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梦今朝
王主簿向后退了两步,以往熟悉的县衙,现在却如此陌生。
沣盂县的夜晚,沸腾起来了。
“今天晚上能睡好的恐怕也就是你了。”姬殇看了眼已经开始洗漱换衣的穆珀,意味深长的说道。
百姓沸腾,两件事,县衙要发救济粮,金县尉突然落马;衙门里的人沸腾,喜忧参半;员外东家们沸腾,心里惶恐不安。
连写了检举信的彭东家都睡不着了,县丞大人动作是不是太快了!而且,他到底是怎么直接跨过审讯,就直接呈交府尹衙门呢?
同样在讨论这个问题的,还有沣盂县的两个员外,齐员外和陈员外。
齐员外是半夜过来找陈员外的,没别的,先自证清白,不是他出卖的金县尉,他是给了穆珀一些保留好的证据,但那是在金县尉被抓之后,目前他和穆珀还不存在任何交易呢。至于陈员外信不信,至少当面是信了,但心里却一点也不信。
“咱们都是考过进士科的,今天下午这一手,你怎么看?”齐员外是真的想哭,他给了十车粮食呢!就落一个众叛亲离吗!
“二十五岁的状元,按规矩不会给七品官。”陈员外和齐员外不是一科,但该知道的都差不多,他还卖盐,和官面上打交道比齐员外要广。
“我看,他应该是主另一个,也就是州刺史这个位置。”陈员外也被下午金县尉的事弄得有点麻爪,主要是太快了,根本没有反应,而且说实在话,如果齐员外在白天的时候大模大样的过来,他也不想开门,好在齐员外还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刺史能够将案件直接呈交府尹衙门,穆珀自己是当地县丞,还省了一道自检的折子。
“州刺史,从五品,倒是合适。”齐员外用词平静,但他这一句话气都没喘匀,显然在说话的时候心情起伏极大。
陈员外眼神瞟了一下,没说什么,而是缓缓道:“自建宁初年起,外放出来的状元可没一个简单的。”
早年状元更多,多数都留在京城了,留下的寂寂无名,但放出来的状元可是凤毛麟角,不是朝中有人就是心思诡谲,比如当年的萧丞相。
齐员外忽的一怔,看着陈员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递了一个巨大的把柄在陈员外手上。
陈员外端着茶杯,用盖碗扫着茶叶,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只要齐员外反应过来,他就多说无益了。
好像过了很久,齐员外才哑声道:“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在他面前露了底,以后也只能被他拿捏了。”陈员外微笑道:“对于我们来说,你不但已经背叛,还没用了。”
“你们不能这样。”齐员外冷声道:“你就不担心我去找县丞大人吗?”
陈员外随意的放下茶杯,手掌前伸,示意你请。齐员外绷着脸,也没脸再留下了,径自离开了陈府。
陈员外看着齐员外的背影,长长的叹口气,齐员外是走了运的,但是他还需要几个投名状。
他还想再等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想等王主簿上门,这样,他就可以找到最合适的投名状了。
次日清晨一大早,齐员外就亲自带着十车粮食和昨天的吹打班子去了衙门,把早期的穆珀都吓了一跳,这是要玩哪样?我将你一军,你将我一军?
