人鱼在贺川行面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他的手臂向上伸,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贺川行甚至能从里面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救我。”

贺川行霍地坐直身体。

不是幻听,那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说的,带着水泡的咕噜声,正好藏在大提琴的低音里。

人鱼的嘴唇没动,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贺川行,又重复了一遍:“救我。”

粗重的呼吸烫得鼻腔发颤,贺川行看向其余五人,发现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林山止:[怎么了?]

贺川行被突然跳出的消息吓了一跳,眼睛紧紧闭上,再睁开时,人鱼正对着他,触手“啪”地拍在玻璃上,吸盘吸住缸面,留下五个圆圆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