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撒西不栗
不能……不能开枪……
“开枪。”
他做不到!
“开枪!”
不能开枪!
“不能开枪。”
贺川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过了三四秒才猛地眨了下眼,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山止轻轻按下贺川行的手,眼里的红血丝并不比他少。
“擦擦汗。”林山止递去手帕。
贺川行喉结滚了好几下,没能张开口。
“我们是彼此的盾,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嗯。”贺川行碰了碰林山止的手,稍作犹豫,还是选择握住枪。
“唉……要是我们身份互换,你肯定要没收我的枪。”
贺川行的表情有些委屈。
林山止学他,然后忽地一笑,在贺川行眼里,那就是照进深窟中的一束光。
台上也有光。
第四道光亮起,是美丽的孔雀演员。他身上的尾羽闪着蓝绿色的光,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一片流动的星空。他的脖子被勒得发紫,喉结动一下都费劲,说起话来更是如断弦般刺耳:“我是……第四场……的……表演者……我……将……为……诸位……展示……最艳丽的……开屏……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加速六人屈服的催化剂。
他们的意志在溃散,灵魂在腐化,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顺着血管往四肢爬,他们不受控制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到台上去,把那些勒在演员脖子上的项圈都解开,把台下的尖刺都砸烂。
巫月一期咬着牙拽住扶手,指甲扎进去,留下深深的孔洞,他的双脚抬了起来,整个人都往前倾。
“别去!”池观堇按住他的手腕,怔怔望着舞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能去,不能去……我们不能去……”
“Do……Re……Mi……Fa……Sol……La……嘻……”黑J用烙铁棍依次敲过六人的座椅,“嘻……La……Sol……Fa……Mi……Re……Do……”
“好难受……看着好难受……”楚和英喘着粗气,抓耳挠腮,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让自己舒服些,可只要不动起来,他就一定会被那股力量驱使地站起来。
“去救他们。”
“救他们。”
“他们会死的。”
“你忍心看着他们活活吊死吗?”
“你毫无怜悯之心。”
……
“毫无怜悯之心……嘿嘿嘿……”黑J抬头往上瞅,“我听到啦,我也听到了……嘿……听到了……听到了……哦,别分心,不能……不能分心……还有表演呢。看,看啊,那束光……照在谁的身上了?”
第五道灯光照亮了母鹿和鹿崽。鹿崽看着才刚出生几个月,脖子上也扣着个小小的铁项圈,吊在母鹿旁边。母鹿的眼睛湿漉漉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我们……是第五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踏出……最轻盈的脚步……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小鹿……她还是个宝宝……”逢景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率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黑J随即站起,烙铁棍探出刹那,逢景的裙摆被座椅勾了一下,随后便被贺川行推回座位。
“逢景,清醒一点!”贺川行手里紧紧攥着水壶,里面装满了薄荷水,必要之时,他会用它来叫醒四人。
“贺……贺先生……”逢景紧闭眼睛,无比懊悔地吸了口长气,随着眼泪颤颤流出。
贺川行想安慰她,但头痛感越来越强烈,视线也开始模糊,明明看着逢景,眼前却只剩下小鹿晃荡的蹄子和母鹿含泪的眼睛。
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台上。
黑J责怪一句“没意思”,丢下烙铁棍,大喊道:“下一个下一个!”
观众一哄而起,完全盖过了方片的声音。
“都坐下。”林山止道。
见贺川行没反应,林山止提高音量,在他的腰上使劲捶了下:“坐下。”
“……抱歉,我有点……”
“别道歉。”
林山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时,脚步仿佛已迈了出去,那股救人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救他们,必须救他们。
第六道光亮起,是一头大象和一头小象。它们灰黑色的皮肤粗糙得皲裂开来,缝隙里还沾着旧的血痂,项圈没有那么大,只能套在他们鼻子上。大象不会说话,小象被抽了一鞭子后,颤巍巍地开口:“我是……我们是……是第六场的……表……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进奉……最……最……最珍贵的……礼物……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铿”!
“铿”!!
“铿”!!!
“喀嚓”!
“喀嚓”!
“嗞嗞嗞”——
那日男人撬开大象头颅的声响于此刻进行着一比一的复刻,每一声都带着血,眨个眼就裂开一块骨头。象牙仿佛已经松动,扭动着,黏连着,撬开你的一口坚硬无比的牙,看到的是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那是你的眼!
贫瘠的土地上长出一棵纯洁无瑕的树,它根系千里,绵延不绝——是大地的血管——在蓬勃地跳动!
要毁掉这棵树,务必连根拔起。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用撬棍!
用人!
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去……救人!!!
六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完全没有思考那声音从何而来。
观众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甚至没人觉得奇怪,只是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们往前冲,嘴角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pong”!
第七道光亮起,六人如同从海底里被捞上来,嗓子里卡刺般的痛。
血。
有血味。
黏黏的,滑滑的,难以分辨是真是假。
这也不重要,要朝前看,看蝴蝶翅膀上的银粉,粉末细腻如雾,雾里立着六个人影,影子没有,有朝天的帽尖,尖尖是塔顶,顶上开了一朵花,花瓣有的暗红有的粉,粉嫩顺滑弯弯绕绕,绕成一座迷宫,宫里没有出口更不见入口,口水害怕地流出来,来到从未有人提过的这。
“我们是……第七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描绘最动人的眼睛……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浪潮。
它们的视野变得开阔,视线变得清晰,它们离舞台越来越近,好似下面的尖刺。
六人能看见蝴蝶翅膀上睁开的魔眼;能看见象鼻被勒烂的血肉;能看见母鹿眼里的泪水;能看见孔雀蓝绿色的尾羽;能看见人鱼秀美的脸庞;能看见人蛛抽搐的腹部;能看见天鹅临近崩断的脖颈。
他们已经伸出手,甚至能感觉到演员身上冰冷的触感。
但那是假的。
那是镇定剂在体内流淌的效果。
可人,做不到在冰冷中存活。
第八道光亮起,照亮了最后一个演员,一个完全看不出原型的混合物:羊的头上长着鹰的翅膀,熊的爪子缠着几片蛇皮,马的蹄子踹在狐狸和狼的尾巴上,胸前还长有十数只鸟类的头。他的声音混杂着无数声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我们……是……第八场的……表演者……我们……将为诸位展现……最惊人……的奇迹……完成表演……完美谢幕……”
最后一个字落下瞬间,母鹿的铁链突然崩断,她神情淡然,目光决绝,哪怕被尖刺捅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
她高举双蹄,将鹿崽安稳举起,到死也没能看到孩子最后一眼。
然而,鹿崽的啼哭还未喊出,铁链如一头发狂的野牛猛坠而下,直接将鹿崽的头砸碎了。
哪里有活路?
哪里还有活路?
能救他们的只有一条路!
他们的死路!
“我要去救他们!”
逢景什么也顾不得了,楚和英紧随其后,池观堇犹豫稍许,拿出枪将阴影里的人射杀,巫月一期用巫术扫平尖刺,林山止跳上舞台,配合贺川行将演员救下。
一切的一切都按照音乐的拍子进行,每一个人物的入场、每一个动作的安排都恰到好处,好像他们在出演一场精妙绝伦的舞台剧。
音乐乍然停止。
六人懵头转向地站在台上,张着口,但紧咬着牙,防止心脏跳出来。
没有实感?
没有实感。
像碰在了空气里,又像碰在了滚烫的水蒸气上,什么都没摸到。
那些原本惨不忍睹的演员,那些颤抖的睫毛、流血的伤口、沙哑的嗓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啵”地一声轻响,全部散开,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在聚光灯下飘了几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