“大人?”文焕跟穆珀请示,张渚去送金县尉了,文焕刚回来还要盯着房县那边,就被留下了。
“开门迎进来,”穆珀笑了笑:“没准是来投诚来的,去找王主簿去,这是他的分内事。”
文焕脚下差点绊倒,大人这心眼儿太坏了,不过他也很乐意看就是了。文焕还留了个小心,他没有先去找王主簿,而是找上石泉一起去找的王主簿。石泉昨天那一遭也算是打了明牌了,他本也不愿与王主簿这些人虚与委蛇,但他被分配到这儿来,他也得养家糊口不是吗。
等齐员外看见大门打开,出来一脸笑容的王主簿,他脸上原本带着期待的神情逐渐僵硬,但还是配合着王主簿打完一套来回,把自己主动捐赠的粮食送到衙门里,这一遭,他是没有退路了。
“要不要我去看看另一个员外?”姬殇忽然觉得这些员外们很有意思,这些人身上读书人的气节越来越少,市侩谄媚倒是越来越多了。
“另一个反倒不好动啊。”穆珀摇头,动员外,是因为员外会动摇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决心,动齐员外,也真的是因为他好欺负……“陈员外是卖官盐的,虽然他手里的私盐也不少,但相对于粮食,盐政牵扯的事情更多,他背后更有势力,除非有切实的证据。”
“关键在于,我动了金县尉之后,陈员外很可能倒戈。”穆珀深吸一口气,“今天早上这一出让我更确定了,陈员外那边肯定表态了,不是撕破脸,就是暧.昧含糊,不然齐员外不会破釜沉舟。”
“你就动了一个县尉而已。”姬殇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穆珀为什么能雷厉风行,他的底气可不仅限于状元和刺史的名号,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京城里那些还没忘了他的人他有动作,他在行动。
陈员外要是打探到这些,或者就像他一样推测出来,那可能比真正知道情况还要担心。就像是上次的事,那些人只当他是游侠才敢设伏,牵连出剑阁动作后,之一番猜测就把他们弄得人心惶惶,姬殇想着这段时间被扫清的贼窝,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伙们,脸上带起了浅笑。
一个县尉而已,王主簿在接了齐员外的粮食之后便直接自请去登记,不掺和之后的发粮之事。
穆珀与宋冉为首的衙门里识字的差人在书房交代,还让贾二把那三个速记的带上,在县衙东堂登记,做调查。
“但凡过来的,都要有当地里正,地保作证,十人联保,百人同知,不可有弄虚作假之事,冒名顶替之事,明白吗?”穆珀的话说的不严厉,但想着押送金县尉的囚车和上供的金银,眼前谁敢说不明白。
衙门大门打开,早就迫不及待的百姓们一拥而入,在县衙同一条街的酒楼上,陈员外一行在包房里临窗而望,看着县衙门拥挤的人群,脸色凝重。
“好一手拉拢人心啊。”陈员外感慨出声,嘴角带着冷笑,周围人也纷纷摇头,“咱们这个县丞大人,做事确实不走寻常路。”
“陈员外,您在沣盂县可是最有名望的,这事儿,您得拿个主意啊。”
“依我看,咱们倒不如两不相帮,也好省的最后落人拿捏。”
“两不相帮,胡东家说的轻巧,你就不怕两虎相争,殃及池鱼啊。”彭东家是最不能看他们置身事外的,毕竟他都投了诚,那封书信可还在县丞手里。
“两不相帮,不是上策。”陈员外也开口道,“只是,不落人拿捏,这是咱们需要的。”其实陈员外若是老实本分,谁也不能拿捏他,但人心不足,总是如此。
“往日里,金县尉借由各种事项,跟你们也要了不少钱吧?”陈员外玩味的看着周围几人,金县尉是王主簿的打手,各种征收杂税,王主簿出主意,金县尉要钱,多年来大家说不得也习惯了。
有些话不必明说,大家都明白,趁着这个时候稍稍矜持一下,从王主簿手里要些东西出来,互相之间也有个把柄不是?这话陈员外要是明说了,那这件事就只能他去做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沣盂县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衙门口这点子粮食,够放多久。”彭东家立刻转了话题,打破刚才的沉默,倒也没人怪罪他,倒是一样看不上齐员外那上赶着巴上去的样子。
“怕什么,咱们齐员外家大业大,发完了再送就是了。”二十车粮食,够粮店卖三五个月的,要是发粮,怕是三五天就没了。
“衙门口这一放粮,少说十几天内,百姓们都是跟着衙门走的。”这话说的是衙门,其实说的是县丞,大家都明白,这十几天,就是县丞和王主簿分个高低上下的时候。
“十几天倒是未必。”陈员外摆手,好似安抚的说道:“昨日衙门的告示上写的清楚,三天后开始放粮。”
三天,彭东家眼神闪了闪,和大家一样紧张,不过他的紧张是因为这投诚的事儿,以后即便县丞输了,也不能拿他这么个小人物当投名状,让自己成了那被杀鸡儆猴的鸡,对吧,彭东家在自己心里安慰着自己,悄悄往侧边挪了挪,离窗口远了点。
周围人心里打算着什么,倒是一时也没注意到他。
衙门口这边热闹的很,王主簿看着眼气,心里也没着没落的,找人领了账册去送给穆珀,就借口说累了,先回家休息。
“听说宋山把儿子送来了?”王主簿看着身边的亲信衙役,“怎么一直也没见着?”
“主簿不必担心,那宋冉是个木头桩子,成天的也不说话,也不出门,连吃饭都是贾二那狗腿子盯着。”衙役躬身道,“宋山怎么也是衙门里的老人,又有李大人做靠山,县丞即便把人赶走了,也不敢太过亏待。”
“咱们这个县丞,找一个老人撒气,可见还是年轻气盛。”王主簿也就是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看得出,穆珀是给宋山卖个好,又想宋山别碍事,毕竟一个老帮菜换一个木头桩子,这买卖划算。让他可惜的是穆珀没有直接拉拢宋山,可惜了他特意给穆珀留了个懂事的老人。
王主簿留宋山在县衙接新县丞,其实有两手准备,县丞贪,那就会赶走宋山,县丞清,那他拉上宋山一个七旬老帮菜也起不了什么大用。可穆珀这驱父收子的法子,让王主簿一时还真没想清楚,现在听那宋冉并不受重视,再想到穆珀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意思,王主簿心中有所明悟。
只是明悟归明悟,王主簿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石泉和金县尉两人几乎是转瞬之间就一叛一栽,让他无从下手。
第162章 明镜高悬
夜暖微风起,月上柳梢头,王主簿坐在自家院子里,对月独酌,这两天发生的事,他需要好好想想才行。
“老爷,胡东家李东家和邵东家三位东家来拜访。”家里的仆从小声禀报,王主簿轻笑一声,“陈员外没来吗?”
“只有三位东家,没见到员外。”仆从也有些担心,这两天出去采买都没有往日自在了。
“罢了,请他们进来吧。”
半个时辰后,院落里只留下了摔碎的酒壶和杯盏。
转天清晨,因着衙门里的差役派出去了不少,所以县衙里倒是清净,姬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都觉得这院子里有点冷清了。
“昨天还人山人海的,怎么今天这么清净?”文焕也纳闷儿,过来当差的石泉正听见这句,抬脚就给文焕踹了个踉跄,“头儿,您仔细着脚。”文焕扭头看见他的直属上司,嘿嘿一笑。现在石泉兼任着县尉的活儿,虽然县尉要等府尹那边出了结果再指派,但也一时无两了。
“当差的还怕清净,别给大人找不自在。”石泉笑骂道,也是提醒这个心腹爱将,可别着了眼。
“职下倒是不怕,大人现在缺人手。”文焕笑着道,这副有点赖皮的模样与他白面书生的样貌是相差有些远,不过县衙捕快,要是孤冷高傲才是要自求多福。
“不过,这人也太少了。”文焕还是有点担心:“头儿,您在外面组织民兵,要不分一队来衙门?”
下到下面调查情况,肯定不能全指望这些差役,县城里组织的民兵乡勇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石泉想了想,正想说话,就见眼前飞过一人,耳边这才传来声音:“大人有我护卫,不必担心。”
石泉和文焕面面相觑,有这等高来高去的护卫,确实不用担心。
书房里,穆珀也被忽然回来的姬殇吓了一跳,“没有危险的时候你这个护卫最危险啊,这是怎么了?”
“我看见王主簿去了他家祖坟那里,从里面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好像是账本……”姬殇说着嘴角还有点紧绷,晏朝重视孝道,先人坟茔的地方都不能惊扰……这王主簿把东西埋在祖坟里,让姬殇不能接受。
有想法,穆珀心道,“这东西肯定很重要,先不要打草惊蛇。”
姬殇也点头,左右东西都拿出来了,一时间倒也不担心王主簿交给别人。
“贾二!”穆珀叫了一声,贾二在门口立刻回话,他在书房门口站岗可不敢善作主张,尤其是这位大人的脾气,他轻易摸不到。
“听说王主簿病了,你带上两包点心去看看他,就说本官等着他病愈呢。”穆珀嘱咐完,贾二应声离开,有些事找贾二这个小人做更合适。
“你就不怕他把王主簿气着?”姬殇听着穆珀的吩咐,给了贾二很大的自由啊。
“我要的是他动,而不是蜷缩起来,所以无论是什么反应,只要他动就可以了。”穆珀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是迟立明送来的。”姬殇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他出去就是去取这个的,迟立明没直接送到县衙,而是找了一个熟悉的伙计在外面呈递,毕竟沣盂县刚下来一个县尉嘛。
“鬼鬼祟祟。”穆珀对迟立明的小心很看不上,他是官,又不是匪。姬殇莫名理解了穆珀藏起来的后半句,无奈的看着他,官匪在迟立明眼里其实区别不大。
打开信,上面除了沣盂县的一些情况之外,还有两个迟立明觉得能用的人,其中之一就是已经投诚的彭东家,不得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个梁明尚是谁?”穆珀被迟立明推荐的人给弄迷糊了,迟立明说他是常瑞轩的东家……可根据穆珀他们前期打探的消息,常瑞轩的东家姓洪,是恪州府城的一个财主,恪州几乎每个县都有常瑞轩的存在。
“迟立明说他在沣盂县,”姬殇也摇头,他的消息里也没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人叫梁明尚,“或许是隐居?”
“隐居的人,迟立明会给我推荐?还是说他想糊弄我?”穆珀摇摇头,“看来这个人肯定是跟常瑞轩有关系,但我不想动常瑞轩,有个吃好东西的地方不容易啊。”
“我找人盯着就是。”姬殇表示你随意,我来。
下午,文焕派到房县的人传来消息,房县的林县丞找了两个佃农认领病牛,结果两人刚认罪领牛,牛就死了……文焕又上报了房县开荒,林县丞家耕牛普遍劳累有患的事,所以这牛忽然死亡肯定有问题,就请令细查。穆珀准了,让他们去从畜郎中那边打听,衙门口的人肯定都下了封口,还有牢里的两个佃农,这丢弃病弱耕牛致其死亡,罪不至死。
穆珀让文焕再多加小心,要是让林县丞或者他的师爷知道有人深挖这件事,他们未必做不出什么来。
文焕了解,但他不知道穆珀想要达到什么效果,只能命手下人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尽力而为。
青柳巷,王主簿家。
贾二拎着两包点心敲门,可巧开门的正是王主簿。
“哟,主簿大人,怎敢劳您啊。”贾二肚子里没几个文词,只弯腰讨着好。“奉大人令,听说主簿大人病了,派小的来看望。”
说着,贾二还把点心包拎起来给王主簿看,“大人说,他等着主簿病愈呢。”
王主簿犹豫了一下,接过点心,却不想开口让贾二进门,就见贾二十分有眼色的后退一步,“不打扰主簿大人养病了,小的先告退。”
“嗯。”王主簿应了一声,看贾二已经离开,关上了大门。今天自己去取东西,把家里人都放了假,这才自己亲自开门,王主簿倒是没把穆珀送礼和他出门取东西联系起来,唯一担心的贾二也根本没进门,想来是不会发现什么。
回去后,王主簿看着桌子上的盒子,还有点心包,面色不佳。之前几个东家打着商量的借口想要拿捏自己,县丞那边又没有像对金县尉那样对他,王主簿心里不能不说有侥幸的想法,只是这点侥幸还不够。
“大人,王主簿派人来打听,他走了,衙门上文书的事都是谁做的,小的按您的吩咐说了,是大人在处理。”衙役躬着身回报,他也不是个聪明的,现在能掌握他命运的是眼前的县丞,他就听县丞的。
“还问了什么?”穆珀一点也不意外,王主簿不是个一冲动就鱼死网破的性子,他清醒过来后小心的很,只可惜眼界受限。
“还问了宋冉在做什么,小的也回了,宋冉一直在屋子里看书,没出来。”这也是穆珀嘱咐的,其实王主簿的活计现在大多是宋冉处理,别看宋冉话不多,但做事稳当,想来也有宋山在家里指导。
“嗯。你先下去,等王主簿找你的时候,你先推了,来告诉本官。”穆珀想给王主簿树立一个他在衙门里无法替代的形象,这样才能更好的麻痹他。
“大人,彭东家来了。”贾二过来通报的时候,正看见那个衙役退出来,哼了一声,小样儿,以前仗着王主簿可没少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现在老实了。